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物無聲

賈馬爾·威爾克斯有過長相俊俏的年代。1.98米身高，肌膚細膩，褐色眼眸。27歲那年，他被洛杉磯人叫做“娃娃臉威爾克斯”，或者“丘比特洋娃娃”。盯著他的球迷有男有女，他也自知許多男球迷的眼光，不僅含著對球技的欣賞。

“這行就是這樣，我們都是身段不錯的男人，穿著短褲跑來跑去，人們看我們流汗——有時感覺，簡直有色情意味。”賈馬爾說。

也許是他有點敏感，也或許是因為父親林德·威爾克斯是加州文圖拉的一個教會牧師，賈馬爾從小就聽爸爸念慣了清規戒律。不過內向的賈馬爾八歲就開始打籃球，還練出了一手側身投籃，躲避高個子的封蓋。而且，從小他就聰明得“很過分”，其他孩子還只知道耍威風、單挑、強行上籃時，賈馬爾就已經會卡位、掩護。于是，類似這樣的對話時常發生：

“那是啥？”

“我在打擋拆。”

“啊？！那，那是啥？！”

用父親的話說，“在賈馬爾的家庭氛圍里，我們總鼓勵他多沉思。”而這樣的結果就是，“我們那里的街頭球場有許多價值觀，但每個價值觀都很欣賞賈馬爾，他跟哪支球隊都合得來。”

17歲，賈馬爾將沉思的愛好帶進了UCLA，師從偉大的約翰·伍登教練。如你所知，UCLA出身的球員，總能被伍登教練的魔法培養成團隊、靈秀、聰慧、世界觀正統的好孩子。大學里，賈馬爾經歷了UCLA不朽的88連勝，看著UCLA在1971-73年連奪三冠。大四，他成為NCAA第一陣容成員，然后畢業進了金州勇士。

賈馬爾是天生的贏家，1974-75新秀季就煥發了魔法。那年，他成了球隊第二得分手——僅次于偉大、全面、傲慢、臭脾氣的里克·巴里。搞笑的是，1.98米，85公斤的他，當時居然被當作大前鋒使用。

他是那個賽季的最佳新人，并跟隨勇士殺進總決賽，1985年接受采訪時，他如此描述那年總決賽，“隨你信不信，總決賽我居然被派去防2.06米、108公斤重的埃爾文·海耶斯！”——但是，他任務完成得不壞，勇士4比0橫掃子彈奪冠，巴里在30歲終于有了戒指，而賈馬爾則在五年內第四次嘗到冠軍滋味——簡直是被上帝賜福的幸運星。

但之后今年，這點幸運光環消逝了。1975-76季，二年級的他當了全明星，但勇士沒能衛冕。1977年他轉投湖人，然后不痛不癢過了兩年。1979年夏，湖人迎來魔術師。許多年后，世界將此視為王朝開始——如你所知，從這年開始，湖人拿下之后九年里的五個總冠軍，“魔術師天勾”，外加1981年上任的帕特·萊利，將開創體育史最華麗斑斕、激情流溢的“表演時刻”，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賈馬爾在這支隊伍里的意義。

1979-80季，魔術師的到來讓湖人的快攻如桃花綻放落英繽紛，賈馬爾悄然無聲渾融在這片飛雪連天之中，場均20分6籃板3助攻，命中率54%。他跑位聰慧，步伐優美，手感細膩，他能抓籃板，能跟著魔術師跑，然后讓湖人的快攻開花結果。但世界的眼球總是容易被賈巴爾的曼妙天勾，或魔術師的妙手吸引，而忘記了他。湖人主帥保羅·韋斯特海德的說法是，“賈馬爾總是這么做：他把刀子扎進你身體，表達他的情意，拔出刀來，消失在夜色里，去到下一個城市。他如此循環往復，一次又一次，永遠不會有哪次投籃是狼狽的。所以，哪天邁克爾·庫珀來了一個漂亮得分，球探就會說：啊啊啊，試圖擋住天勾，還有小心庫珀！——然后，要想一下，他們才會補一句：對了，賈馬爾投籃也很了得！”

按照傳統，賈馬爾“也很了得”的投籃不太美觀，他投籃時腳尖幾乎不離地，只是象征性的腳尖一踮。他雙臂構成一個大彈弓，球端到右耳，然后雙手把球推將出；如果不是他手型柔滑如絲，這姿勢簡直像個大投石機。但對韋斯特德來說，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的投籃像輕雪緩緩落在竹葉上，這一分鐘，雪還在，下一分鐘，雪化了。不幸的是，人們并不喜歡落雪。”

