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與噩夢

托馬斯·羅賓遜因其狂野的球風和家庭成員連遭噩運而為人所認識，但他的人生不僅僅只有這兩個方面。

盡管這是一個清爽、明媚的日子，托馬斯·羅賓遜卻不得不描繪一幅蕭瑟而凄涼的場景。

“如果不是因為打籃球，”在2012年選秀大會上被薩克拉門國王首輪第5位摘下的羅賓遜坦誠地說，“那等待我的無非兩個結果：要么是為了糊口而干些不法勾當，要么就是遭遇殺身之禍或牢獄之災。這絕不是因為自甘墮落，而是你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被選入聯盟后的第一個夏天，羅賓遜已經完成魚躍龍門式的蛻變。他剛剛在薩克拉門托市買下一座擁有6間臥室的豪宅，他曾在哥倫比亞特區住過的一居室老公寓，大小只相當于新房子的門廳。他將變得越來越有錢，干凈、合法、辛苦掙來的鈔票將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口袋，數目之多或許是他以前做夢也沒想到過的。這天，他來到位于紐約城的著名球鞋店“搏擊俱樂部”，這里琳瑯滿目的鞋款足以讓他挑花眼。“在我小時候，我總會上Eastbay網站看各種本地配色的限量版，好像我真打算買似的，盡管我知道自己根本買不起。”羅賓遜說道，此時的他穿著一件修身黑色POLO衫，大口袋軍裝短褲，系著一條YSL圣羅蘭皮帶，腳上穿著一雙火紅配色的Jordan IV，“現在的我買鞋可算是上癮了。”

顯然，要找到各式各樣的大碼球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在兩小時的瘋狂購物中，羅賓遜說盡好話讓店員們配合地拿出一雙雙球鞋供他挑選。他試得最多的還是復古喬丹鞋，那是他的最愛，羅賓遜把腳塞進元年Jordan Ⅰ、白藍Jordan Ⅲ、軍綠Jordan Ⅴ等一大堆價格不菲的好鞋中。

羅賓遜的身高在鞋店中顯得鶴立雞群，他比店里絕大多數年輕人都要高出一整個腦袋。購物期間，他對身邊人們索取簽名的要求有求必應，對于一個連一場職業比賽還沒打過的菜鳥而言，人氣算是非常高了。除了這個21歲新秀的親筆簽名外，身邊的球迷沒有提出更多要求，直到……

“這是我兒子，”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她活像從電視劇《新澤西嬌妻》里走出來的，手拿著碩大的名牌錢包，佩戴著沉甸甸的華麗珠寶和巨大的太陽眼鏡，“他想長得跟你一樣高。你有多高啊？”

“我2.06米，”羅賓遜笑著答道，并與這位女士以及她的兒子握手。

“你媽媽有沒有試過，把你倒吊著舉起來？”她問道。

羅賓遜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想起為了讓他快樂成長而傾盡所能的母親麗莎，而她已經在2011年離開人世了。“是的，”他笑著說道，盡管曾遭遇種種困境，但這些都沒有奪走羅賓遜樂觀活潑的個性，“給你兒子也試試吧。”

“我也這么覺得，”她說，隨后為引起注意又特意提高音量，“你長得真帥！”

“謝謝，”羅賓遜再次笑著回應。

“哦，上帝！愿上帝保佑你，”她說著，往前靠近，顯得有些唐突，“你戴著的是什么？”

“這是耶穌像，”羅賓遜答道，并低頭看著垂掛在自己脖子上的項鏈。毫無警覺，這名女士微微俯身，在金耶穌像上大大親了一口。

“好了，”她說，“祝福，與你同在！”

