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街,是城市里自發的勞務市場。墩子背了行李站到這里,手中寶貝似的攥著一本雜志。
街的兩邊站著、蹲著的,都是頭發蓬亂、皮膚黑黃的青壯年農民。就像擺進農貿市場任人挑揀的農副產品,他們都是進城做工的農民工。墩子長這么大,是第一次進城務工。在進城前,他特意借來了這本印有打工維權須知的雜志,反復閱讀,自信對雜志文章上的每一句話都已經了若指掌,才壯著膽子站到了這里。他很慶幸能擁有這本書,像旅行的人,帶好了萬能地圖。
有個大胖子過來,拍拍墩子單薄的肩膀:“我廠里缺人,去吧?”
墩子仰起頭,看著胖子肥嘟嘟的胖臉小心翼翼地問:“給多少錢?。俊?/p>
“你是新人,開始一月一千元,熟練后一千五。”
一千五,在咱農村,得伺弄多長時間莊稼才能賺到這多錢??!墩子心動了,他咽一口唾沫,突然想起了手中雜志里說的話,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如果去了,有沒有醫療保險?”
胖子眉頭擰了擰,上下打量墩子,說:“有?!?/p>
“有養老保險嗎?”
“有?!?/p>
“節假日加班的話是給雙倍的工資嗎?”
胖子笑了。裂開了一張大嘴:“你把自己當成什么了,是教授還是高工?”
墩子嘿嘿傻笑,周圍幾個民工模樣的也都大笑起來,墩子不明白自己與胖子老板對話,他們跟著笑什么。
那人沖著民工群大喊一聲:“1000元一個月。有要去的嗎?”
周圍的農民立刻圍住他,遠遠地,還有幾個人在往這邊小跑。那人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最后挑了三個年輕的,走了。
墩子看得發了呆。怎么這些人都不問保險和獎金呢?他翻開雜志仔細找。沒錯,文章里就是這么說的?。恨r民工要享受和城里職工一樣的待遇。我問的沒錯啊。
過了好一會兒,又有人湊到墩子面前:“建筑工地有活干,一千五一個月,肯干嗎?”
“敢情好啊,管吃管住不?”
“管?!?/p>
“有……保險嗎?”墩子囁嚅地問,聲音明顯低了幾分,生怕又像剛才似地被人奚落。
“保險?”那人愣了一下,“什么保險?”
“醫……醫療和養老保險啊。”
“嘿嘿!嘿嘿!”來人搔了搔頭皮,“雇民工還要給保險,還是第一次聽說,那我們公司還不賠個底朝天。”說著,那人抬起腳,板著臉往前走去,三五分鐘就領著人走了。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一上午與墩子并肩站立的民工們被一批一批地帶走。沒有哪個人講什么條件,就問多少工錢、什么工作就慌也似地跟了去,生怕答應晚了就被別人搶去一樣。奇怪,墩子想,難道他們不知道農民工該有自己的權益和保障嗎?
太陽當空,墩子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他摸摸衣兜里不多的錢,舔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權當吃了中飯。餓得發慌,墩子又翻開雜志,看了幾行,就把它蓋在頭上當傘遮日頭。
太陽漸漸偏了西,街邊的同伴更少了,半天也不見有雇工的老板走來。
墩子肚子里空空的難受,心里不由急起來,額上沁出了汗。他干脆蹲在了地上。
這時,街口一個聲音喊:工地上挖土方,一天40元,有人干嗎?
墩子急急站起來尋找,眼神就跟定了那個聲音。站起得快了,頭上的雜志啪啦一聲掉在了地上。
墩子看都沒看一眼,早跨了個大步邁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