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整理他和翟穎的那些照片。
父親在屋子里來回走動,照片大大小小三十幾張,有布藝、水晶的,都被他摘下來。有的觸手可及,有的要借助沙發、花凳,父親也不要我幫忙,一個人折騰。
我點上一只煙,眼波追著他的身影,在各個房間里流蕩。
我喜歡她穿那套藍色的旗袍,她不聽,非要穿粉色的。父親撫摸著一幀12寸的翟穎的寫真照片。
這些照片,還留著有啥用?我小聲在父親身后嘟囔。
父親停下來,好像想了想,背對著我,沒說話。
房間里突然很靜,空氣變得很冷。
這些照片是去年一家影樓酬賓活動,翟穎知道了,興奮的不行。大六月的天,足足拍了一整天,我們都險些中暑。父親自言自語,眼光有些迷離。
父親把照片一幀幀用小塊的海綿隔開、墊好,放進海爾電視機的空箱子里。
我瞄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張,六十六歲的父親,依然滿頭烏發,英姿颯爽,翟穎也是格外端莊溫婉。
翟穎是父親的學生。
六年前母親病逝了。獨居的父親有次不小心摔傷了腳,父親的學生都來探望,翟穎也在其中。翟穎那時候正下崗,在家閑呆著沒事做,就主動要求照顧父親。慢慢的,翟穎走進了父親的情感。
建軍,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父親突然問,聲音很小。像是一只被貓追趕,躲進洞穴,慢慢探出頭來的膽戰心驚的老鼠。
故意?爸,您想說什么?
給翟穎介紹了那份工作,你是不是故意要拆散我們?
父親沒有轉回頭,還是背對了我。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不同意我們的事。
爸!我開始是不同意,翟穎比我還小三歲呢!但我不會做那樣的事!我把聲音壓得很低,感覺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的心就像發潮的墻面在掉落著什么,嘩啦啦的一大片,那混沌,蓋住了照片上的兩個人幸福的笑臉。
爸爸,我真的不會那么做的。
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父親說。他慢慢轉回頭,迅速看了我一眼,馬上又轉了過去。
是我的錯,父親說。你給介紹她工作后,她很優秀,她的老板就追求她。翟穎沒有背叛我,是我無端猜疑,給她約法三章,讓她感覺壓抑,最后離開了我。其實,
翟穎是被我逼走的。
那您為啥非要告她呢?您不是不知道咱們贏不了。
我是故意的。只有這樣,翟穎才會徹底把我從她的世界趕出去,她畢竟還有更長的人生之路。父親還是把后背對著我。我知道翟穎下周就要結婚了,和她的老板,一個單身的、事業有成、年齡相當的男人。
我凝視著父親的背影,不再說話。我重新點上一只煙,走到陽臺,頭頂是空遠的夜幕。
父親站起來,挪動了一下發麻的腳,跛著走了幾步,拉開茶幾最下面的抽屜,找出一卷膠帶,摸了好久,才找到接口,刺啦啦,打了個十字花,把箱子封好。
建軍,把它拿到閣樓儲藏室。哦,算了,我自己來吧。父親抱起箱子,小心翼翼,像抱了個嬰兒,一瘸一點著走了出去。
昏黃的燈光下,我發現,父親突然老了,滿頭稀疏的白發,白得那樣晃眼,那樣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