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某天,一列開往省城的火車徐徐停在關中一個小縣火車站,母親帶著一點隨身衣物上了車。兩分鐘后,站臺開始劇烈顫動,汽笛長鳴,巨輪滾滾,一個個藏著另一世界的車窗從眼前慢慢移過,漸漸加速,最終飛掠而去,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似的尾車,留在我和父親,對了,還有母親的癡癡視線中……
那年,母親19歲,父親30歲,我剛過周歲。
稍大后,我漸漸明白母親和父親的結合,完全是當時社會巨變的一個產物。外公曾任東北軍上校軍官。西安事變后,外公被調任關中一家榮譽軍人療養院當副院長。所謂榮軍療養院,就是政府安置那些傷殘軍人的特設機構。父親曾經也是當年這些傷殘軍人中的一個。抗戰勝利后,大批傷殘軍人被遣散回原籍,老家在商洛山區的父親沒有回去,留在當地縣城,靠在街上擺小攤謀生。而向往田園生活的外公真的棄甲歸田,傾其畢生積蓄,在離縣城不遠的一個村子筑園置地,過起了悠閑的生活。臨到解放,自是在劫難逃,一下子由富人成為窮人。曾是四小姐的母親,就是在此時嫁給父親的。據說,父親當時給外公裝了十幾石麥子作為彩禮。
所以,當我從鄰家長輩口中聽說我一歲多時,母親曾準備離家出走的這件往事,我并不感到驚異。使我疑惑的倒是,母親當年既然已經坐上開往省城的火車(此前在省醫院工作的三姨來信叫母親速去,說是已給她找了份護士工作),咋又在最后一刻下了車?據說當時有人私下勸父親不要放母親走,說只怕母親這一走,這個家恐怕就快散了。父親說他知道這些,他也求過母親不要走,但他曾答應過母親,一旦有了孩子,老柯家的香火得以延續,就不再阻攔母親想去省城工作的打算。作為男人,他答應的事就不能反悔。母親走時,他還抱著我去車站送行。由此看來,促使母親最后下車的,顯然別有隱情。這個隱情是什么呢?
當然,我不會就此冒昧地去問當時還健在的父母,這個“隱情”,也就從此成為悶在我心里的一個疑團。
公元兩千年秋,68歲的母親竟先于父親而去。我聞訊趕到醫院時,母親已陷入深度昏迷。緊握著母親的手,一種從此陰陽相隔的巨大恐懼、迷惘和悲愴,化作滾滾熱淚從我生命深處涌出。我不禁哭叫了一聲“媽!”奇跡突然出現了——母親睜開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地瞅著我,眼神顯得那么溫柔、寧靜,甚至年輕。同時,呼吸也變得順暢起來。
“爸,你快看,媽媽醒啦!”
此時,被我兩個妹妹攙扶著一直守在病床旁的父親,卻突然老淚縱橫地哭出了聲。而母親的眼睛此刻也變得幽深、遙遠,慢慢合上。一滴晶瑩碩大的淚珠,從她的眼角緩緩滾落下來。
葬禮后,父親突然對我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一歲多還不會說話,那天卻突然開口叫了你媽一聲。唉,就是這一聲,卻委屈了她一生啊!
我心頭猛一震,此前一直糾結我心中的那個所謂“隱情”,原來竟是這樣!
“媽媽!”我哭跪在地,任憑淚水一滴滴濺在新起生鮮的黃土堆上。哀思如潮中,一個個藏著另一世界的車窗又從眼前慢慢移過,漸漸加速,最終飛掠而去,只剩下一個小黑點似的尾車。隨之而去的,還有一個青春蓬勃的少婦夢想。留下的,則是穿越時空的偉大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