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正慢悠悠地行進在崎嶇的山路上,父親要領兒子去外婆家拜年。自從母親病世后,兒子在外讀書的四年都未回家。父親說,這個春節你無論如何要回來,你工作了,要風風光光的,讓親戚們都看看。
父子倆仿佛各自揣著心事,都默然無聲地走著,誰也不肯打破沉默。只聽到山路兩旁林子里的鳥兒,嘰嘰喳喳地歡唱不止,仿佛它們也在為新年的來臨而喜慶著,祝福著。
翻過這座山,外婆家就到了。父親站在山頂上,目光穿過層林,眺望著山腳下的村莊,對身后的兒子說,現在,我來問你,你要好好地回答。
兒子沉默著,滿臉陰霾。
你耳朵聾了?聽見沒有?父親吼起來,脖子上青筋繃得老高。
聽見了,你問吧!兒子的聲音也大起來。他迅疾瞥一眼父親漲紅的寫滿滄桑的臉膛,突然聲音低了下去,爸爸,你問吧。
兒子背著背篼跟著,背篼里裝著送給親戚的禮物,有豬肉,有牛奶,有小孩的玩具,有大人的衣物。
你在哪里工作?父親問。
我在上海一家證券交易所工作。兒子回答,頓了頓又說,就是幫人家炒股,從中賺點辛苦錢。
你一個月能掙多少?
不太多,也就五千多一點,不過,可以慢慢漲起來,我們那里待遇好的,有一個月掙一兩萬的。
呵,是個不錯的單位。
單位是不錯,這不,我身上這衣服,全是公司發放的。
這一身一定很貴吧?父親突然轉身摸摸兒子的西裝問。
不算貴,也就兩千多。兒子平靜地回答。
還有這鞋呢?也是發放的?
也是,一千多塊一雙。
哎呀,哪么好的單位呀?看來讀不讀大學就是不一樣。聽說好多大學生畢業了找不到工作,你找的工作卻那么好,有本事啊!
哪里?只不過我的運氣好一些罷了。
耍女朋友沒有?
還沒有,我的工作很忙,先把事業搞好了,等掙夠錢了,再說成家的事情。
…………
對話結束的時候,父親回轉身,輕輕拍拍兒子的肩膀,會意地笑了說,如果碰到舅舅們怎樣說話呢?
感謝各位長輩對我的幫襯呢,我讀大學欠的債,會盡快還給你們,也就一兩年的事情。把你們拖累了,真不好意思!兒子說。
我很滿意,好,就這樣,走吧!父親黑紅的臉龐上泛著熠熠的光彩,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你滿意,我不滿意!兒子瞪著父親的背影,突然氣沖沖地說。
你個兔崽子,你有啥不滿意的?父親猛地轉身,眼睛瞪得牛眼大,吼起來,旁邊的樹葉都在顫抖。
我就是不滿意,你讓我撒謊!這謊言早晚會被戳破,那時咋辦?
咋辦?隨機應變!
咋隨機應變?我大學畢業至今沒有找到工作,你倒好,還讓我編那么高的工資。再說了,這廉價的鞋子和西裝,他們能看不出來么?你卻讓我把價錢說得那么貴!
他們能看出個屁!農村人,都是穿的幾十塊錢的地攤貨,能看出個啥?你這兩三百元的西裝,他們不看成兩三千的才怪呢。
爸爸,何必這樣煞費苦心地哄騙他們呢?
何必?你個兔崽子知道個啥?想當初,你媽死的時候,家里欠債累累,只得找你舅舅們借,個個陰著臉,都不肯。等你成為全鄉第一個大學生的時候,他們才肯借債給我,都說你出來掙了大錢還他們就是了。你說,要是說出你讀了大學連工作都找不到,我這老臉往哪里擱?
兒子沉默了。
父親動情地說,你就是我的臉面,我的命根子。你好了,我才對得起你母親啊。今天撒謊沒啥,兒子,咱們早晚能找到工作,不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嗎?
兒子依舊沉默著。
父親說,兒子,爸爸是個不服輸的人。我原來指望你讀了大學,能做官,掙大錢,光宗耀祖,沒想到卻這樣。不過別怕,只要有我這把老骨頭在,你就不會餓著,工作慢慢找!
兒子悄悄抽噎著,兩串淚亮亮地掛在臉上。
父親伸手替兒子輕輕抹淚說,沒出息,你哭啥?這次撒謊,算給爸爸撐個面子,讓我風光一回,別讓你舅舅他們笑話,好不?
兒子哽咽著說,爸爸,我回去一定好好找工作,努力掙錢,爭取有一天,讓你真正能風光一回!
父親眼眶濕潤了。他重重地拍拍兒子的肩頭。
松濤陣陣,如海浪滔滔,也如兒子此時澎湃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