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罰球,籃球場上最容易的得分方式……好吧,這樣的描述僅僅只存在于理論上。就是在那條被貼上慈善條碼的線上,在無數期待的眼神下,球員成為了最無助的孤立者。
也許你還記得這個故事,一個關于四次罰球以及它如何改變一個人一生的故事。如果你真記得,或許當你想到它時,就已經想回避了。
那是1995年,魔術和火箭總決賽第一場,第四節還剩10.5秒,魔術擁有三分優勢,奧蘭多后衛尼克·安德森被犯規,他走上罰球線,他只要有2罰1中就能讓比賽提前結束。
安德森很有信心,當然,他有理由這樣,這晚他擁有一場杰出的比賽——17投9中拿下22分——他當時的職業生涯罰球命中率有70%,雖不是范例級別的,但卻值得信賴。而且在其他很多方面,他同樣也是優秀的代名詞:他是魔術的樂透秀,一位準全明星級別球員(雖然他從未入選過),是和沙克·奧尼爾,“便士”哈達威并稱的奧蘭多三巨頭之一。這些已然足以讓奧蘭多填補他們在總決賽首勝的空白,甚至說,如果有誰應該獲得這份榮耀,那也應該是尼克。
他周圍所有的奧蘭多的球迷已經開始大肆慶祝,他們或站著揮舞著毛巾,或吹著口哨。此時的電視鏡頭正對著火箭主教練魯迪·湯姆賈諾維奇,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他看上有些暈厥——奧蘭多依靠一個進攻籃板所造成的犯規完全掌控了局面。隨后,解說員馬烏·阿爾伯特說:“尼克·安德森第一次出現在罰球線,通常情況下,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罰球手。”
好吧,只是在這晚,安德森完全不可信賴。第一罰,短了,第二罰的情況一樣,不過,運氣依然在魔術這邊,在籃板被火箭隊后衛克萊德·德雷克斯勒點了一下后,它又飛向了安德森。上前一步,安德森跳起把球拿到,他想在落地之前將傳球給隊友,但在這么做之前,他再次被侵犯,這意味著尼克將再次走上罰球線,并再一次獲得了只需要2罰1中就能鎖定勝局的機會。
時至今日,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依舊是慘不忍睹的。安德森緩緩走到了那條線前,比賽時間只剩下7.9秒,安德森按照自己平時的習慣,拍了三下球,膝蓋彎曲,吐出一口氣,然后把球投出。在劃過一道高高的弧線后,他投出了這場比賽中唯一一個長了的罰籃。安德森再次回到罰球線,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他想:這不可能發生!直到這刻,尼克依然有機會讓這場比賽結束,只要罰中最后一球。“只要一個。”他叮囑自己,然后重復罰球動作:拍三下,膝蓋彎曲,吐出一口氣,然后把球投出,皮球在空中似乎停滯了一瞬間,然后磕在了籃筐后沿,火箭隊拿到了這個籃板并請求暫停,他們擁有了最后一攻的機會。安德森站在原地,仿佛被凍住了,只是抬頭絕望地看了看天花板,仿佛球場上只有他一個人。
現在,假如火箭錯過了最后一投,我們也就不會有這故事可講了,但火箭后衛肯尼·史密斯命中的三分將比賽帶進加時,火箭最終以120比118獲勝。之后,魔術被火箭橫掃,直到14年后,他們才再次殺入總決賽。當然,沒有人說這一切全是尼克·安德森的錯,但如果你提及某個具體人,你都會先想起他。
這僅僅只是罰球,是么?所以任何人都會投丟。13年后,也就是2008年秋天,此時的尼克·安德森正坐在奧蘭多市中心魔術隊訓練中心的一張空桌子前,現在的他是社區事務部的工作人員,負責活動組織和服務支持。尼克很享受這樣的工作,他非常樂意和他人交流。盡管已經40歲,但尼克的身材依然保持得很好,甚至能扣籃。大部分時候,他和妻子歡度的日子都非常開心,除非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場比賽。他告訴我,就在不久之前一個周五的晚上,他和朋友在TGI聚餐,就在結賬要走時,女服務員走了過來。
“你是尼克·安德森嗎?”她問道。
“對,我是。”安德森回答道,他的微笑很溫馨,很明顯他經常碰到這種情況。
“我給男朋友打電話,告訴他你在這里,”女服務生說,“他想讓我問你,為什么那場比賽,你會錯失那四個罰球?”
