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箭手當然就是會射箭。
百步穿楊,百發百中,這些不稀奇。
一箭千斤力,能沒羽于石,能穿透七層厚牛皮鎧甲,這些也不稀奇。
神箭手,神就神在他口、眼、耳、鼻,渾身有箭,舉手投足,無處無箭,箭人合一,人即是箭,箭即是人。
瞧,躺在走廊里睡午覺,那樹梢上有一只小雀兒不知好歹,“嘰嘰喳喳”叫得聒噪煩心。他身子根本沒動彈,連眼皮也沒睜,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就從鼻孔里“嗖”地飛出一支小箭,“噗”一下,那小雀兒一頭栽下,一切歸之于寧靜——他又睡著了。
到飯銷里吃飯,幾只蒼蠅“嗡嗡嗡”,十分討厭地繞著飯桌轉,一有時機就俯沖下來,趴到豬頭肉盆里舔上幾口,店小二徒勞無用地揮著毛巾,根本就沒法將它們趕走。神箭手見了,嘴一張,“噗”一聲,噴出幾支小箭來,每一支正中一只蒼蠅,而且全部釘在一根梁柱上,成一朵梅花形。
會做生意的老板趕緊吩咐,原封不動保留在那兒,以便讓食客來此一飽口福時,也一飽眼福。
當然,這些都不算稀奇,不過是小試身手、乘興而作的日常小事罷了。
真正值得大書而特書的,是他與那些強手們對陣時的那種所向披靡和八面威風。
有人看見,他與狼山五兄弟決斗時,那五兄弟各持一把劍,練就~個劍陣,叫“五行陣”,也就是兄弟五人聯手,攻守同步,威力無比,許多武林高手都曾敗在這一劍陣下。可是當他們遇到神箭手時,就不一樣了。
金、木、水、火、土兄弟五人“唰”的一下同時拔出劍來。沒等他們列成劍陣,神箭手左手一彈,“吱”,射出了五支箭,分別射中了五位兄弟的手腕子,使他們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五把劍全部脫了手。沒等這些劍掉到地上,神箭手右手一彈,“吱”,又射出了五支箭,這五支箭恰巧射中了那五把未及落地的劍,箭上的那股力,將這五把劍帶得飛了起來,飛到哪兒去了?“叮叮當當”齊刷刷地全部回到了五兄弟各自的劍鞘中了。
五兄弟盡管手腕上很痛,但還是打心底里服了,一齊低頭拱手:“果然神箭,我們輸了!”
有人看見,他在太湖邊上遭遇號稱十八羅漢的十八個武僧,他們每人使一根熟銅棍,舞將起來,水潑不進,風鉆不過,而且他們從一露面就二話不說,一邊將棍舞得如一面盾一面墻,一邊以一個嚴嚴實實的包圍圈步步向神箭手逼進,只見那十八根銅棍飛舞時刮出的那股勁風竟然將地上的石塊、泥土一齊卷了起來,頓時,那塊地面就像被刨去一層似的,矮下去三寸,以致站在中間的神箭手眨眼之間渾身上下的衣服全被這十八股勁風撕裂撕碎,只剩下一個赤裸裸的身子,確實有些狼狽,有些難堪。
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十八根銅棍越來越近,別說挨這么多銅棍敲上一頓,就是這越來越強勁的狂風就足以將神箭手整個人都撕碎了。
然而,就在這時,分明已經陷入絕境的神箭手突然將肚子一挺,身子一旋,“唰唰唰”,從他的肚臍眼里射出十八支箭來,成一圓形射向四周。
按理說,這十八位武僧憑手中那一根舞得如一團狂風的銅棍,已經將自己遮護得點滴不漏,可他們沒想到,作為正在急轉的那個圓的圓心的那只手,卻是凸露在外,一點沒有遮蔽,而神箭手從肚臍眼里射出的箭,一支支正好射中他們持著銅棍的那只手,痛得他們一陣亂叫,“叮叮當當”,十八根銅棍紛紛丟落在地。
“下面一支箭,就射你們的肚臍眼!”神箭手話還沒說完,十八位武僧嚇得銅棍也不要了,眨眼全逃走了。
據說,神箭手最多能從身上同時射出一百八十支箭,可以說,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向上向下,無不有箭射出,真是太壯觀了!
據說,神箭手的箭射得最遠的時候,是站在蘇州府的西門城樓上,一箭射去,最后一直射到了常州府的東門城樓的柱子上,這可是夠遠了吧。
也正因為如此,神箭手被譽為箭神,也就當之無愧了。
于是,他就在自己的每一支箭上都刻上“箭神之箭”四個字。別小看這四個字,有了這四個字的箭,可就值大價錢呢!
