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過了年,黑子就去了城里,一去就沒了影子,撇下棉花一個人留家守戶
黑子是包工頭,常年在城里包工程干。原先棉花也想跟他去城里,黑子手下有二十幾號人,吃喝拉撒都得管著,她想去工地幫著做做飯啥的也是好的。黑子不同意,他說那活哪是你干的,你在家啥好吃吃啥不好嗎?黑子掙錢多,說話硬氣,棉花就不再堅持了。
家里的地租給別人種了,棉花不想做橫草不拈豎草不拿的閑人,就去村里家具廠干活。白天還不覺得,一到晚上心里就空落落的。一關上門,家就冷寂得像一座孤墳,上了床被窩子里空闊得像蔬菜大棚,開著電熱毯都沒有熱乎氣兒,她把黑子穿過的衣服拿進被窩抱在懷里,聞著上面殘留的煙草味,才覺得有一絲暖意。
能帶給她一點快樂的是家具廠的油漆師傅大奎。大奎小她幾歲,是老板從外村請來的,媳婦也在家留守。棉花和大奎都干油漆活,棉花在白茬子家具上涂上底漆,打磨光滑交給大奎,大奎在上面罩一層光潔漂亮的面漆。
大奎對棉花好,干活總幫她,一有空閑就幫她做底漆,棉花就坐在一邊看大奎干活。大奎穿著背心一上一下地揮動著砂紙機,胳膊上肌肉疙瘩也跟著一顫一顫的。
大奎愛說愛笑,總開一些半葷不素的玩笑逗棉花樂。他說,咱倆啊,就像這油漆,你在里邊,我在外面包著你,你舒服不?棉花聽了只是吃吃笑。
棉花起初只覺得大奎是個知道體貼人的小老弟,時間長了,心里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發現大奎看她的眼神變了,那眼神滾燙滾燙的。
這天她正撅著屁股打磨工件,忽然覺得屁股上疼了一下。回頭一看,是大奎笑嘻嘻地拿一根打磨好的掛衣桿戳她。她叫起來,該死的大奎,你戳疼我了。大奎更樂了,說黑哥不在家,沒人戳你了,我來幫忙你該謝我呀。棉花嗔怪地抓起一把鋸末撒過去。大奎裝作氣惱地呸呸吐著嘴里的鋸末對棉花說,你信不信我把你扔河里去。棉花說你敢,大奎就真地走過來,胳膊從棉花胯下伸過去,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領一使勁把棉花斜扛了起來向廠外的河邊跑去。棉花在大奎身上腳蹬手刨拼命掙扎,怎奈大奎力大如牛把她緊緊抱住。她身子緊緊貼在大奎身上,忽然有了一種久違的很舒服的感覺。她不再掙扎,眼睛緊閉,呼吸也急促起來。忽然跑著的大奎一顛,棉花覺得胸前的肉被什么硌了一下,那是她掛在胸前的一個四葉草的掛墜,是剛認識黑子時他送給她的,算是定情物,她一直掛著。驀地她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冷了下來。她猛地從大奎身上掙脫下來,默默走回去。
夜晚,棉花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忽聽門外有人輕輕敲門,還小聲叫她的名字,是大奎。她頓時渾身燥熱,心砰砰直跳。她趕緊用被子蒙住頭裝聽不見,手里緊緊攥著那顆四葉草掛墜。
第二天,她沒去廠里上班。她想去城里找黑子,她打定主意,找到黑子就在他工程隊里干,她又不是嬌小姐,在工地上做飯總是可以的。她不在乎錢,黑子掙的錢從沒少給她。她只想和黑子在一起過正常的日子。再這樣一個人在家過下去,她擔心她就是一塊冰也會被大奎融化。
她從沒到黑子那兒去過,也不知道他在城里的住處。問他,他總說沒有固定的地方,工程做到哪就住到哪。她不想打電話問他,問他也不會讓去。她想起村里大奎的表弟才從黑子的工程隊回來,就打了個電話找他問清了黑子的住處。
棉花又乘車又步攆緊趕慢趕來到城里的時候天剛擦黑,她拿著寫著黑子住址的紙條,一路打聽找到黑子住的小區時已經很晚了。黑子住的地方很氣派,滿院的綠樹花草,小橋流水,那樓蓋得比村東南的洞山還高許多。
棉花敲開了門,開門的黑子看到她吃了一驚,吞吞吐吐半天說不出話來。而向屋里掃了一眼后,吃驚的就是棉花了。她吃驚的不是這屋里的擺設有多么闊氣。而是床上被窩里坐著一個比她年輕比她白美得多的女子。那女子也同樣吃驚地看著她。
她頓時覺得周圍一切都像電風扇似地轉了起來,耳邊像高壓線嗡嗡作響。他聽不見黑子在說什么,只看見他的嘴在一張一合。她想用腳踹他,但腳抬不起來,因為地也在搖晃。她定了定神,啥也沒說,轉身就走。
黑子追了出來,拿了厚厚一疊錢塞到她身上。她拿過錢看都沒看就砸到黑子臉上。
她硬憋著沒流一滴淚,回到家眼淚才像決堤的洪水噴涌而出,直哭了個昏天黑地。
深夜,門又被敲響了,又是大奎在門外叫她的名字。
她忽然跳起來,猛地拉開門,摸起地上的笤帚簸箕腳盆就砸了出去,然后在門后摸起一根棍子打過去。門外的大奎被打得一愣,邊躲邊說,別打,是我。棉花還是揮舞著棍子說,打的就是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人。
大奎落荒而逃。他很納悶,她這是怎么啦,我對她恁好,她咋還說我無情無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