在復述這件事時,安德森自己都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他看著我,凄然一笑:“就像是昨天的事,昨天!都已經2008年了!”
這并不是偶然事件,安德森說,幾乎每隔幾天,就會有人跟他提一次那些罰球,有時頻率還會很高。他模仿一位球迷說:“伙計,我記得,伙計!我把錢都押在你們身上,而你罰丟了那四個球!”
每當這種事情發生,安德森會努力保持平靜,不讓自己陷入憤怒中。他認為,人們并沒有完全體會到這件事情的敏感性,很多發生在特殊比賽中或者總決賽的事情都因結果發生重大的變化。尼克至今仍會因此控制不住,有一次,一球迷提起這事,安德森立即反駁:“該死,難道你只記得我這些嗎?”球迷趕緊回到,“噢,我沒想傷害你。”可實際上,傷害已經造成了。
怎么可能沒有傷害?試想下,當一件你15年前所做的事情還如陰影般籠罩,沒有判罰,甚至連確切的說法都沒有,有的只是你心理上所遭受的創傷,你或許會對此毫不在意,但對安德森而言,一切都一直和他緊緊相隨。
當我們開始談論那場比賽時,安德森很直白的表達了自己對于那場比賽的觀點。他對媒體當時關于此事的報導提出了嚴厲的批判,“媒體不斷在火上澆油,比如,尼克錯過了四次罰球,這改變了局面。”他甚至不認為,他的那些罰球重要到足以改變比賽,“當我投那些罰籃時,比賽還有6到7分鐘,當你這樣想時,你就會知道這是赤裸裸的欺騙。(尼克所說的時間是包括加時賽的,如果他沒有錯過所有的罰球,加時賽應該不存在。)”
讓我們把時間在撥回到1995年,那時,安德森宣稱錯失所有罰球不會影響他。然而一年后,很明顯,他受到了很大影響。在經歷1995-96賽季69.2%的罰球命中率后,他開始對罰球線產生恐懼。作為一名高大后衛,安德森以往在進攻時常常在低位用身體單打防守球員,要么得分,要么造犯規,可從那屆總決賽之后,因為害怕上罰球線,他變得猶豫。更糟糕的是,當對手明白這點后,他們更愿意對他犯規以減少他的侵略性。后來,安德森承認,正是這種無法被控制的恐懼徹底改變了他的比賽方式。
1996-97賽季的前三個月,安德森的罰球命中率只有可怕的36.2%,這意味著,如果你是他的對手,只要對他犯規,你就可以讓他平均每個回合僅得0.72分,而當時聯盟的平均水準是1.1分。對于任何的防守球員而言,對位安德森瞬間變成了很甜蜜的差事。魔術當時的投籃教練巴茲·巴爾曼就曾這樣說,“安德森就像是被惡魔徹底纏住了,這讓一切都變得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事實上,他甚至變成了其他球隊的實驗對象。在1997年1月一場同菲尼克斯的比賽中,太陽從下半場開始實施“砍安”戰術,即使他根本就不在皮球附近也是如此。魔術主教練查克·戴利在第四節徹底讓安德森坐在了場下,以避免對手毫無顧忌的犯規戰術。之后不久,安德森離開了球隊的先發陣容,那個賽季,他的罰球命中率只有可憐的40.4%,在所有罰球超過70次的球員當中,他是命中率最低的。(作為比較對象,我可以告訴大家,查爾斯·達特利,一個以罰球糟糕所聞名的球員,那個賽季他的命中率都有47.4%)
對安德森而言,罰球已變成一種折磨,他說,“就像一首歌鉆進我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放,一遍又一遍地放。”至今他依然記得自己在芝加哥機場所的遭遇,那時總決賽才剛剛結束,他正準備從這里達飛機回奧蘭多,在等待中他注意到頭頂的電視里正在重播總決賽第一場的錄像,那也是他的第一場總決賽。
“我就坐在那,周圍的人也在看,看著看著,開始有人注意到我。我當時就想,‘神呀。’”安德森說,“第一個人注意到我,然后整個候機廳的人都發現了我,他們開始說,‘這是尼克·安德森,他就在這。’”依照回憶,當時他想找個洞躲起來,可惜他卻無處可去。
