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夢

每個清晨，白蝴蝶都從夢中驚醒。

金色的陽光從油綠的樹葉縫隙里射了過來。白蝴蝶微微張開兩對翅膀，白色的鱗毛和翅膀邊緣黑色的斑點反射著金燦燦的陽光。等到空氣中的霧氣消散，天地之間干爽起來，白蝴蝶便靈巧地從樹葉間穿過，跌跌撞撞地向不遠處的草地飛去——那片夢境中的草地。

微風里，狗尾草搖著彎彎的穗頭，野菊花綻開圓圓的笑臉，都從夢境中走出來了。白蝴蝶就像一只丟了魂的紙片，在草叢里上下翻飛。可她總是不飛出這片草地，她也清楚，太陽下山之前，她又會飛回那棵女貞樹，去重復同樣的夢。

一只小蜜蜂像一架運輸機一樣，“嗡嗡”地飛到草地上，落在一朵紫色的野菊花上，他氣喘吁吁地打招呼：“白蝴蝶，這片草地有什么好留戀的，快去那邊的花園里吧，那里有許多香噴噴的花粉，甜甜的花蜜。你看，我采集的花粉，都快搬不動了……”

小蜜蜂提著大筐小筐，裝滿了花粉，每次路過這片草地都要歇一歇，與白蝴蝶說上幾句話。

白蝴蝶停到一朵粉紅色的野菊花上，重復她說了無數遍的話：“不，我在等人……我怕離開哪怕比一粒花粉還要小的一會兒，我就會錯過……那樣我會后悔一輩子的。”

“夢中的事兒，不一定是真的！”小蜜蜂再次提醒。

白蝴蝶搖了搖頭：“那些事情真的發生過……”

小蜜蜂已經歇好了，他嘆口氣，不再聽白蝴蝶講什么夢話，他鼓動透明的翅膀，飛離了那片草地。白蝴蝶一直看著小蜜蜂的背影消失在草地的上空，她又回首遙望小蜜蜂來的方向，仿佛看見了一望無際的花海，許多蜂呀，蝶呀，都在花叢中跳舞、唱歌、打滾、歡笑……白蝴蝶嘆了口氣，又躍起身子，飛到了空中，向草地四周張望。

她看到了一個小姑娘，像白菊花一樣俊美的小姑娘，向這片草地走來了。白蝴蝶激動地揉揉眼睛，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翅膀也忘記了揮動，就像冬天的一片樹葉在空中自由地飄著，直到飄到狗尾草的草葉上，她才清醒過來。她往四下里一望，那個美麗的小姑娘不見了。難道剛才做的是白日夢？白蝴蝶的心一下子涼了，趴在草葉上，情不自禁地哭起來。

突然，她覺得有個熱乎乎的濕東西在拱她。她一骨碌身子，發現一只狗鼻子正在嗅自己。她連忙哆嗦哆嗦身子，向空中撒了一些鱗粉，那只哈巴狗便“阿嚏”“阿嚏”起來。趁哈巴狗注意力分散的時候，白蝴蝶倉皇地飛了起來。哈巴狗可不愛吃虧，緊追不舍，跳起來就用爪子打她，用小嘴巴咬她。白蝴蝶大喊著“救命”，奮力往高空里飛去。

這時候，一個甜美得像方糖一樣的聲音響起來：“小哈，別鬧。”白蝴蝶循著聲音，看到了慢慢從茂密草叢里站起來的小姑娘，她手里握著剛采摘的一束野菊花。

白蝴蝶趕緊飛過去，嘴里喃喃叫著：“就是你，就是你，我等了你快一個春天了，終于把你等來了……”白蝴蝶興奮地圍著小姑娘上下翻飛，小姑娘沒想到會有一只蝴蝶那么歡迎她，也高興地在草叢里轉著圈，跳呀，笑呀。哈巴狗最會看主人的臉色，它也像瘋了似的在草地上轉著圈咬起尾巴來了！

小姑娘跳得臉紅撲撲的，才停下。白蝴蝶也停下，落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

小姑娘側著臉，笑瞇瞇地問：“白蝴蝶，你怎么看到我那么高興啊？”

