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是心靈的獵手

一

在看完張藝謀《活著》的這個深夜，復又想起生命被喧囂浮躁侵占的那些年，我們在這個太平得不能再太平的年代，是多么的不自愛，又是因為多么的不自愛而在自作自受自食其果之后，又開始自暴自棄、自怨自艾……抱怨命運不曾放過我們，一直以來對我們刻薄相待。

在不知所以的年紀，我們淺嘗輒止了人間再平常不過的一段青春時光。在這段青黃不接的時光里，我們總認為我們是對的。總認為我們是對的，理所當然地，就認為別人是錯的。

我們將所有年少的劣根性植種在青春的土壤里，任其生根發芽，一個春天來臨就瘋狂生長，然后這些偏執、黑暗的負面情緒就爬滿了生命的腹地。

猶記得高三那個風雨飄搖的雨夜，在越來越蒼白的燈光里，情緒突然不能自控，一氣之下將書本習題全部扔出窗外，隨后無限動情地提筆寫下一封“富麗堂皇”的遺書，將它平整鋪在書桌上，然后帶上門，出去。

雨夜狼狽，夜色如墨，潑在城市四處。我走在兩旁都是高大梧桐的寬闊路面，雨在昏黃街燈的照耀下顯得溫柔而憂傷，偶爾有疾馳而過的汽車，濺起四射水花，零零散散砸在我的褲腿上。

高中學校，就矗立在離我只有一條街道的地方。我絕望地想，這是我最后一次走這條路了——就像《挪威的森林》里的木月一般，我也將永遠地停留在十七歲。

我往江邊走，雨越來越小，我卻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思緒逐而縹緲無著。乃至走到江邊時，已經不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于是獨自一人坐在江邊，什么都不想，吹著冷風，冷得瑟瑟發抖，內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周遭黑黢黢一片。

這是我在人間最為黑暗而恥辱的一晚，我沒哭，連半滴眼淚也沒掉。我想這是我在后來感到無比恥辱之后，唯一幸存的一絲值得炫耀的事情：我沒哭。我只是將悲傷無處安放。

爾后我又落魄地回來，回來時，雨已停，空氣清新，天空清朗如練，竟然有夕月升起。走到樓下時，我又去拾那些被我扔出窗外的書本和習題，像撿拾破碎的心情一般。那些書已經被雨水淋得飽滿發脹，我將它們揣在懷中小心翼翼地開門，怕驚動了母親。

回到房間，看到遺書絲毫未動，便放下心來。將它藏到一堆朋友、讀者的來信中，然后倒頭就睡。翌日，早起拿起書包去上課，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

也是在這些年過去之后，在與母親的一次交談中，才得知，后來母親在偷偷翻看我的信件時，偶然看到了這封遺書。那時，我正坐在南下的火車里。

她說，她看到時，哭坐了一整夜，她不敢想象如果那時事情發生，她將會怎樣。其實，在我內心，我亦是不敢想象那夜如果一切皆發生，母親的人生將變得多么狼藉。

于是，我便佯裝發脾氣：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信！然后迅速逃離這氣氛尷尬、令我心中無限酸澀而羞愧的現場。

好在一切都平安地過來了，我心中暗想。

一切只因年少。倉皇沖動猶如一只幼獸，仿佛隨時“世界可以說不要就不要了”。

——那時的我們就猶如站在河岸上振臂大聲疾呼“救命”的少年，孤獨著自己的孤獨，無助著自己的無助，一直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憐自戀，但又拒絕任何形式上的搭救。

而我們只不過是站在河岸上而已。

二

與青春有關的日子，就這么一晃也就過去了，像一場來不及告別的聚會，說散就散了。

三

在走過了藝考，走過了高三之后，坐在南下的綠皮火車里，一面念著青春的余溫，一面拽著忐忑的心情、零碎的夢境，在跌跌撞撞的旅途中昏昏沉沉睡過去，又醒來，又睡過去的反反復復里，就又想起了這么一句陪我走過了所有青春年少的話：要有最樸素的生活與最遙遠的夢想。即使明日天寒地凍，路遠馬亡。

雖然此時，路不至于遠，馬不至于亡。這一路也就這么昏昏沉沉過來了。

窗外風景林總，眼前畫面把握不定，總令人措手不及。巍峨入云的大山，碎如星鉆的群星，好幾處長達十余分鐘的靜默涵洞，一望無際的蒼翠平原，抑或爛漫刺眼的夕陽，眼之所見的南國風景在眼前逐一鋪展開來，生命的跡象全都從書本電影中跳脫出來，真切還原于眼前……我在這一路的穿梭與經過里，閱讀、聽歌抑或發呆，心中只覺再沒有比這更愜意的風景。

