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村里的張嫂就來喊盧老二接電話,可把他樂壞了。
張嫂在盧村開了個雜貨店,當然也裝著一部公共電話。村里的人都窮,裝不起電話,家里家外的聯系就靠張嫂店里的這部電話。盧老二來時,張嫂正忙著,就說,等等吧,你家大寶過會兒就打過來。盧老二就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抽煙等著,絲絲縷縷的煙霧中一臉的自豪。
盧老二腿有殘疾,三四十歲了才娶了個弓背媳婦。兒子出生后,自然很嬌慣。那時,田里的活兒再累,盧老二也拖著殘腿自己去干,讓妻子在家照顧兒子。平日里,家里做一點兒好吃的也留給大寶,衣服更是換著花樣給他買新的穿。兒子在村里上小學時,遇上刮風下雨,盧老二就背著大寶上學和回家,有一次摔了一跤,在家躺了十幾天。久了,村里人就說,孩子太嬌慣了不好,讓大寶吃點苦鍛煉一下吧。盧老二總是一笑,說俺樂意呢。眨眼,大寶就大了,都高出父親半個腦袋了,別說干農活,偶爾去趟田里,居然連高粱玉米也分不清。村里人就笑他,說大寶也太無用了,這以后可怎么種田活命呀。盧老二聽了,就梗著脖子跟人急,說你怎么知道大寶要種田的?俺家大寶是一定要考上大學走出小山村的。說的人就搖搖頭,不吱聲了。
大寶盡管嬌慣,但天資聰慧,學習也非常刻苦,真就考上大學去了北京。盧老二高興得不行,兒子走的那天,他真想陪兒子一起去,順便逛逛天安門,看看升國旗,那是何等的榮耀呀。他含糊地說了幾次,大寶沒吭聲,等他把爹東借西湊的學費仔細放進背包的夾層后,瞅著盧老二的瘸腿,才淡淡地說,以后吧,有的是機會。盧老二笑了,滿臉的皺紋舒展開來,很耐看。
盧老二去鎮上送兒子,走到張嫂的雜貨店時,突然停下了。他進去買了一盒好煙,邊給店里店外閑聊的人散煙,邊大聲對張嫂說,你把店里的電話號碼寫給大寶,以后怕少不了麻煩你的。那些接了盧老二香煙的人,邊美美地吸著,邊順勢夸贊大寶幾句。盧老二聽了,心里像是喝了蜜。
大寶走了不久,就把電話打到了張嫂的店里。盧老二去接時,才知道兒子想買部好一點兒的手機。盧老二幾乎沒想就答應了,他說同學都有了,咱也要有,過幾天就給你匯錢。盧老二回到家,把圈里的豬賣了,又賣了一些糧食才湊足了買手機的錢。臨近春節時,大寶又打回了電話,說自己想有臺電腦,班里的同學都有了,他們在上面既能學習還能搞對象,自己饞得要瘋了。這次盧老二沒有當場拍板,他頓了頓,說大寶呀,電腦咱明年買吧,等小麥收下來,那時圈里的小豬也大了,我再抽空出去打工賺些就齊了。可大寶聽了,賭氣地說春節我不回去了,起碼能給你省下來回的路費呢。放下電話,盧老二心里堵得慌,覺得自己沒本事,讓兒子在同學面前變矮了。回到家,盧老二郁悶了好幾天,就硬撐著身體到鎮上打工了。
直到火紅的對聯貼到了大門上,也沒見大寶回來,盧老二就去張嫂的店里給他打電話。大寶說,自己正在搞對象呢,先不回家了,等明年春暖花開,就領著媳婦回去。盧老二聽了,高興得一個勁兒地點頭。他說,我和你娘正給你湊買電腦的錢呢,你回來時,把留著給你娶媳婦的幾棵大樹也賣了,就差不多了。這個春節,雖然大寶沒在身邊,但盧老二夫妻倆還是過得有滋有味。
盧老二等電話的空里,張嫂店里的顧客也多了起來。有人就問,老二,在等大寶的電話呀?盧老二就高興地應著,是呀是呀,聽說要帶媳婦回來看看呢。
電話鈴終于響了。盧老二奔過去,一把抓起話筒放在了耳邊。剛聊了幾句,就見盧老二眉頭緊皺,說寶呀,咱好好的漢族,你不該改成月光族呀!店里的人隱隱聽到這些,也都圍過來聽熱鬧。什么?我給你寄去的錢到月底就花光了?像你們這樣的大城市里都叫月光族呀。呵呵,嚇我一跳,沒事兒的,民族沒改就中。聽熱鬧的人也被逗樂了。盧老二和兒子又聊了一陣兒,可越聊臉色越難看,嘴里只是嗯嗯地應著,完全沒了剛才的神氣。放下電話,盧老二甩給大伙一個后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到家,他抹了把眼淚對老婆說,大寶不要咱倆了。老婆吃驚地望著他,為啥?盧老二唉了一聲,大寶說那個和他談戀愛的女孩不喜歡老人,怕以后有負擔,何況咱倆又是殘疾人,大寶就說自己是孤兒。他還說,要是我們不離開他,女孩肯定離開他,他心里難受,讓我們拿主意呢。
院子里,盧老二夫妻倆一臉的不安,好像自己犯了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