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的誕生

“神侃大王”老賁打電話跟我說，老何我有個煩惱，我想跟你說說。今天晚上六點半，全家樂火勺店，不見不散。沒等我吱聲，老賁就撂了電話。

六點半，我準時推開全家樂火勺店的門，老賁已經穩穩當當坐在那里。老賁看見我就跟看見了大救星一樣，握著我的手說，老何，你可來了，都快急死我了。

我挪開椅子坐在老賁對面，盯著老賁說，老賁有啥事啊？看把你急的。

老何，我算了算。現在要想結婚，買房買車，至少得這個數。老賁張開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番，我猜道，64萬？

老賁點了點頭。

我說，嗬，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老賁拍了一下桌子，可不是嗎？你想想，我現在工資才多少啊，一年也就兩三萬塊錢，還得花吧。吃喝拉撒的，你說是不是？

我又點了點頭，說，那，咋辦？

我找你來不就是愁這個嗎？你說咋辦？

我拿起酒杯跟老賁碰了碰，喝了一口，說，我看只能換個工作。要不，可真夠嗆！

你說的全是廢話！你說的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老賁沖我喊道。

我問道，怎么解決不了問題？

老賁說，你完全沒有看到問題的關鍵！問題的關鍵是——你看，我要想賺到這64萬，先得賺到64萬的一半，也就是32萬吧？

我點了點頭。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啊！你發現沒，你要想完成一個任務，至少先得完成一半吧？如果一半都完不成，那不是扯淡嗎？

我說對啊。

老賁來了興致，說，那你接著往下聽，我接著給你分析。要想賺到32萬，得先賺16萬吧？

我點頭。

要想賺16萬，得先賺8萬吧？

……

老賁接著說，要想賺兩萬，得先賺一萬吧？要想賺一萬，先得賺5000，要想賺5000，先得賺2500，要想賺2500，得先賺1250，你說是吧？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老賁這一番分析是什么意思，于是打斷老賁說，你說的都對，但是，你究竟想說什么？

老賁一揮手，你聽我說。

我只能接著聽。

老賁端起杯自己喝了一口。接著說，要想賺1250，得先賺至少一半，也就是625，要想賺625，得先賺312.5吧？

老賁掏出紙和筆，一邊算一邊說，要想賺312.5，得先賺一半，也就是156.25，要想賺156.25，至少得先賺78.125，要想賺78.125，得先賺39.0625吧？你發現問題沒？你發現問題的關鍵沒？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0.0625這么小的錢！這個還不要緊，更要命的是，就是這個這么小的0.0625還要無限地除以二，還要無限地分下去！你說說，我上哪兒掙這個0.0625和無數個比這個錢還小的錢去啊？

我驚出一身冷汗，我說，這真是個大問題！

老賁得意地說，你看，這是個大問題吧？而且還是個根本沒法解決的問題！你看看，要想完成一個任務，起碼得完成一半，這個邏輯上沒問題吧？傻子都明白！我們以前上學的時候數學老師都講過的，這個叫二分法。可是二分法分析下來就是這個結果，你說咋辦？

我說，那看來課本上的理論是錯的？

老賁又自己喝了一口，說，那當然。這個問題誰也解釋不了，愛因斯坦活著也解釋不了！

我拿起杯跟老賁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咋辦？

只有死！老賁斬釘截鐵地說，只有以死來抵抗這個錯誤的世界！

老賁的回答又讓我驚出一身冷汗。

還沒等我開口，老賁說，可是就是死，我發現也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我追問。

你看，要想死，得買塊墓地吧，喪葬費什么的，至少得四萬。要想賺這四萬，先得賺兩萬吧？要想賺兩萬，先得賺一萬吧？

……

也就是說，死也死不成了？我問道。

死不成了！老賁搖頭。

老賁還要說什么，我連忙打斷他。我說，老賁，我有個建議，要不從現在開始，你不要說話了，行不行？

還沒等老賁開口，我又接著說，老賁，我發現你根本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不管你說“行”，還是說“不行”。你看，你要是想說“行”，得先說“行”字的一半，半個“行”字怎么說？這還沒完，你要想說半個“行”字，先得說半個“行”字的一半吧？……你要說“不行”，先得說“不”字吧？要想說“不”字，先得說“不”字的一半吧？……所以說，你根本沒有可能回答我的問題。

老賁雙眼圓睜，目瞪口呆。

我說老賁你別瞪眼，現在你連眼都瞪不了。我給你分析一下，你要想完成瞪眼動作，先至少得完成瞪一半的任務吧？要想瞪一半，先得瞪一半的一半吧？要想瞪一半的一半，先得……你看你怎么瞪眼？你根本沒法瞪眼！

老賁大吃一驚，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老賁從此悶頭干活，啥話也不說，徹底變成了一個啞巴。我也從此失去了一位口若懸河、人稱“神侃大王”的老朋友。每次跟朋友們在酒桌上聊起老賁時，還時不時想起他當年的神采。這哥們突然退隱“侃”湖，想想還是挺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