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時,周小奶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
她薄嘴唇,細高挑。不管多么破舊的衣服,就算補丁摞補丁,穿在她的身上,也比其他女人耐看。最搶眼的還是她的頭發,一絲不茍的向后攏齊,紈成髻,然后用黑色的發網罩籠,再別上翡翠簪子。走動的時候,簪子下的墜珠兒就跟著搖曳,別具風情。
毫無疑問,周小奶是老鴰嶺的人尖子。但老鴰嶺的鄉親,寧愿繞道而行也不愿沖撞了這尊神。
源于周小奶嗜好罵人。
不順心的時候,她就會手握菜刀端坐稻場,邊在面前的菜刀板子上剁著節奏,邊抑揚頓挫的唱罵。她會比雞罵狗,也會指鹿為馬。遇到對手,她就一陣風似的跑到人家堂屋門口叫陣,雙手叉著腰,邊跳邊罵,還擂胸拍屁股,搞得霹靂啪啦地,威風凜凜。
所以,村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都懶得理她。免得哪點不小心,惹她上門,鬧得自家日子也過不安生吶。
也有青皮后生耐不得煩,手癢癢著想修理她。自家長輩或上了年數的村人就會不厭其煩地勸:大老爺們跟一個可憐的女人家較什么真啊……然后前因后果的緩緩道來,后生也只好攏袖縮脖,心想熬到年后就可外出打工,眼不見也就罷了。
說起來,周小奶還是個識文斷字的人呢。幼年喪母,偏她當私塾先生的父親又逝得早,因出落得俊俏,哥嫂就想拿她的婚事搖錢,結果剩在家里做了稀罕的老姑娘。榨不出油水,哥嫂嫌棄得厲害,索性麻袋綁了送給麻臉吳二爺做填房,換回三塊大洋。
雖然全國早已解放,土匪出生的吳二爺卻不是善茬,但凡不如意,就往死里打,文弱的周小奶如落魔窟。她想過逃,但老鴰嶺山高林密,估計還沒逃出吳二爺的虎穴,就被山獸嚼得稀巴爛,只好另圖謀萬全之策。然肚皮卻不爭氣的隆起來,孩子相繼出世,只好疊起精神挺下去。
所謂惡有惡報,吳二爺忽然暴病身亡。周小奶終于可以扯直腸子過日子啰。可她還得撫養那死鬼留下的幾個孩子,其中艱辛,可想而知。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周小奶好像妖怪附體,滔滔不絕地罵起人來,還越罵越有癮頭。
山里人厚道,憐她凄苦,知她憋屈,由她罵著發泄發泄,興許這一輩子就能撐過去哩。聽得多了,就嫌惡她的不知好歹,卻也不點破,集體疏遠著她。而周小奶呢,或許從叫罵中覓得諸多樂趣,兀自把罵人的境界發揮到旁若無人,漸漸演繹成老鴰嶺的一道畸形風景。
被罵成習慣的人們,驀然發現老鴰嶺太過安寧,居然感覺怪怪的,總像缺點什么,細細掐算,方才憶起許久都不曾聽到周小奶的叫罵聲。
咦,奇怪呀。
原來周小奶去更生的部隊啦。
更生是周小奶的獨子,懂事后就不喜母親罵人,屢次規勸無效后,沒等高中畢業就應征入伍。更生長得像母親,眉清目秀,又聰明,年年有喜報寄回家來。連里已推薦更生上軍校,站好這最好一班崗,更生就是大學生了。
新兵巡夜的時候睬響啞雷。更生撲上前,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了小戰友。更生的鮮血染紅了戰友的生命,周小奶再回村,已是英雄的母親。
周小奶被民政部門定為烈屬,每月享受補助。周小奶還擁有可觀的撫恤金。從接到更生入院的通知到安置好更生的后事,周小奶愣是沒落一滴眼淚。
就有人嘖嘖。這女人,心忒冷。
周小奶再不罵人,可是老鴰嶺還在悄悄蠕動。村小的茅草屋,不知不覺變成了青磚紅瓦。年久失修的獨木橋旁,一座嶄新的石拱橋正在施工。就連那些瘋玩的娃娃,居然也會邊背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周小奶八十九歲壽終正寢,葬在老鴰嶺的西北坡上。學生們抬頭就可以看見那座孤零零的土墳,那里,埋著學校唯一的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