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

爺爺真是老糊涂了。

老糊涂的爺爺有時認出我是平安，有時竟把我當成家樂。

爺爺每天都要坐在電視機前打盹，等轉播新聞的時候，爺爺好像年輕了幾十歲，支愣著耳朵，雙眼迸出亮光，死死盯著電視畫面。

每逢報道基地分子、巴以局勢、國外的武裝沖突，爺爺就會喟然一聲長嘆，嘴里嘟囔著，又打仗了。

看過電視后，爺爺住室的燈會亮一夜。爺爺會在家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說，外面打仗了，家樂不會出啥事吧？他這幾天咋不寫信了？咋不打電話了？

然后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我們耐心地勸老人，現在我們國家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打仗的都是外國人。

爺爺將眼一瞪，胡說，槍子子不長眼，我真擔心家樂啊。

為了能使爺爺吃下去飯，睡得好覺，母親就讓我在郵局給爺爺寄信，在公用電話亭給爺爺打電話。爺爺收到信、接到電話后會像個孩子一樣眉開眼笑的。

爺爺真是太糊涂了，他竟沒看出他收到的信上的郵戳是本市的。他竟沒能聽出我的聲音，還在電話里一遍遍地叮囑，家樂啊，爺爺想你，你也太狠心了，你咋不回來看爺爺？

有時爺爺會說，家樂，你要好好干，別給咱顧家丟臉，家里人都眼巴巴地盼著你做個好人，當個好官。

爺爺還語重心長地說，家樂啊，我最擔心的就是平安了，你平時沒事也給平安寫寫信，打打電話，安排平安別往歪路上走，要做個為民做主的好官！安排他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實實……

單位有一大攤子事要處理，要迎來送往，母親卻常讓我擠出時間給爺爺寫信、打電話。其實家樂十年前就在抗洪救災中英勇犧牲了，爺爺得知噩耗后還病了半年多。看來人一上歲數就是健忘、就是糊涂。

我問母親，爺爺糊涂得人也分不清了，他得老年癡呆癥了吧？

母親做我的思想工作說，你爺爺80多歲了，還能活幾年？只要能讓他老人家高興，你就多吃點苦吧！

還真讓母親不幸言中了。彌留之際的爺爺緊緊抓著我的手，眼中充滿了慈祥、不舍、牽掛、依戀、溫情。爺爺顫著聲說，平安啊，這兩年真是對不起你，你工作這么忙我還想讓你給我打電話，寫信。你要知道爺爺沒糊涂，爺爺當面說你你聽不進去，爺爺就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敲打你別往歪路上走，提醒你們別忘了我有個叫家樂的好孫子，提醒你們正生活在幸福之中。再說了，每天家樂、平安地喊著，爺爺心里感到溫暖、踏實啊！你要答應我，平安，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八十多歲的爺爺沒有糊涂，爺爺的頭腦真清醒啊！

我跪在爺爺面前，眼里酸澀難抑，心中波滾浪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