沒錯，賈馬爾的對手很不喜歡。

賈馬爾不僅會投籃，他像輕雪，隨時飄舞。1980年前后，湖人的快攻序幕總是天勾或吉姆·喬恩斯的后場籃板，交給魔術師或諾姆·尼克森，然后這兩位指揮官——一位輕快靈敏，一位揮灑磅礴——開始催動旋律，賈馬爾則在另一端出現在快攻線路上，像小提琴嚴絲合縫搭上音準。“如果我防的家伙喜歡沖前場籃板，我會卡位，但有時我會直接沖刺，把他甩在身后。”賈馬爾說，“對我來說，籃球比賽就是不斷的把握住碎時間——不把握好這些碎時間，我會很難過的。”

所以哪怕不是快攻，賈馬爾也總是在移動不休，他在內線來回穿梭，每次走位都給魔術師提一個醒，“你可以傳到這里。”他不斷給隊友擋人，然后自己切出，找一個投籃機會。他的底角投籃如此溫柔又如此精確，讓偉大的解說員“湖人之聲”赫恩爺爺突發靈感，“他的投籃，簡直就是20英尺外的上籃！”他把這一切完成得如此溫柔細膩，加上他的娃娃臉，洛杉磯人民普遍沒有文藝到韋斯特德那般能感受到“輕雪落在竹葉”的境界，但他們會說：“啊，這家伙像絲般順滑！”也正是因此，湖人和勇士一樣，總讓天生小前鋒的他去站大前鋒位置，直到1981年。

很多年后，世界回憶上世紀80年代的湖人，總是歸到三個人身上：天勾擎天柱石；魔術師運籌帷幄；沃西急速奔襲。但實際上，沃西坐穩湖人三當家的虎皮交椅是1984-85季了。可以這么說：在那支湖人的五個總冠軍里，1980年和1982，三當家是賈馬爾。這其實頗有些類似于霍勒斯·格蘭特和丹尼斯·羅德曼——前者成就了公牛前三連冠，后者輔佐了公牛后三連冠，但后者聲名遠勝過前者。

賈馬爾的聲名遠不及沃西，對他的懷念總是限于洛杉磯內部一些美妙的時刻。比如，1980年對陣衛冕冠軍西雅圖超音速，第三場下半場他忽然發威，10投8中，刀刀致命，把西雅圖射到血花四溢；比如，杰里·巴斯剛接管球隊全權，就宣布留下賈馬爾，并讓他不必再兼職大前鋒，專心打小前鋒，“他在大前鋒位置就快要過勞死了，所以我說服他，我們應該讓他打全職小前鋒。”或是，1980年總決賽。

1980年總決賽，湖人決戰76人的賽前，一片排山倒海的垃圾話。費城球員被問“湖人的魔術師和凱爾特人的伯德哪個好？”“當然是伯德！”湖人被問到“你們近來聽說‘巧克力閃電’達里爾·道金斯狀態大好嗎？”“誰？巧克力？”湖人球迷更是公開宣揚：哼，賈馬爾跟你們家的J博士差不多好！而賈馬爾自己的看法是：“J博士不能跟埃爾金·貝勒相比。”

賈馬爾就這樣叫了陣，然后赤膊上陣，湖人和76人打完五場，天勾場均33分，第五場帶傷末節拿下14分，全場40分，湖人3比2領先，但賽后，天勾被宣布無法出場。后來的傳奇天下皆知：第六場，魔術師臨時代替天勾打中鋒，肆意妄為，打出不朽的42分15籃板7助攻，帶領湖人奪冠，自己以20歲的年齡、新秀的身份，成為史上最年輕的、也是唯一一位新秀總決賽MVP……而賈馬爾，他又一次被忽略了。但事實上那一晚，他的表現同樣偉大：37分10籃板，而且防到道金斯14分4籃板。

“比賽前，我覺得我們贏球指望是10%到15%。”賈馬爾說，“但能在全國觀眾面前展現我們有多強——哪怕沒有天勾——感覺實在太棒了！”

整個職業生涯，賈馬爾擁有四枚戒指(1975、1980、1982、1985)；他在大學里所向無敵；他到哪里都能贏球；他是個絲般柔滑的球員；可他總是恰到好處的站在第二或第三號角色，讓你來不及感受到他的巨星光影。所以，類似這樣的時刻，只有老湖人球迷、魔術師、天勾、J博士這些當事人會記得——

1980年總決賽第六場，第四節，費城一度回過神來，第四節剩5分12秒時，湖人僅以103比101領先。韋斯特德教練叫暫停，把魔術師和賈馬爾叫來——前者是新秀，后者是球隊除了天勾外，唯一拿過總冠軍的人。魔術師承認：“我當時累壞了，但我們還是跑成功了。”

“跑成功了”，是指他的一次快攻跟進得分，以及賈馬爾的突破造犯規打三分，湖人領先7分。鎖定大局。天勾——當時在養傷——后來承認：

“看到賈馬爾的打三分，我跳出我的院子，大聲嘶吼！——然后我跑回來，咬著枕頭，直到看見湖人奪冠。”

這就是賈馬爾·威爾克斯，絲般順滑，輕如落雪，墜在竹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