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秋生默默來到菊花病床前，他不敢正視菊花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菊花得的是白血病，秋生不心疼錢，盡管廠子已停產，但要是用錢能留住她，哪怕借再多他也不會眨巴眼睛。他后悔不該讓菊花跟著自己操勞，或許當初她要是聽了他爹的話嫁了那戶有錢人家，就不至于這么受累，或許就不會……

菊花其實有最后的一線生機的，可秋生沒有抓住。那天，他趕到千里外的外省農村，找到了那名干細胞匹配的大學生。對方的父母說什么都不同意。末了，秋生跪在人家父母跟前，可他們心疼家里孩子還是沒有答應。

哥，累了吧，快坐呀。菊花微笑著拉住秋生的手，秋生知道什么也瞞不過菊花的眼睛。

我對不住你——秋生流下了淚。

哥，抱抱我，我想你了。菊花撒著嬌。

秋生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一只手摟著她的肩膀。

哥，有件事我考慮很久了，你能幫幫我嗎？

當然。秋生使勁點頭。

菊花拿起一面鏡子照了很久，平靜地說道：我走之后，幫我把眼角膜捐了吧。

不！秋生抱住她放聲痛哭。

菊花爹趕來的時候，菊花已連坐也坐不起來了。老爺子聽說菊花要捐眼角膜，說啥都不答應簽字，秋生也反復勸她放棄這個想法。

哥，扶我。

秋生輕輕扶直菊花，病得連拳頭也握不緊的她突然用雙手支起身子，跪在床上：爹，您就成全花兒，讓我給親人們留個念想吧。

菊花去世后，村里的好多人出錢出力幫秋生恢復生產。

這天鄰居到廠里找秋生，說他家里來了一對陌生的母女。秋生趕忙出去，只見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戴著墨鏡的小女孩，手捧著一束白菊花。

請問這是菊花阿姨家嗎？

小女孩摘下墨鏡，默默捧著花跟著秋生進屋。人們無語，目光復雜地注視著她那對清澈純凈的眼眸。

菊花阿姨，我和媽媽來看您來了。小女孩將白菊花放到桌子上，仰頭凝望著墻上菊花的照片許久，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說，謝謝您給了我光明，我會一直幫您看這個世界的，阿姨，您比我想象當中還要漂亮！

秋生對著菊花照片深情地注視了好久。當年為了打動這雙眼睛，他這個家里一貧如洗的窮小子，每天將積壓心底的思念濃縮成一篇篇情詩，終于叩開了她的心門。菊花不顧家里反對，嫁給了他。

結婚后，秋生借錢辦起了家庭工廠。菊花每天守著機器，秋生白天送貨夜里跟她換班干活。效益好了，倆人在村里租房一臺接一臺地添設備，菊花管廠里生產，秋生跑外面業務。這么多年來，哪怕在外面再累再委屈，回來只要看到菊花那雙含笑的眼睛，秋生渾身都會覺得特別有勁……

白菊花靜靜地躺在桌子上，朵朵綻放清香，猶如照片上菊花那動人的淺淺酒窩。

秋生淚眼朦朧間，菊花的聲音又回蕩在他的耳邊：當看到那雙眼睛時，誰都不許哭，千萬別忘了，我是笑著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