盡管之后安德森又再打了七個賽季,但他的罰球命中率再也沒達到過70%,甚至相去甚遠,有兩次更是低于50%。如此以至于,他之后職業生涯的命中率只有60.5%。與此相對,他的場均得分再也沒有超過15.3分,而且他的先發身份也只有5個賽季(此前他曾連續兩個賽季場均得19.9分)。盡管他退役時,身份是魔術隊史總得分王,但就像人們關于邁克爾·喬丹1995年季后賽東區半決賽的記憶只會停留在他22投僅8中,并有8次失誤的第一場一樣,關于安德森,人們記住他的依舊只是“那個屢罰不中的家伙。”
“那把他搞得一團糟。”當討論到這件事時,作為前隊友,奧尼爾的聲音壓得很低。而史蒂夫·科爾更是認為:“那毀了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停的搖頭,“以那種方式被人記住,真是悲哀,他原本可是一個全明星級別的球員。”
無論以哪種標準衡量,罰球都是籃球場上最容易的投籃之一。15英尺(4.57米)遠,且無人防守。從技術角度看,每次罰籃有13.9秒的時間,距離只是從那條線到籃筐的中間。此外,球員還能在比賽時非常精確的去練習,而不是像其他類型的投籃那樣。比如跳投,你必須試圖融入進攻的體系中,然后你還必須去考略那些阻礙你的事,比如防守者的特質,以及其他諸多因素。但罰球就是罰球,就像字面上所描述的那樣,免費投(free throw)或者免費贈品(freebie)。罰籃就像是被貼上了慈善的條碼一樣,你被期望著能夠命中,當然,這也是問題的所在,關于“被期待”的部分,尼克·安德森就非常明了。不過,尼克并不是唯一的例子,關于罰球所帶來的災難,卡爾·馬龍就是必須被提及的。那是一個周日,也是1997年總決賽第一場的時間,對陣雙方是公牛和爵士。在比賽還剩9.2秒時,他連續錯失了2次罰球,令雙方的比分依舊只能是平局。據傳,當他站上罰球線時,斯科特·皮蓬在走過時對他說道,“郵差周日不上班。”
如果讓奧尼爾一個人呆在球館,他能投出近70%的罰球命中率,可在比賽中,他大概只能10罰5中(職業生涯罰球命中率52.7%)。德懷特·霍華德的情況也差不多(59.9%),但史上最不靠譜的罰球手卻是威爾特·張伯倫。我們的理由是:1960年11月4日,他在比賽中獲得10次罰球球,但一個都沒進(不過他的球隊,費城勇士仍然獲得了勝利)。這至今仍是NBA的紀錄。與此相對,1962年3月2日,他又奇跡般的命中了32次罰球中的28個,這一天他不僅創造了單場100分的神跡,他標志性的28中也是在罰球線上的紀錄。一個10罰皆失的球員究竟是怎樣又32罰28中的呢?
沒有人能真正知道原因,事實上,這已經成為了一門學問,吉姆·泊蒂特,一位曾在大學執教25年的教練,為此寫下了《罰球悖論》,達拉斯小牛的投籃教練加里·博倫總結出了關于罰球最長出現的41個問題——誰知道這41個究竟是什么問題么?——當然,如果這些真的有用的話,那所有的球員就都會是罰球線上的神投手了。
事實上,在所有的體育運動中,幾乎沒有什么一種技術能比罰球更令人費解的了。這是一種你能在一生中不停練習的技術,但越練卻會越來越差。關于這樣的描述,你可能會想到高爾夫,事實上,這兩者常常會被拿來進行比較,尤其是推桿技術。一般的十歲孩童,在經過簡單訓練后,他就能很穩定的完成1.5米左右的推桿,但一些職業球員卻因此退出比賽,因為他們突然失去了在短距離推桿上的自信,我們稱之為“THE YIPS”。
而且罰球還會常常呈現出漸入低谷的趨勢,奧尼爾的職業生涯就是這樣案例的最典型代表:1992-93賽季,在自己的新秀賽季中,他的命中率是59.2。在之后的16年里,他只有一次超過這個數值,其他則大多在此之下,2006-07賽季,他的罰球命中率只有42.2%
