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初,電影正吃香的時候,草坪鄉與時俱進新建了一個露天電影院。
高中畢業在家務農的老耿找到鄉里要求去電影隊。賣票把門不要很高的文化,鄉里自然安排的有人,省里扶持的16毫米長江牌新放映機就保管在鄉里,只等物色好放映員露天電影院就開張放映。鄉長一見老耿,喜笑顏開。憑老耿硬梆梆的高中文化程度,放映員非老耿莫屬。
鄉長說:“臨時工干不干?”
老耿說:“日后可以轉正的,干!”
鄉長說:“放映機說明書和那些個圖看得懂不?”
老耿說:“能行!”
鄉里立馬派老耿去縣電影院學習放映技術。
一個星期后,老耿回來了。不僅學會了放電影,還學會了畫幻燈。
露天電影院一角錢一張票,場場爆滿。四鄰八鄉都趕來看電影,那個紅火無法說。老耿的得意風光也自不必說。
鄉長大人的老娘70大壽,老耿一條扁擔挑著電影機,在鄉長家院里的老樹上掛起了銀幕。電影未開始,老耿先放幻燈,喇叭里一邊播著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的祝壽詞,銀幕上就閃出壽桃,福手、金銀財寶栩栩如生的畫面來。老耿自己畫的幻燈,讓四鄰八鄉開了眼界。鄉長和老娘眉開眼笑。此后無論哪家辦喜事都少不了老耿和他的幻燈,有了老耿的幻燈才顯得風光,才顯得排場。
農機站、林業站、衛生所都請老耿制作科普宣傳幻燈。那些年老耿的特色幻燈在草坪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即便是哪個村開個小會,大家都先打聽有沒有安排老耿的幻燈,若是有,人到的就格外齊。若是沒有,任憑村長借著高音喇叭喊破嗓子也到不了幾個人。
俗話說人生三節草,不知哪節好。當收音機、錄像機、電視機陸續悄然入侵草坪鄉后,露天電影院日漸門庭冷落,后來索性連電影也不放了。老耿的幻燈也逐漸被人們擱置腦后。電影隊的賣票的、把門的都先后轉正了,調到了鄉鎮府。老耿仍是臨時工,獨自支撐著電影隊。老耿找了幾任鄉長,轉正的事情還是沒有著落。
不放電影老耿能作啥?他獨自一根扁擔挑著那臺放映機進山放電影去。溝溝壑壑,羊腸山路,老耿的足跡遍布了草坪鄉的25個大小村落。往人煙稀少的溝里跑,往沒有電視機的大山深處跑。吃的苦,摔的跤,流的血汗,受的凍餓,只有老耿和他的長江牌電影機知道。
春來秋往,老耿從一個躊躇滿志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蹣跚的老人,55歲了,老耿在草坪鄉放了30多年電影,當了30多年臨時工。轉正成了他的心病。
那一天,鄉上忽然通知老耿去一趟。
新來的鄉長給老耿倒了一杯茶,問:“還能畫幻燈么?”
“能?!?/p>
鄉長說:“眼下調整農業產業結構,農民接受新事物比較慢,政策不好貫徹,你回去準備準備把我們的政策和需要放映的內容研究一下,針對性地制作一些幻燈片,拿到各村去放放,看看能不能起點作用?!?/p>
老耿聽完,站著沒動,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鄉長看看老耿,說:“不叫你虧錢,制作幻燈的費用鄉里出,每天另外補助你3塊錢?!?/p>
老耿望望鄉長,“不是這...我都當了30多年臨時工了...鄉長能不能...”
鄉長皺皺眉:“你是老同志了,安排你點事情你還提條件?!?/p>
看著老耿滿是皺紋的苦瓜臉和被挑放映機的扁擔壓駝的背,鄉長和藹的拍拍老耿的肩膀:“這樣吧,你先完成任務,根據你的工作效果,我一定考慮你的情況給你一個答復?!?/p>
老耿想著30年吃的苦受的累,老淚縱橫,他望著新鄉長堅定的說:“我一定圓滿完成鄉里交待的任務,不辜負領導的期望。我這就拿資料回去畫幻燈,明天就進山!”
過了半個月,鄉領導正在開會,宣傳委員急匆匆進來報告:“老耿摔進崖下了!”
“哪個老耿?”鄉長驚問。
“就是前些天安排進山放幻燈的放映員老耿,放映機都已經摔成碎塊了。”
鄉領導一片唏噓。
“老了。腿腳不靈便了,放映機又重,山上又滑...”
“唉,背駝了,眼睛也不好使了...”
“多好的同志啊...這么多年了任勞任怨...”
“據說現在都還是臨時工...”
聽著眾人低聲的議論,鄉長的眼角閃過一朵淚花,“好同志啊,正要給他轉正吶,咋就出事了......”
老耿的確是摔了,不過沒死,腿折了。老耿整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這到底是因禍得福吶,一跤一摔,轉了正了,每月還能按時拿到工資,那要是不摔呢?
老耿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