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他,脫穎而出,成為領袖形象的扮演者。主管部門發出通知后,經過大海撈針般的搜尋,他和20名特型演員,從演藝隊伍的千軍萬馬中選了出來。
淘汰,無情的淘汰。經過一輪又一輪篩選,最后,只剩下了他。
看過他的樣片,高官們一致認定,他最像領袖了,不但形似,而且神似。高官們與領袖生前有過密切接觸,他們說,扮演領袖,非他莫屬。
于是,他作為特殊的藝術人才,穿著特定的服飾,開始扮演不同時期的領袖形象了。
為了讓他演好領袖,根據領導同志的指示,專門為他建造了一個模擬領袖當年工作和生活環境的特殊場地,讓他靜下心來,一點一滴揣磨領袖的舉止言行。而且,為了演得更像一些,還賦予他種種驚人的權利。
他似乎對權利并不看重,一門心思研讀領袖的著作,觀看記載領袖足跡的紀錄片,廣泛收集有關領袖的各種圖片和文字資料,力求精益求精。一有時間,他就效仿領袖的神態,全身心進入領袖的思想境界。他知道,作為領袖扮演者,必須拋棄自我,在心理上、氣質上以及生活習慣上最大限度地與領袖接近,達到藝術創作的最佳境地。也就是說,自己要與“領袖”融為一體,“領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領袖”。
他把自己當成了領袖,舉手投足間,都按領袖的標準替換著自己。他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完全是領袖的風采了。比如,領袖騎馬的英姿,領袖吸煙的狀態,領袖凝思的表情,領袖開懷大笑的神采……他借助登臺表演的機會,多次邀請那些與領袖接觸過的高官看戲,對自己扮演的角色,評頭論足,提出寶貴意見,以求日臻完美。
“像,真是太像了!你演得和領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社會各界對他做出了極高的評價,認可了他扮演的領袖形象。
他未敢有絲毫的驕傲。他知道,如果,這輩子能將“領袖”一直扮演下去,對自己的前途、對國家的貢獻,都是一件大好事。
他也知道,理論界乃至全國,正在開展解放思想的大討論。毫無疑問,這場討論,涉及了對領袖的評價。突出的觀點是,領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個性和缺點,也會犯錯誤,也不是完人。
他想,還領袖一個有血有肉的形象,怎么樣?可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領袖絕不是位普通人。領袖之所以為領袖,一定是因為領袖具有超常的勇氣、智慧、耐力以及手段。但他承認,以自己通過資料的了解,和扮演領袖形象的體會,領袖在許多方面,是擁有一顆平常心的。
于是,他開始設想讓“領袖”展示個性了,或者說,故意犯“規”了。
先是出門的時候,他像領袖那樣,“三不帶”了。不帶鑰匙,不帶錢,不帶槍。需要開門,自有警衛人員掏出鑰匙開門;需要買東西,自有服務人員掏腰包數錢;帶槍并不存在,和平年代不需要開槍,但他還是假模假樣地佩帶個槍套。當然,“三不帶”是不過癮的,他還想再玩大一點。有天夜里,他突然簽發了緊急命令,要調動一支部隊。結果,可想而知。部隊沒有聽他的指揮,部隊按兵未動。調不動部隊,這可真令他惱火。他不知道,早有人把他的“命令”匯報上去了。很快,他就被告知:“你只是個特型演員,有些權利,僅僅是虛擬的。”
他明白了,有些事情是玩不得的,不可能弄假成真。
但他仍不甘心。他以特型演員的名義,打了個報告,要求將自己的妻子調到身邊。理由很簡單,讓妻子扮演“領袖的妻子”,有助于他演好領袖形象。
好在妻子也會演戲。妻子調到他身邊后,果然像模像樣地扮演了“領袖的妻子”。妻子化妝后,充當領袖的生活秘書,竟也煞有介事。
有時,他和妻子開玩笑說:“除了槍桿子不能動真的以外,其它的一切,都可以按照‘領袖’的意思來。”
妻子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呀?你只是個特型演員。”
他自言自語地說:“很好,這就很好了。人生一世,這是多么大的榮譽啊。”
不幸的是,一天夜里,他突發心梗,沒搶救過來。
他生前有個遺愿,死后要開追悼會,舉國默哀。理由似乎也充分:可以補拍很多珍貴的歷史鏡頭,以供后人緬懷“領袖”。好在,他這個遺愿,是在心里悄悄對自己說的,對任何人都沒說,包括“領袖的妻子”。如果,他生前說了出來,結果會怎么樣呢?也許,他心里很明白,所以才沒說出來。
一個特型演員,死了就死了。沒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他像普通人那樣,被安葬到公墓里了。
人們都說,他是為自己死的。
其實,人都是為自己死的,不是為別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