托馬斯。羅賓遜沉浸在思緒中，在如運球時球離開手又反彈回來的短短一拍中，他仿佛經歷了從被子彈的追襲到被鎂光燈包圍的漫長距離。

“我在這個故事之前，還有一個故事，”羅賓遜說，他覺得人們只知道他的運動能力，或是聽說過他的媽媽、外公和外婆在一年前不到一個月時間里相繼離世，是這三名至親把沒有爸爸的羅賓遜撫養成人的，“我只是一個成長在哥倫比亞特區的普通小孩，甚至顯得有點愚鈍。而平時做的事情，處處都可能導致最終遇害或是被捕。”

此時的羅賓遜坐在一輛黑色奔馳S550的后座，正在前往Beats耳機位于紐約SoHo街的專賣店，受到如此VIP級別的款待至今仍讓他不太適應。羅賓遜復述著過去的經歷，聽起來平靜得就像是這件事即使不發生在他身上，也遲早會發生在別人的身上一樣。

他當時大約只有14歲，家住哥倫比亞特區的特立尼達裔聚集區，每天和鄰居好友廝混。有天，羅賓遜和伙伴們看到一輛車在街口處被警察叫停靠邊，他們并不知道警察為何要逮捕車上的人，但通過那輛改裝車，他們就能感覺到這人一定不是善茬。所以，當車主被警察帶走后，這幫小孩就跑去撬開車門，如他們所料，找到了一個塞滿5塊10塊鈔票的錢罐，他們把這些錢瓜分了。事情本該就此告一段落，一個不法分子丟了一部分贓款，一幫不良少年偷到一些額外零花錢，但是……

“那天晚上，他就回來了。”羅賓遜說道，他為自己曾經的過錯感到慚愧，但也希望小朋友們能從他身上汲取教訓。“我們當時就在不遠的街上，能清楚聽到他在咆哮：‘我一定要殺了你們這幫小偷！’然后他走回到車子，并從里面掏出一把槍，我則拔腿就跑。”

砰！砰！砰！

槍聲嚇得羅賓遜和伙伴們作鳥獸散，他們慌忙鉆入散布在街區里的一個個小巷中。羅賓遜和伙伴們躲了將近有半個小時，那個男人則在整個街區搜尋著他們。他們都在期待，為自己，也為身邊的每一個伙伴。最終，羅賓遜和伙伴們逃入一戶人家中，并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躲了整整一夜。

“我很幸運，”羅賓遜說，盡管過了這么多年，言辭中仍清晰地流露出一種后怕，“如果他當時用槍打中了我……你可以試想一下……”

“我們總是在想，如果不打籃球，我們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和羅賓遜一起長大的密友克里斯托弗·湯普森說，“我們時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我們總是無法想出答案。”

對于羅賓遜而言，籃球是和那個驚悚故事完全不同的故事。他像很多小男孩一樣愛打籃球，遠投技術還相當不錯，但那僅限于愛好。小托馬斯對哥倫比亞特區悠久的籃球傳統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附近的同齡人正在球場上奮力表現。籃球對于他而言，僅僅是白天到學校上學，與晚上和媽媽擠在局促的公寓中睡覺之間，打發閑暇時光的活動而已。他曾被認為會像身邊所有人一樣，一輩子都困在那個貧窮的街區。

但升上高一時，他遇到了德懷特·里德——他擁有一支名為Squash All Beef（舍我其誰）的AUU球隊——從此籃球對于羅賓遜而言變成了一種召喚，一條可以逃離哥倫比亞特區的通道，一條逃離他宿命生活的通道。

“我像是被喚醒了，”羅賓遜指的是高三前隨著AUU球隊征戰的經歷，“在那之前我從來沒離開過哥倫比亞特區。當時我去到北卡、佛羅里達等地方，并為之感到興奮，我開始感覺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拓寬了眼界，當我見過外面的世界，我決定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去，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和羅賓遜成長于同一街區的球員們，都有著不錯的球技，卻也有著相同的缺點。此外，羅賓遜真正開始系統訓練太晚了，進度已經遠遠落后。但他開始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籃球上，并遠離那條罪惡滋生的街區，盡管他的狐朋狗友仍混在那里。那扇被羅賓遜視為救命稻草的大門，與其說是緩緩向他打開，不如說是被他用斧頭鑿開了一道縫。當羅賓遜參加銳步突破訓練營之前，即將升入高三的他還只是一個本地媒體都不暇關注的無名小卒，但訓練營臨近尾聲時，他的手機已被超過40條各種短信塞滿。

