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爺養了一條狗,取名丑丑。丑丑是土狗,本地人叫攆山狗,是從鄉下親戚家抱來的崽。丑丑在劉大爺的悉心調養下,長得圓乎乎的,逗人喜愛,不挑食,也不亂拉屎尿。有次劉大爺領著丑丑在院壩里溜達,丑丑尿脹了,急得用爪子去抓老人的褲管,并連續蹶起后腿做出撒尿的姿式,劉大爺明白了,就把它領到附近的公廁,還為此掏了五毛錢。有人問過劉大爺,為啥不養寵物狗,偏偏養條土里巴唧的狗。劉大爺說,土狗通人性,實誠著呢。
自從有了丑丑,屋里就有了生氣,也添了不少樂趣。劉大爺行動不靈便,但他還是樂意下樓為丑丑準備好吃的,特別是在肉攤買肉時,總忘不了給丑丑買些骨頭和心肺,按他自己的說法,比當年養孩子還細心。
劉大爺的老伴得絕癥撒手走的時侯,小的娃才十來歲。劉大爺既當爹又當媽,家務地頭一手抓,靠著大的幫襯小的,一路拉扯過來。現在孩子們成了家立了業,他算是交脫手了。俗話說樹大分杈,兒大分家,劉大爺三個兒子沒有分家,卻是一個個先后離開了家。
劉大爺獨自守著老屋。前些年,腿腳還能動時,他會到兒子們那兒走走,住個一年半載,如今年歲大了,又有哮喘病,也不想挪身了。在省城工作的小兒子劉幺在縣城買了套二手房讓老父親住,做水果生意的二兒子劉二負責照看。事實上,劉二只是隔三差五過來幫老人買點菜,做一下保潔。大兒子劉大很早就出去打工了,并在外地安了家,不過逢年過節會回來,買些吃的穿的,有時直接給劉大爺錢。左鄰右舍夸劉大爺有福氣,兒子孝順。劉大爺聽了,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更多的時候,沉默不語。
丑丑一天天長大了,長成了一條壯實的狗,行動敏捷,精力充沛。劉大爺沒事時就愛撫摸丑丑黃黑交錯的毛發,說是比綢緞還潤手呢。劉大爺住在這里,除劉二時常來一下,平時沒啥人來竄門。一旦有人敲門,劉大爺耳背,丑丑就在老人面前叫兩聲,劉大爺明白來人了,去開門。小兒子曾給他買過一副助聽器,他用了好幾年,雖說那聲音感覺有些縹緲,總還能聽見。后來不知是壞了或是被耳屎堵了,助聽器不管用了。不用助聽器,劉大爺看電視時把聲音調得很響,像開廣播大會。丑丑靜靜地俯臥在椅子前,陪劉大爺看電視,它十分理解老人,看啥節目都行,也不管調多大的聲音。劉大爺常看的是古裝戲曲,啥京劇、評劇、越劇、秦腔、黃梅戲,全國各地只要是上了電視的,他都看,更不必說當地的川戲了。優秀的劇目,電視上反復播,劉大爺就反復看,在戲曲中感受世間冷暖,人間情愛。丑丑跟著劉大爺天天看電視,也成了個戲迷,只要聽到鑼鼓喧天,神情十分專注,明亮的眼睛也隨著人物的打斗而轉動。
劉大爺滿八十那年,辦了一場隆重的壽宴。兒子幾家人都到齊了,鄉下的親戚朋友也來了,兒孫滿堂,高朋滿座,吃了壽筵,照了相,還每家送了一個壽碗,上面印著劉大爺的名字。劉大爺滿臉笑容眼里卻噙滿了淚,想起老伴走了那么多年,自己一路奔波過來,真的不容易啊。
生日過后,劉大爺感覺腿腳時常麻木,腳掌浮腫,有時用熱水泡泡、熱帕敷敷,就會好些。可他行動越來越難,做飯也成了問題。劉二說是照管父親,過來得不多。他在城里做了十來年生意,做做停停,沒啥積蓄,兒子大了要成家,想買房,到處籌錢。郁悶了就喝酒,整天醉熏熏的,把老父親忘到了九霄云外。
鄰居阿婆聽到丑丑在屋里叫好幾天了。有時上下樓,狗就在里面抓門、撞門。她覺得不對,去敲,狗回應,嗚嗚地哀鳴,但始終沒人開門。阿婆急了趕緊撥劉二的電話。等劉二趕到時,劉大爺身體已經硬了。
兒孫們陸續回來,在樓下院里搭設了靈堂,請了響器班,熱鬧了兩晚上,就送回鄉下老家安葬了。
送走了老人,劉二很快收拾了屋子,一家人穩穩地從出租屋搬了過來。丑丑卻成天臥在劉大爺住過的屋里,不出去,也很少吃喝。劉二見丑丑病懨懨的,心里窩火,就踢了兩腳,死狗,滾出去!
沒多久,丑丑真的不見了。成天醉酒的劉二不清楚丑丑是啥時離去的,他也懶得去管。小區院里的人再也沒見過丑丑。一條土狗,出去也只有流浪了。很快,人們不再談論劉大爺,也不再提起劉大爺養過的一只狗。
第二年清明節,劉大爺的兒孫們回鄉下燒香,在劉大爺的墳上看見一簇長得特別茂盛的野草,撥開一看,發現一具狗的尸骨,上面覆蓋著黑黃相間的毛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