白蝴蝶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先給你講講我的夢，好嗎？”

小姑娘好奇地問：“你的夢是一個故事嗎？”

白蝴蝶扇動翅膀，說：“是的。”

小姑娘最愛聽故事了，她聽奶奶講過故事，聽媽媽講過故事，聽老師講過故事，聽同學講過故事……她還沒聽一只蝴蝶講過故事呢。

小姑娘坐在軟綿綿的草地上，哈巴狗也靜靜地臥在她身邊，聽白蝴蝶講故事。白蝴蝶清了清嗓子，柔柔地說：

“我天天在做同一個夢，經歷同一個故事。

“故事就發生在這片草地上。秋高氣爽的一天，一只綠蚱蜢坐在一棵小狗尾草上蕩秋千，狗尾草在陽光里像蹺蹺板一樣快樂地上下跳動。也許，你們再也找不到這么一只特別的蚱蜢，他的眼珠黑黑的，亮亮的，就像芝麻涂了油彩一樣；他的觸須短小而靈敏；他渾身是草綠色的，就像翡翠：整個身子胖乎乎的，就像狗尾草一樣惹人喜愛。正在他玩得興高采烈的時候，危險在一步步逼近他。狗尾草像墻一樣歪倒下來，一只披著黃色花紋外衣的青蛙撲了過來，伸出的舌頭就像鉤命索那樣犀利，又像鋼鞭那樣迅疾。陽光下，舌頭的陰影已經罩住了綠蚱蜢，綠蚱蜢只能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一只兇惡的哈巴狗沖了過來，他吐著大舌頭，露出尖利的白牙齒，喉嚨里發出獅子般的吼聲。青蛙很警覺，他連忙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獵物，蹦進了濃密的草叢里。哈巴狗對這只青蛙很好奇，不過，他聽到了主人的命令，不再對青蛙追擊了。哈巴狗伸著鼻子，使勁嗅嗅綠蚱蜢。

“綠蚱蜢被嚇傻了，死命地抓住狗尾草。如果他展開翅膀，也一下子就飛走了。可是他就偏偏不動，大概被嚇壞了。哈巴狗所有的興趣和兇狠都轉移到這只可憐的綠蚱蜢身上，他已經張開了嘴巴，大概是準備嘗嘗綠蚱蜢和大骨頭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樣吧。

“幸虧，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走了過來，她輕輕地撫弄了下哈巴狗的頭，好奇地問：‘小哈，你發現什么了？咦，一只綠蚱蜢，多可愛啊，你可不能吃它。’哈巴狗低聲“汪汪”叫著，跟著小姑娘走開了。

“就在那一剎那，起了一陣風，一顆晶瑩的珍珠落在綠蚱蜢眼前，在草葉上滾動。綠蚱蜢以為那顆珍珠是小姑娘項鏈上的，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等小姑娘回來找。風兒涼了，花兒謝了，草兒枯了，他一直沒有等到小姑娘。后來，綠蚱蜢抱著珍珠住在女貞樹上，希望站得高，看得遠，早點見到小姑娘。他像著了魔似的，每天對著這顆珍珠講一遍自己被救的經歷，每次都講得痛哭流涕，直到寒冬來臨，他黯然死去……”

小姑娘聽到這里，驚訝地“呀”了一聲，說：“你這個夢好像是真的啊，我去年確實來過這里，但是不記得救過一只綠蚱蜢。再說，我也沒戴什么項鏈，掉什么珍珠啊！”

白蝴蝶輕輕嘆口氣，說：“是綠蚱蜢想錯了，他撿到的，只是從女貞樹上吹落的一顆蝴蝶卵。”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小姑娘奇怪地問。

“我就是綠蚱蜢精心保護的那顆‘珍珠’啊！”白蝴蝶悠悠地說，“我小的時候，不會說話，沒法告訴綠蚱蜢真相。對他只是覺得虧欠，只是希望能幫他完成未了的心愿，等你重回這片草地，給你講講這個故事。”

小姑娘聽了，眼睛里溢出了珍珠一樣光亮的淚珠，淚珠滑落在腳下的狗尾草葉子上，如同一顆晶瑩的蝴蝶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