那些商賈旅人買一支這樣的箭掛在馬車上,掛在船帆上,掛在轎門前,不管是水路早路,可保一路平安,無人敢犯。
那些達官貴人買一支這樣的箭回去供放在家里,則大盜小盜都不敢上門,他們的仇家對頭也只好死了報復的心念,將怨恨咽在肚子里。
就連皇宮里也派內務大臣用高價買了好幾支“箭神之箭”去,懸掛在宮禁各處,以加強皇宮的安全程度。
就這樣,神箭手雖說不是官,可他比哪一個做官的都威風;神箭手雖然不是商,可他比哪一個老板都有錢。
然而,有一天,看門的來稟報說,外面有一個人要見神箭手。
“是誰,叫什么名字?”神箭手十分舒坦地躺在醉仙榻上,眼睛半瞇著問。
“是一個半大的孩子,他說他叫神箭手。”看門的怯生生地答應。
“什么?”神箭手一聽,跳了起來,“他也叫神箭手?笑話,這神箭手豈是人人都叫得的,叫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他憑什么叫神箭手。”
看門的屁顛屁顛趕緊將那位不速之客領了進來,果然,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粗眉大眼,黑不溜秋,不管從神情還是穿著,十足一個鄉下土疙瘩,實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處。
“你也叫神箭手?”神箭手氣不打一處來。
“正是。”那少年老實回答。
“你也會射箭?”
“正是。”
“你射得怎么樣?”
“馬馬虎虎。”
“哈哈,馬馬虎虎還配叫神箭手,好吧,讓我來告訴你,怎樣才配叫神箭手!”
神箭手擺出一副誨人不倦的姿態來。
“好的。”
“神箭功,第一,是準。百丈之外,一只蒼蠅在飛。我一箭射去,說射它的屁股,不會射它的腦袋;說射它的左眼,不會射它的右眼。這,你能嗎?”神箭手咄咄逼人地問道。
“我不知道。”那少年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神箭功,第二,是勁。就是小小一支箭上,有千鈞之力,縱然是一尺八寸厚的、包著鐵皮的堅木城門,我一箭射去,就能穿透,更不用說戴著銅盔、穿著鐵甲的了,根本別想擋住我那一箭。這,你能嗎?”
“我不知道。”那少年搖搖頭。
神箭手說得興起,不由得更加滔滔不絕。侃侃而言:“神箭功,第三,是密。就是在瞬間,同時向同一個方向,同一目標,可以射出幾十支箭,甚至上百支箭。曾經有八十一位弓箭手站成一排,同時向我射箭,我手腳并用,口眼鼻齊開,也射出八十一支箭,只聽得‘當當當’如激雨落玉盤一樣,這一百六十二支箭在空中相撞,全部墜落在地。這,你能嗎?”
“我不知道。”那少年怯怯地說。
“神箭功,第四,是出其不意。就像我擊敗十八武僧那一役,他們只防著我手腳上的箭,防著我的口、眼、鼻、耳里射出的劍,可沒想到我肚臍眼里也有箭射出來。神箭功,第五……”神箭手突然有些不耐煩,有些好笑了,“得了,跟你說這些有什么用?你肯定又是不知道。我問你,你既然自稱神箭手,那么你在神箭功上,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一個字,快。”
“快,怎么個快法?”
“不好意思,我剛才已經射了你一箭了,穿透了您的心臟。可您不是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還沒有感覺嗎?”
“這,這不可能!”神箭手悚然一驚,臉色有些變了。
“不信,您可以看看您的心口處。”
神箭手趕緊扯開自己的衣服一看,果然,那心口處有一個約半寸長的條狀紅痕,摸摸,心還在跳,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是那地方有些涼颼颼的。神箭手不免有些緊張了:“這真是你的箭留下的痕跡?”
“是的,我的功夫還差,所以,這一箭穿過去后,在您身上留下了前后兩個小小紅痕,但如果是我師父來射的話,他射出的箭更快,就像太陽光穿過玻璃一樣,那就連半點痕跡也不會有。”
“這,這……”神箭手驚駭得說不出話來了。
“非常感謝您剛才給我講的那些,我一定回去再好好練。對了,有一句話,得給您打個招呼,往后,您千萬不能生氣,不能發火,因為一生氣,一發火,那紅痕處可能會朝外漏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