黃泥坳的男人們過完年就被一輛輛大客車拉走。總有幾戶人家悲慟地哀號,媒婆悲憫地撫慰那些淚眼婆娑的女人們,心里卻漾著暖暖融融的舒坦。
晉地多產煤,大有私人自開的“黑窟窿”。黃泥坳的男人鉆黑窟窿,掙錢。這黃泥圪垯不養人咧!吃完過年的臘腸,就相邀結伴去了。立著回來,準能掙他個金銀滿缽;橫著出來,至少也給一家老小留下一筆可觀的撫恤金。
他們管這叫“走西口”。
馬大騾子就是其中一個。高高大大的他趕著高高大大的騾子,別人裝半噸,他偏裝一噸,駕著那大騾子套車在煤巷子里左沖右突,似無人之境。工友們唯恐避之不及,遙遙聽見那嘚嗒聲,驚呼:大騾子來了。
過完大年的一個早上,瘆人的北風裹挾著雪粒兒肆意翻卷,扎在臉上生生的疼。奐兒拎著為自己男人準備的干糧,送男人到岔路口等車;男人們總有說不完的話,似一年中的愜意都濃縮在這短短的時日了。女人們則悲悲戚戚,眉頭緊蹙。奐兒則不同,像煮翻鍋的餃子,歡實得緊。馬大騾子白了一眼:這婆娘,忒沒心沒肺。
送走了男人,奐兒干脆將三歲的孩子也送到婆婆那兒,自個兒圖個清閑。偶爾見著孩子,也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孩子徑往奶奶懷里鉆,婆婆拍著哄著孩子,罵道:“呸,獨骨獸!”
日上三竿,奐兒才慢悠悠的起床,慢悠悠的打掃院子,間或望著那青翠的山巒發呆。喂飽了自己,再喂那一群貓啊狗的。時間仿佛就在她家寄放著,多得是。別家的青苗青油油的惹人疼,她家的田地里仍蒿草三尺,公爹看不過去,幫她打理好,她呢,竟連屁都不放一個。
——這哪像黃泥坳的女人喲。婆婆逢人就這樣說。
奐兒真不像黃泥坳的女人。
黃泥坳的女人用汗水和淚水在嬌俏的臉上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的細紋,期盼和思念將她們身心上的鮮活一點點剝蝕。奐兒可不是這樣,黃泥坳也就一泡尿就能泅透的地方,誰能不認得誰呢,可奐兒偏打扮得像個闊太太,什么時興穿什么,配以衣服架子般的身段,嗬,著實讓黃泥坳的男人們飽了眼福。有嘴饞的“直諫”兩句,奐兒可不是省油的燈:“咋地,我花我男人的錢礙著誰什么了?”噎得“勸諫”者大張著嘴,半天冒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熟透的糧粟讓人不忍心跺一下腳。奐兒破例一大早叫來了幫工,自己去了趟街。幫工從田間回來,望著莊稼漢一輩子也未曾見過如此豐盛的席面,久久不敢落座。娘吔,一年的收成也換不來這一桌酒席!這馬大騾子屋里的搞什么名堂?大伙思忖。奐兒笑吟吟出來,招呼大家坐下“吃飯歸吃飯,吃飽飯才能干活;工錢歸工錢,一分不少。”
噩耗像秋霜般冷酷。報信的說,那高高大大的大騾子跑在最前面,紅光一閃:瓦斯爆炸。紅光過后,再也沒有聽見大騾子急馳的嘚嗒聲。馬大騾子的親娘被擊倒,老人清醒過后,用手指指馬大騾子的院子,眾人頓悟:那女人奐兒才是沒有底的黑窟窿,要把這不像黃泥坳女人的女人趕出去。有人說好幾天沒見那女人出沒了,莫非卷了錢財跑了?
眾人徑奔那院子而去。門并未上鎖,輕輕地掩著。人,一哄而入。
奐兒雍容華貴地躺在床上,似是睡著了。細看時,早沒了聲息。
幾位年長的大嬸在為亡人更換衣服,她們把奐兒生前的衣服一層一層地扒下來,熟稔得像剝大蔥。突然,布滿老繭的手僵住了,面面相覷:奐兒那一身內衣,補了又綴,綴了又補,破爛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