羅賓遜說：“兩天之后，最新的高中球員排名榜出爐了。本來身處榜單之外的我名列大概18位左右，但我之前甚至不知道竟然還有這個排名。我感覺自己取得一些進展了。”

他隨后在預科學校布魯斯特學院待了一年，花了不小的精力才融入這所位于新罕布什爾州的學校。不少高排名的學校慕名而來對他進行考察，最終羅賓遜選擇加入堪薩斯大學。

“他是個大男孩。”羅賓遜在堪薩斯最好的朋友、現在效力于菲尼克斯太陽的馬基夫。莫里斯說道，這是羅賓遜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馬基夫的雙胞胎弟弟馬庫斯·莫里斯，同樣是羅賓遜在堪薩斯最好的朋友，馬庫斯更是直接地在場上認識了這個大男孩。“當他剛剛加入球隊時，我總能在場上壓倒他，各種完爆他，但他從不退縮。”馬庫斯在電話中說道，而他的雙胞胎哥哥則在電話另一端聽著，“我幾乎每天都能蹂躪他，把他打得找不著北。但回過頭來，他還是想要防守我。一般情況下，如果你把一個人虐得體無完膚，他們會變得接受現實。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大學三年期間，羅賓遜在堪薩斯經歷了大起大落。大一時，他只能在科爾·奧爾德里奇和莫里斯兄弟身后等待機會；大二時，命運奪走了他三個摯愛親人的生命，他自己則開始考慮參加選秀；大三成了他大放異彩的一年，他率隊在NCAA全國錦標賽上殺入決賽。羅賓遜如愿進入了6月的NBA選秀，并最終被國王在首輪第5位摘得。

在新澤西州紐瓦克市的普天壽球館內，當他從座位上起身，前去與大衛·斯特恩握手時，莫里斯兄弟在人群中給他發去祝賀的短信，羅賓遜忍不住大哭起來，人生的片段仿佛就在眼前閃回，童年的時光、浪蕩的歲月、逝去的親人……他無法控制眼前的畫面，而ESPN的直播則讓全世界看到了他的淚水。

“我不知道該為我倆中的誰更高興，”身為羅賓遜在堪薩斯的隊友兼好友，泰肖恩·泰勒也在第41位被選中，“我知道我們為了這一刻都經歷了些什么，而當一切最終成真，反倒讓人覺得難以置信。”

轉眼已經過了下午3點，托馬斯·羅賓遜手上提著一個袋子走出Beats專賣店的大門，他說起自己在夏季聯賽上的表現，在拉斯維加斯的低產讓他對新賽季更加饑渴。“我覺得沒人尊重我，”說這話時的羅賓遜還是保持著迷人的微笑，“所以我必須贏回屬于我的尊重。為此我將像過去曾做過的一樣，狠狠操練自己。事情就是這樣。”

盡管選秀排名第5，盡管與耐克簽下了贊助合同，盡管再也不用憂心如果不打籃球會有什么悲慘遭遇，羅賓遜依然保持著強烈的饑渴感，為了贏得尊重，或是為了獲取其他。

所以，他將再次投入刻苦的訓練，為了保證他能在未來的日子里照顧好家人而苦練，為了成為家鄉哥倫比亞特區孩子們的榜樣而苦練，為了能在薩克拉門托留下一段值得銘記的生涯而苦練。

“你知道我的動力是什么嗎？”羅賓遜正要回到黑色奔馳車上，他即將前往機場，飛到堪薩斯大學進行為期一周的特訓，為新賽季的到來做好準備，“在生活中掙扎是很糟糕的，真的糟透了。我絕不要回到過去。我拒絕回到過去的噩夢，拒絕放棄現在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