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了一次河。
他和她,無法退回岸邊,也無法前往彼岸。
夜是傾斜的,河兩岸的城是傾斜的。她在做兩個夢,一個夢是搭救的人馬上來到,一個夢是所有的河流都失去浪潮。
風,過了兩次河。
他和她,不敢抬腳,也不敢落腳。
波光是傾斜的,水草是傾斜的。畢竟是男人,他悄悄收起臉上的恐慌,并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卻沒有做的事情,他說:蘇妙齡,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你會穿上我的嫁衣。她說:黃一帆,你別在這樣的時刻用這樣絢麗的夢兒安慰我。
風,過了三次河。
他和她馬不停蹄地失望,又馬不停蹄地希望。
星光是傾斜的,月光是傾斜的。他和她趴在傾斜的小船上,傾斜的小船隨波而起隨浪而落。小船的起落間,她自然就想到了家里的父親和母親,想到了她的畫展。于是她對他說:黃一帆,波起浪落,人的一生也就是這樣渡過。他落寞地笑,哀求地重復他的那句話:蘇妙齡,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你會穿上我的嫁衣。
風,過了四次河。
他和她,腿軟了,手酸了。
柳樹是傾斜的,兩岸的燈光是傾斜的。在長夜同眠的人群里,沒有人看得見河面上的兩個可憐人。孤獨,在兩顆心中匯成河流。腿軟了手酸了,她扶不住自己心愛的畫架,他抓不牢自己唯愛的攝影機。就在畫架和攝影機就要掉入河中的時候,偉大的畫家蘇妙齡小姐突然爬起來,偉大的攝影家黃一帆先生也突然爬了起來,他們心愛的唯愛的東西得救了。感謝上帝,傾斜的小船并沒有因此翻倒。
風,過了五次河。
他和她,爬起來、站起來了。
他是傾斜的,她也是傾斜的。他贊許地望著她,她崇拜地凝視他。然后,他和她開始仔細檢查傾斜的小船。還沒有等她有所發現,他驚喜地叫:蘇妙齡小姐,小船是被一朽木叉頂住了才傾斜的,將木叉弄掉就好了。
風,過了六次河。
他和她,一個開著手電畫畫,一個用夜拍模式攝影——
夜是傾斜的,河兩岸的城是傾斜的;波光是傾斜的,水草是傾斜的;星光是傾斜的,月光是傾斜的;柳樹是傾斜的,兩岸的燈光是傾斜的……他和她沒有弄掉朽木叉,傾斜著用畫筆和攝影機記錄著傾斜的一切,他們的驚喜一點點升騰起來,因為傾斜的這一切將成為他們偉大的作品。他說:你看,小船這樣傾斜,其實并不會翻倒,我們因為不會游泳,自己嚇自己了。
風,過了七次河。
他和她,弄掉了朽木叉。
滿載一船作品,滿載一船星輝,向星輝更深處漫溯。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等,有那么一天,她會穿上他的嫁衣。就像此刻他知道,等風過了八次河,他們就會到達彼岸——
彼岸的那邊,天正慢慢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