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不下餡餅

職業聯賽的非職業狀態

我和唐塔·史密斯、里克·特納以及“拖拉機”坐在場邊。史密斯在養傷，所以那天下午休息，維斯走過來問“拖拉機”準不準備訓練。“我還在等合同，”他回答，“還沒簽約呢。”

維斯走開了，然后“拖拉機”把身體往史密斯那邊傾斜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我要來。”他發現，幾乎沒有人知道他要來。

“拖拉機”的到來是鮑勃·維斯中國探險中最新的“驚喜”。對球隊訓練失去控制讓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控制住怒氣，他想過離開，如果他是更年輕的教練，他也許真走了，但他喜歡中國，而且特蕾西不管走到哪都會有人問她要簽名，她喜歡這一切。維斯到中國來不是為了證明什么，而是來歷險的。他一開始的身份是顧問，現在他真的成了顧問，只不過劉鐵看上去并沒有任何意愿去向他尋求幫助。對于維斯來說最詭異的是，他的身份依然是主教練。最新的安排是，劉鐵負責訓練，但維斯負責比賽。他仍然是官方的主教練，他在比賽中布置戰術，在賽后接受媒體參訪，每個外人都會以為這個NBA教練真的是主教練。

“拖拉機”的出現讓維斯很驚奇，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維斯正在和他在西雅圖超音速的前球員進行聯系。那個球員叫奧德杰，身高2.08米，是之前一個賽季CBA的籃板王。在中國，他已經是球星，而且陜西隊也向他報出了全聯盟最高的年薪，五周的薪金大約是35萬美元。他還收到了來自俄羅斯和其他歐洲國家的報價，但他愿意為了穩定性放棄更高的年 薪，追隨老教練一起打球。唯一的問題來自簽證，出生在尼日利亞的他住在美國的奧蘭多，目前正在依靠他英國妻子的幫助去獲得英國國籍。盡管他已經在中國打了好幾個賽季，但中國政府還是把他當成陌生人，不讓他直接從奧蘭多飛到中國，他必須得輾轉倫敦和拉各斯(尼日利亞首都)才可以進入中國，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么。所以，當“拖拉機”出現在球隊訓練館的時候，這讓維斯有點心煩，于是他去酒吧喝了幾杯。

這時，“拖拉機”也站了起來，他走出球館，要去見球隊總經理。

體育館里非常冷，這讓唐塔·史密斯不得不穿上一件皮大衣。賽場上，組織后衛潘江正帶領著球員進行又一輪的沖刺訓練，他大喊著沖著超過了所有的隊友。潘江的身體非常僵硬，就好像是用水泥澆鑄成的籃球運動員。

“那個家伙每秒都在拼命。”唐塔由衷地稱贊道。

此時，“拖拉機”推開體育館的門走了進來，他一屁股坐下來，從他的表情上看，他和總經理的談話并不順利。他現在是一個非常大塊頭版的“不高興”，飛了半個地球之后卻發現承諾好的合同并不在那，這樣的心情，誰都能夠理解。

“不訓練了？”唐塔問。

“才不干冤枉事。”“拖拉機”用低沉而苦悶的聲音回答說，“他們跟我說合同都定下來了，但現在又說：‘我們想看你再訓練兩三天。’”

地獄式訓練

40分鐘過去了，中國球員還在跑步，雨還在下，但場上的橙色水桶被拿走了，球員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劉鐵剛用拖把拖過的位置。

“如果我訓練，然后受傷了，那我該怎么辦？”“拖拉機”問。

劉鐵把隊員分成幾組，開始進行訓練賽，自從他接管訓練后，他對強度和侵略性的強調遠勝于戰術執行力，所以訓練賽看上去更像是群毆。潘江打得是非常嚴密的防守，基本上每個回合都在犯規，至于進攻則是一片混亂，每個人都像碰碰車樣撞來撞去。

“老天，場上沒美國人，打得真難看。”維斯對身邊的美國球員說。

劉鐵一聲哨響，隊員們都是拿水喝，田(田超)，球隊的第四號控衛走到美國球員身前。他剛剛和另外兩個球員一起從廣東被交易過來。維斯至今還在研究中國的轉會機制，因為這個交易，山西一個人都沒走。田是一個速度慢，投籃不準，而且球場判斷極差的球員。他的腿非常粗，看不出肌肉的形狀，所以美國球員都叫他“粗小腿”。不過他是一個超級愛開玩笑的球員，就像剛學會作弊的孩子一樣。

“法克！”他對唐塔喊道，然后將球狠狠地往地上拍了一下。

“法克！”他又喊了一聲，壞笑著指著史密斯。

唐塔笑著和田超擊掌，中國球員和美國球員之間的交流基本都在場上，每個人都懂“投籃”、“傳球”或者“防守”的意思，但是在場下，他們通用的詞匯就很少了，“法克”似乎是一個全世界都懂的詞。

“法克！”唐塔也回了他一句，這似乎成了隊友之間建立友誼的唯一方式。

訓練賽繼續進行。“他們都是無目的在跑。”“拖拉機”說。劉鐵要求每個人在每一個回合都全力奔跑，不要考慮節奏也不要考慮體能。場上的雙方根本都不考慮戰術，也根本不屑于團隊防守，腿部受傷的田超在場邊休戰，他又找到了美國球員。

“法克油！法克油！”他壞笑著喊道。

時間已經到了下午五點半，劉鐵結束了對抗賽。從窗戶往外看，雨似乎停了，但球館里的氣溫卻更冷了。

劉鐵在球場兩個罰球線上放了兩個橙色的錐形障礙，然后在邊線的兩端又放了兩個，形成一個菱形。這些球員已經跑了兩個多小時，但劉鐵還是把他們分成幾組，讓他們繞著菱形長跑。田超也被喊過去加入，一圈之后，他的臉開始扭曲，并開始抓住他受傷的腿。