事實上,每一個錯失的罰球都是極其重要的,在NBA,平均每五分中就有將近一分來自罰球線。這意味著,一支罰球命中率65%的球隊,整個賽季會比罰球命中率80%的球隊少贏五到六場球,這個差距往往決定了一支球隊能否闖進季后賽。這樣說來,NBA球隊都應該好好研究罰球,但事實并非如此。2007-08賽季,NBA的平均罰球命中率為75.5%,這跟二十年前沒多大分別,1987-88賽季是76.6%,再往前十年則是75.2%。
不管喜不喜歡,奧尼爾知道,他每場球都得上罰球線。有六個賽季,他是全聯盟罰球次數最多的球員;有11個賽季,他是全聯盟罰球不中次數最多的球員。多年來,因為罰球不好,奧尼爾請教了無數的教練與專家,也找了無數個或嚴肅或搞笑的借口,始終不見成效。他在罰球線上的拙劣表現,也催生了一種新的執教哲學——“砍鯊”。奧尼爾斥責砍鯊是一種“懦弱”的行徑,可他無法阻止那些“懦夫”。直到,他真的把球罰進。
2008-09賽季中期,奧尼爾突然開始把球罰進,不是偶爾,而是形成了習慣。1月,他的罰球命中率接近70%。一次連續罰中12球之后,奧尼爾靈機一動,稱自己為“沙克維奇”,他向記者們解釋說:“你去看看,全聯盟所有名字叫‘維奇’的,投籃都很好。”
奧尼爾罰球突然開竅,直接引起整個NBA罰球命中率提升。2009年2月,NBA忽然進入罰球黃金時代,聯盟平均水準達到77.1%。而這種提升,竟完全因為奧尼爾——如果他保持過去52%的水準,而不是61.7%,那聯盟平均水準將是74.9%!
那個月,《體育畫報》記者專程去菲尼克斯采訪奧尼爾,探尋他罰球進步的秘密。奧尼爾首先不忘搞笑,“我從不相信命中率,因為我的疑問是,你們見過多少罰球命中率達到90%的家伙,在他們該罰進的時候把球罰丟?所以,別管那些命中率。誰都知道,我總是能投中那些需要投中的罰球。”
接下來,奧尼爾正經了,他之所以能罰進更多球,只不過因為他有動力要這么做。他希望自己職業生涯結束時,能在總得分榜上排到“前四或前五”,所以,他“更加集中精力”了。
最后,奧尼爾才說到其核心。“我恢復到自己高中時的手形,”他說,“我想,我打破了一條黃金法則,改變了我爸爸教我的。這是我要告訴所有孩子的:不管你學到的是何種方法,堅持它!很多人有不同的手形,他們都精通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像肖恩·馬里昂啊,薩克拉門托那孩子(指凱文·馬丁)啊。我只是回歸到我高中投籃的方式。”
事實上,奧尼爾最后這番話,正是許多優秀罰球手的經驗所在:去投那個球,而不是去想該怎樣投那個球。
人人都能把球罰進,但問題是,到最重要的時刻,你能否罰進。
奧尼爾還沒退出聯盟,他的繼承者已經出現。霍華德不僅繼承了奧尼爾統治禁區的一部分,而且繼承了奧尼爾罰球糟糕的一部分。
2009年1月的一場比賽,霍華德砍下39分,可魔術隊還是輸給猛龍隊6分。賽后,魔術主教練斯坦·范甘迪對霍華德18投11中的罰球很不滿意,他對記者們說:“他的(罰球)水平就是這樣,但還不夠好,60%的罰球把比賽變得艱苦。我們原本擁有很大的優勢,他們根本防不住他,可到了第四節,他們就犯規,每次都是兩罰一中,然后你到另一端,他們卻兩罰兩中,這是很大的差別。”
霍華德聽了教練的話,心里也郁悶:“他說我本可以罰進更多球,這讓我很沮喪,因為我不是故意罰不進的。我知道,總有些時候你會罰進,總有些時候你罰不進,無能為力。”
霍華德也有過11罰9中的時候,他一得意,就開玩笑說:“我要告訴教練,讓我去罰技術犯規的罰球。”可大范甘迪不會那樣做,因為霍華德的罰球始終穩定不了。
2009年總決賽第四場,霍華德有機會用罰球鎖定勝利,就像1995年的尼克那樣,而結果也亦如1995年一樣,霍華德兩罰不中,湖人將比賽拖進加時,最終加時取勝并奪冠。
這就是罰球線上最讓人惱火的事情:在某天晚上,它是全世界最簡單的投籃,但在另一天晚上,它又變成最困難的投籃。這意味著:人人都能把球罰進,但問題是,到最重要的時刻,你能否罰進。
去問問尼克·安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