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連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你聽了只把它當笑話吧——我不知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原籍在×城,我的做生意破產的父親帶著神經衰弱的母親來此定居那年,我未滿十八歲。那時,這里的人崇尚武力,幫派林立。以往的經驗告訴我,要在一個地方不受欺負,出人頭地,首先要做出一件讓人們刮目相看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擺平當地的地頭蛇。當時小鎮的地頭蛇叫嚴守林,是聲名顯赫的“林下幫”老大。
有些事我不知怎么向你解釋,就像現在,我甘于平靜,平靜是我生活最好的一種方式。但當年,我熱衷刺激和挑戰,想要波瀾壯闊的生活——挑戰嚴守林,是我繞不過的命運。所以,剛到這里沒幾天,我就起草了一封挑戰書,裝在信封里,讓我家隔壁一個永遠拖著鼻涕的孩子送去給嚴守林。挑戰書上寫明時間、地點,末尾附上一句:這是一場真正屬于男人的決斗!落款是我為自己取的名:Z。
三天焦急的等待后,到了星期天的晚上,我對母親說去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我在東街小青龍的地攤上買了一把尖刀,踏著月光數著地上的腳步聲,來到那塊四周被小山丘包圍的場坪。嚴守林還沒到,我左右四顧,觀察了一下地形,然后趁著夜色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等候。夜風悠悠吹著,我聞到一股煤焦泥的味道,我突然想象嚴守林走進場坪的樣子:穿著一條燈籠褲,戴一副蛤蟆鏡,嘴角掛著不屑一顧的微笑。
我不知道想象中的決斗究竟有沒有發生,往事已是過眼云煙,往事中的想象更是飄渺無稽。但為了增強故事性,你就當決斗是發生過的吧。細節我無法提供,但我要你相信,在開始決斗后的不知第幾個回合,我用手中的尖刀劃破了嚴守林的臉——這能讓他憤怒,從而逼近我預設的結果。
憤怒后的嚴守林從腰間拔出了那把蟠龍匕首,就在匕首現身的那一刻,奇妙的事發生了,很多年后回想起來,我還記憶猶新,那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感覺。匕首的寒光和嚴守林殺氣騰騰的眼神,讓我意識到如今在做的這件事不是一次荒唐的游戲而是一場流血事件。刀光劍影中一路走來的嚴守林不會在意我這條小命,他會像踩死一只螞蟻一樣把我從這個世界上輕易抹去。為避免匕首最終捅進我的腸子,我的出路只有丟掉手中那把可笑的尖刀,投降是我為這件事畫下的句號。
想到這里,我滿臉羞紅。為避免如此尷尬的場面出現,我站起身,沒有猶豫就逃離了現場,所幸‘Z’這個名字永遠不會讓嚴守林知道今晚挑戰他的是誰。
聽到這里,你肯定已在心里嘲笑我,但有些事是你想不到的,我也是第二天才聽說,現在我轉述給你。那晚嚴守林其實沒來到現場,并非爽約,而是當我在擬想那場不存在的決斗時,他在趕來的路上被一個家伙攔住。他是本鎮另一個幫派的老大,很早就想取代嚴守林的位子,那晚終于動手。一個細節讓我后來銘記了一輩子:挑戰者面對嚴守林,用帶有侮辱意味的言辭進行挑釁,嚴守林卻正眼都沒瞧他,‘我現在要去赴一場真正屬于男人的決斗,你給我滾開。’嚴守林說。
挑戰者的生氣是可想而知的,他叫罵,惺惺作態,嚴守林一概不理,徑直往前走——走向一場在我想象中的不存在的決斗,結果是:那男子從背后給了嚴守林致命的偷襲——武器不是刀或別的,而是一把自制的土槍。
這就是我的故事,如今你碰不到這樣的故事了,它只屬于那個年代。現在我坐在這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屋子里修鐘表,按時吃飯,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曾在想象中擁有一場決斗,在決斗中擁有一個強勁的對手。它現在已變成一個符號,等我死后,將變成虛無。就像生活,你會明白,其實它什么都不是。
劉三爺說完,看了一眼驚訝不已的我,微微笑了一下,將一只圓筒鏡扣在左眼上,趴在臨街的窗口又開始修手表。這是一個美麗的傍晚,天邊映著紅彤彤晚霞,晚霞的光輝把精瘦的劉三爺鏤刻成一座金色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