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的老家叫竹竿園。竹竿園人差不多都走了——近的去鎮上,比如靈兒爹娘;遠的去縣城省城甚至北京上海。外面錢好賺,誰還守在山窩里呢。
靈兒現在跟父母住在鎮里上學,今兒起了大早趕回來。一座座老屋在秋天的晨光里默坐,老態龍鐘的。只有樹上的鳥兒在嘰嘰喳喳。
靈兒喜歡鳥叫,尤其喜歡自家院里那一聲又一聲嘎嘎的雁叫——爺爺正喂雁哩?
果然,爺爺正一邊給雁兒撒食一邊念叨:吃吧吃吧,吃飽了飛呀……靈兒叫一聲“爺爺”卻跳上前抱著大雁。大雁不怯生,伸著長長的脖子往靈兒身上臉上叫著亂蹭。
靈兒把雁抱在懷里掂掂,笑:爺爺,又沉很多呢!
爺爺笑笑,問孫女:逢星期天就往家跑,恁舍不得這鳥?呵呵,腿跑細沒?
靈兒撫著雁兒說:鳥兒是人類的朋友么,何況它又是俺一口一口喂大的?!
去年冬天靈兒在蒲柳湖邊撿到一只折翅的小雁,抖抖地,眼看活不成。靈兒一邊詛咒打雁的不是人,一邊小心翼翼抱雁兒回家為它取暖喂食治傷。費很大功夫才把小東西挽救回來。從此靈兒就和雁兒親得形影不離。父母接她去鎮上上學時還鬧著要把雁兒帶走。爹媽不依,靈兒抱著雁兒哭。爺爺打保票保證幫她養好,才把靈兒哄走。但是,靈兒請求父母,每逢星期天要回山看雁。父母答應得倒爽快,卻規定不準女兒搭車來回,說是不能亂花錢——其實含著磨練女兒的意思。靈兒不計較爹娘“心狠”,竟然跟娘來了個“拉鉤上吊”。
見靈兒和雁兒親熱,爺爺輕輕嘆著氣回屋去了。
再從屋里出來時,爺爺提著一只滿當當的果籃,拉著長音喊:山梨紅果野葡萄啊——
靈兒嘻嘻笑著偎過去,拈一串野葡萄就吃,吃著還不忘一遞一粒喂雁兒。
看著孫女嬌憨模樣,爺爺嘆口氣,欲言又止點上一鍋旱煙。
靈兒知道爺爺為什么嘆氣。爺爺獨守在家,爹娘不放心。下午就要接他去鎮上同住。爺爺昨天在電話里說,走前想把雁兒放回蒲柳湖,讓雁兒在蒲柳湖幫咱們守家……靈兒雖然不完全明白爺爺一肚子故土難離的心思,卻琢磨著爺爺也在為雁兒的即將離去傷心。止不住抱著雁兒也掉下淚來。其實她明白放雁的道理——老師說束縛動物天性不人道嘛。可是,真要放雁兒,誰能忍心咧?!
爺爺見靈兒落淚也有些動搖:要不,咱不放雁兒了?
靈兒搖搖頭,問:雁兒一走就把我忘了吧?
爺爺說:不會!雁兒有靈性哩。
靈兒就想起爺爺跟她講過的大雁報恩故事,擦擦淚抱起雁兒果斷地說:走,去蒲柳湖!
爺爺長出一口氣,踢踏踢踏跟上來。
村口碰見正戴著紗簾笠帽檢查蜂箱的秦嬸。秦嬸問:靈兒又回來看你的雁哩?靈兒不答言。爺爺知道她正難受,就代她答應:靈兒要送雁兒找媽媽去。
蒲柳湖在村下山腳處。藍瑩瑩一片水,岸邊長有許多柳樹,淺水灣里是一片蒲葦,蒲棒像根根烤熟的香腸在蒲叢里搖曳。靈兒低頭和雁兒摩挲了好一陣,才使勁將雁兒望空一拋。雁兒撲啦啦向湖上飛。
靈兒望空高喊:雁啊雁,別忘了竹竿園,別忘了靈兒啊……眼淚不覺又淌下來。雁兒好像真有靈性,應聲折飛回來。靈兒反倒急了,大聲說:走啊,你快走啊……
雁兒在爺倆上方嘎嘎叫幾聲終于飛向遠處。靈兒一下子撲在爺爺懷里。爺爺說:別哭別哭,明年春上雁兒一定還回來……
忽然,采藥的憨二在對岸嘹亮歌唱,調門就象阿寶似的——誰不說俺家鄉好哎,嘚喲咦喲……
爺爺說:再好也快沒人煙咾……忽然指指路邊的山菊花說:瞅瞅,花開得倒熱鬧。靈兒也抽抽鼻子說:好香!就彎腰拽一把拿在手上,邊跟爺爺往回走邊在鼻子上聞。
回到村口,爺爺停在奶奶墳前,滿臉的皺紋亂顫。靈兒沒見過奶奶,每逢年節卻都隨大人來上墳。靈兒明白爺爺在想奶奶。果然,爺爺低聲說:臨走,再給奶奶磕個頭吧。靈兒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個頭。爺爺在旁邊說:他娘,后晌我也搬鎮上去了,過年再回來看你哈……
空中一個雁陣,嘎嘎叫著往南飛。靈兒走過去扯扯爺爺,問:我的雁兒跟它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