在這人間七月，旅途因只身一人而變得平和深情，美得不切實際。之前所有被夸大的非難，被膨脹的孤獨，老師的耳提面命，家長的殷切期盼，都業已遙遠而變得無足輕重。

這便是我人生中首次用一個月打零工的報酬換來的一場預謀已久的行程。一個人的旅途。一個人，得以與大地坦誠相對，與天空恣情相擁，在自然面前，總能讓人感受到自身最為真實而渺小的存在。而不出來走走，是不可能知道，這個世界可以有多美，值得我們用一生去觀摩、經過與愛的。

坐在火車里，聽著嘈雜的人聲，各地的方言混雜在濃郁的泡面、羊角面包、吐司、牛奶的味道中，模糊了質地，一切都變得真實而值得依賴。

我于這濃烈的氣味里，無比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慷慨，彌補了我之前十八年人生的狹隘與空洞。我是這樣慶幸地感激命運，讓我在走過了青春的荒蕪與躁動之后，得以看到更為廣闊的世界，并深刻感知，這世界是多么值得我們努力并且豐盛地活著。

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一絲不掛的純凈夜幕，亦讓我覺得之前一個月算不上勞累的工作，有了值得的回報。

于是，旅行的意義并不在目的地本身。無所謂抵達，只因在路上。

而路途的富麗與形色，總讓人深覺這其中有人生之隱喻，猶如花朵之綻放與傾瀉。

列車上不斷有人下車，又有人上來。倦怠面容，抑或一臉平靜，又或難以抑制的欣喜，總是如此。在列車上，開始與抵達總是相互轉換。而常常，人生亦如此。

四

抵達徐聞，是在凌晨一點，列車漸漸停下來，又有人下車。在漫長的等待中，列車被斬成幾節，裝在客輪上。夜過瓊州海峽，因空調停止運作，列車的窗全被支開，潮濕的海風灌進來，清新入喉。

一女子敏捷地鉆出窗外，屈膝落地，動作一氣呵成。腳落在鋼板上發出的沉重聲響，引來全車廂乘客的騷動，她卻連頭都未回，徑直走向船頭，姿態肆意哂然，仿佛人間并無任何圭臬，可以對其橫加束縛。

有一婦女將頭伸出窗外，竭力嘶喊：“姑娘，別想不開啊！沒有什么事過不去！”

乘務員聞聲過來，亦鉆出車窗叫喚制止，她全然不聞。只站在船頭張開雙臂，暢快地呼吸。那姿態就像一只即將起飛的鳥。她的背影隱匿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而我卻從這再文藝不過的做法中，看到了無比廣闊的自由和浪漫以及寫意的人生。

或許她是一個大提琴演奏者，此夜令她想起一個人，一些事。

或許她是一名畫家，在此，她找到了她下一幅畫的靈感或是切口。

又或許她什么都不是，她只不過是覺得太悶了，想出門透透氣，看看夜間的大海……她的孤獨這樣委婉，委婉得仿佛那不是孤獨。

就在那一瞬，她形銷骨立的背影竟讓我有了熱淚盈眶的錯覺。人間處處都是有故事之人，但那一瞬，我只覺她的故事一定比常人更為富麗而值得人們去閱覽——盡管車廂內有乘客議論，肯定這女子腦子有問題。

不久，在列車員與乘警的勸慰與脅迫下，她終于重新返艙，全程帶著微笑，臉上平靜無瀾，仿佛方才她不過是去了一趟洗手間，什么都不曾發生。她從我眼前過去，年紀也不過二十四五，臉上掛滿了心滿意足的笑意，隨意得像一個孩子。

她從我眼前離開的瞬間，我知，在我不經意的年少，又將錯過一道繁華的風景。

這是此段旅途中最美的一段小插曲，令我在此后的人生里不斷回味、揣測，并暗自在這揣測中自娛，自得歡樂。

這些年，一直一個人，一個人聽歌、閱讀、看電影、游泳、旅行、看風景，遇人遇事，自娛自樂……不是說沒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只不過我覺得有些路，必須得一個人孤獨地走，而且得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畢竟路是自己的，自己不走誰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