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相識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每天早上,我剛把書店門打開,他就推著三輪烤白薯車,停在書店前。
他戴著毛線帽,臉上蹭的都是黑煙,他主動給我挑一塊最好的烤白薯,我付給他兩元錢。他告訴我,要吃用焦炭烤的白薯,蜂窩煤考出的,有煤氣殘留物,要少吃。大實話,哇!讓我這城里人心生敬佩。
日子久了,就熟悉了,他就邊烤白薯邊和我聊天。
老弟,這書店是你一個人開的嗎,怎么也沒個售貨員啊?
我原來是在礦上上班的,前些年,礦給開完了,礦里給發了些遣散費,就都自謀職業了,這個書店是社區開的,我只是管理管理。社區給居民們發個卡,就都可以來這借書看,想買回去也行。這也是社區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項內容呢。
我問他,你喜歡看書嗎?
喜歡。
都喜歡看些什么書呢?
年輕時喜歡看“三國”啊,“水滸”啊,最喜歡看“林海雪原”,“楊子榮”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你以前是干啥的?
我以前是個民辦教師。
一直沒轉正?
你不知轉正有多難,年輕時跑過,但不上路,一直沒辦成,后來,我也懶得跑啦。
我說,怪不得你愛看書呢!
他說,不瞞你說,前些年,我還寫過不少小說呢。
都發表在哪里啦?
他臉一紅說,寫了幾麻袋,一篇也沒發表。
我安慰他,不發表就不發表,作為一項業余愛好也不錯。
是啊,現在我也懶得寫啦,但還是喜歡看小說。
這時,來了幾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他就在那個大鐵桶做成的爐子里摸了幾塊白薯,用一桿小秤稱了一下,我看見那秤桿翹得高高的,一個女孩付了五塊錢,把白薯分給幾個女孩,幾個人就迫不及待地揭開皮吃起來了,一邊吃還一邊說,真甜,真好吃。
他就幸福地笑啦,說,我烤的白薯是一個特殊品種,個個都是糖心的。
我繼續問,從什么時間你開始賣白薯的?
前年,我年紀大啦,民辦教師我也不當啦,那幾個錢養活不了家,正好我們那盛產這種糖心白薯,我就試著到城里來烤白薯了,你別說生意還真好,白薯是自家地里產的又沒有多少成本,現在我每個月都能賺兩千多塊錢呢,和你們工人比,掙得也不算少吧?
我說,不少,不少。
他問我,對啦,你過去一直都在礦上嗎?。
不,我是從部隊復員后進礦的。
你當過兵?什么兵?
偵察兵。
他臉上露出羨慕地神色說:啊,和楊子榮一的啊!
可我在偵察連當了三年兵,喂了三年豬,槍都沒打過幾回呢。
那也算當過偵察兵了。
我苦笑了一下說,我剛當兵時,被分到偵察連,別提有多高興了,我從小就有當英雄的理想,當兵后,就想當英雄,提干部,在部隊大干一番,最后當將軍,誰知當了三年“豬官”后,就復員回來啦。
他說,是啊,誰沒有個理想呢?但不是誰都能實現自己理想的。那就退一步吧,你看我現在賣白薯,和那些被抓起來的貪官比,不是也活得很自在嗎?
那是,那是。我心里想,這老兄怎么和我一樣,一比就和不如自己的比。什么時候都對自己滿足得很呢。
我說,我書店里書不少,你要看什么書,盡管來借。
好。
轉眼,就到了要過年的時候了,昨天遇見他,他沒推爐子,而是穿得整整齊齊,胡子刮得鐵青,他和我打招呼,過年了,我要回家了。謙謙禮貌中含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我忙給他取了他想要的兩本書,又送他一副嶄新的勞動布套袖。祝福他一路順風,新年愉快。
他高興地揮揮手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