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沒有繁星的夜空被喜慶的煙花所裝典。荒野中,風(fēng)打著旋追趕著飄雪,一個男人蹋雪而行。
他背著行囊,風(fēng)追趕著他,雪跟隨著他,遠(yuǎn)處覆蓋著厚重雪被的小村是他此行的終點(diǎn)。男人緊了緊冬衣,掏出一盒煙,費(fèi)力地點(diǎn)燃一支,煙霧和哈氣迷住了他的雙眼,他眨了下眼睛,隨后摘下帽子,在空曠的荒原中大喊一聲,這是他久違了的釋放。
小村輪廓漸漸顯現(xiàn)了,依然是那夢中熟悉的模樣,可是他卻停了腳步,倚在村口的那棵大槐樹前,不停地張望。
夜色漸深,窗燈點(diǎn)點(diǎn),遠(yuǎn)處傳來陣陣犬吠聲,他可以想象家人忙碌的身影。如果能看到家人在院中攏火歡慶的一幕,那怕就是一眼,此行也不會再有遺憾。然他佇立許久,熟悉的老屋只有燈光透出來,小院卻安靜得出奇。
遠(yuǎn)處傳來孩子們奔跑嬉鬧的歡呼聲,兒子也應(yīng)該是個半大小伙了吧?天空中傳來禮花的鳴響,宛若花圃的禮花點(diǎn)亮了小村的夜空,也照亮了男人憂郁的臉龐。
風(fēng)停了,大槐樹枝頭積滿厚厚的雪,他用力地?fù)u了一下樹干,雪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男人任憑雪花落到自己的脖子、臉上、手心中,刺骨的涼卻讓男人心里涌出無比的溫暖。他拎起包裹,向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走去。
推開院門,隨著一陣犬吠,屋中人尋聲推門而望。出現(xiàn)在男人面前的是一個中年女人,身后站立著一個少年。
久別重逢的驚呼聲沖口而出。女人撲入他的懷中嚶嚶啼哭起來,哭聲令他越加的不安了。“爹娘還好嗎?真想你們?。 蹦腥藫崦幌屡说哪橆a,忍不住也凄然淚下。女人身后的少年卻對他怒目而視。
女人止住了哭聲,拉著他走進(jìn)屋中。家居擺設(shè)如同從前,只是更加破舊。在一個方桌上供著兩張黑白相片,是他父母的遺像。男人愣在那里,跪倒在方桌前。女人走到他的身旁,抱著他,沒有責(zé)怪,沒有怨恨,只有那曾經(jīng)的愛戀。男人在遺像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坐在床邊。指了指少年問女人,這是咱們的兒子?女人手牽少年,點(diǎn)頭稱是。男人想要擁抱一下少年,少年卻轉(zhuǎn)過頭去,有意回避他的撫愛。女人說,你走后不久,爹娘相繼逝去,臨死時(shí)一直念叨著你的小名……男人淚如泉涌,悔恨與自責(zé)噬咬著他的心,女人拿起手巾為他擦拭淚花,輕聲安慰,隨后又問,你有什么打算?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由于河村里劉二起了爭執(zhí),劉二口出穢言,好勝心強(qiáng)的他錯手殺了劉二,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他隱姓埋名躲了起來。男人擁了一下女人,說,就讓一切都了結(jié)吧!躲得過人,躲不過心。女人沉默了,任淚水滑過腮旁,過了一會,她起身對男人說,雖然爹媽都沒了,過年了,我們吃個團(tuán)圓飯吧!男人點(diǎn)點(diǎn)頭,隨后他打開包裹,把一套套嶄新的衣服擺放在床上。給你們買的,可惜爹娘……男人哽咽了。他又拿出一個大紅燈籠,走出屋外掛在門前,喜慶似乎又再次回到了這個苦難的家。
男人回頭看了看屋中忙碌的妻子,掏出手機(jī)撥了一個電話。
女人已然把飯菜做好了,一家三口圍桌而坐,男人和女人嘮著家常……這時(shí),警笛聲回蕩在小村夜空。女人擦干淚水,倒了兩杯酒,男人一飲而盡,女人也一飲而盡,男人如釋重負(fù)地起身,走出了家門。
小村年夜依然喜慶,風(fēng)雪中,紅燈籠映射的光波罩著男人的家,女人和少年倚在門旁,目送年夜匆匆而歸、又匆匆而去的男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