“法克！”他大喊，這一次臉上沒了壞笑。

唐塔和“拖拉機”不敢相信看到的這一切，一支NBA球隊可能會在訓練營開始的一兩天這么練，但山西已經這樣訓練兩個多月了。劉鐵吹了一下哨子，讓球員們再跑快一點。潘一遍跑，一邊叫喊著。他的眉毛揪了起來，牙關緊咬著，就像要被電擊了一樣。

“他還要再讓他們跑一次？”唐塔問，“這也太過分了。”

中國球員都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但劉鐵再次吹響了哨音。另一個剛從廣東轉來的球員，巴志超，又叫小巴，他已經開始左搖右擺了。潘江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正當他在咳嗽時，劉鐵的哨音又響了，而他又再次大喊著沖了出去。

“老天，這太過分了！”“拖拉機”說。

球員一個接一個繼續沖刺著，劉鐵在給他們計時，當他們跑得足夠快時，就可以停下。田超成了場上最后的人，他從一端底線跑到另一端，大口喘著氣，扶著自己的傷腿，劉鐵拒絕讓他停下來。而當田超差一點要摔倒時，教練抓住了他的手，扶住了他。田超的臉已經通紅，布滿了汗珠，而且因為疼痛而扭曲著，似乎都腫了起來。我確信這下訓練肯定要結束了，因為劉鐵絕不可能讓他再跑了，但他的哨聲再次響起，田超在又跑出十多步之后在球場中間摔倒了。這下，訓練真的結束了。

外援風波

在球隊的兩個月時間讓維斯堅信，球隊還需要一個能把球控制好，分配給其他人，然后自己也能得分的后衛。潘江很努力，但他卻不能有效地控制好球隊，他的替補也沒有顯出足夠的才華來替代他。

維斯的解決方案是薩姆·道格拉斯，他身高1.95米，體重88公斤，是約旦國家隊的首發控衛，他將會是山西的亞洲外援。唯一的問題是，道格拉斯是在美國打的大學籃球，而且互聯網上說他雖然有約旦國籍，但他其實是在圣迭戈出生的。總經理張北海擔心，如果他是美國人，或者擁有美國國籍，那么一旦被中國籃協發現，他們將徹底失去獲得亞洲外援的資格。

得到道格拉斯對于維斯來說至關重要，因為與此同時，王老板已經派關杰到哈薩克斯坦去選秀了。哈薩克斯坦位于中亞，但那里更出名的是摔跤和舉重運動員，而不是打籃球的。當時太原的媒體已經開始得到消息，說關杰已經鎖定了一個球員，大概是又一個大個子。

“現在我們已經開始找伊朗和哈薩克人了？誰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么！”里克·特納抱怨說，“讓我們趕緊搞定道格拉斯吧。”

即將成為球隊雇員的郭維盛負責道格拉斯的問題，他找到了一張由約旦簽發的出生證，奧薩瑪·默罕默德·法蒂·道格拉斯是1979年9月18日在約旦安曼出生的。

“你覺得我應該用他的全名嗎？”郭維盛問，全名看上去更亞洲，比薩姆看起來少了些美國色彩，他希望全名能幫他解決注冊的問題。

球隊最后一員即將有定論，當飛往北京準備提交最終球隊名單時，總經理張北海原打算報的是奧薩瑪·默罕默德·法蒂·道格拉斯。但就在最后一刻，他慌了，他非常擔心有人會通過某種渠道發現道格拉斯并不是最純粹的約旦人。最終，大名單上的名字是瑞斯木蘭(Ruslan Rafaelovich Gilyazutdinov)，哈薩克人的驕傲，關杰當時給了王老板兩個選擇，一個控衛或者一個大個子。“選高個子。”王老板命令說。

一周后，瑞斯木蘭來到了球隊，之前，維斯和球隊已經聽說了關于他的故事。一個版本是，瑞斯木蘭是哈薩克斯坦國家隊的成員；另一個版本是，關杰是在一個酒吧里找到他的。

不管怎么樣，準備期終于結束了。接下來是CBA的新賽季。

籃球大使

網上開始流傳一些流言，好幾個籃球博客上都發出了同一條看起來似乎毫無理由的消息。王老板準備簽一個前NBA球星，這個新球員會在一周內，也就是12月12日前到球隊，月薪是聯盟里最高的8萬美元。而他的名字是邦奇·威爾斯，之前國王的季后賽英雄，姚明在休斯敦火箭的隊友，NBA最出名的壞孩子之一。賽季之初，他的名字就在山西的考慮范圍內，但目前，這個主意聽上去很無厘頭，為什么要做出改變？山西正在贏球呀！

山西出人意料的成為了新賽季CBA的驚喜，50場比賽的常規賽已經過去了11場，山西的戰績是7勝4負，有希望沖擊季后賽。球場上，奧德杰以場均19籃板成為了聯盟籃板王，而唐塔·史密斯也是聯盟里最全面的球員，他能得分，能搶板，能把球傳給中國隊友，而他們也能把球投進。當然，教練的安排還是一團糟，而且王老板的干預也越來越多。

關于邦奇·威爾斯的傳聞，最令人奇怪的是球隊里的兩極分化。中國球員全都知道這件事，他們在幾天前就在網上看到謠言了。而一個中國字都不認識的外國人卻對此一無所知，我也是在幾天前和季樂——球隊英語最好的中國球員——的對話中才聽到了這個消息。

引入威斯爾，放棄唐塔·史密斯看上去毫無理由，后者是球隊獲勝的原因，他把每個人都變得更好。他了解他的隊友能干什么，然后把他們放在最擅長的位置——后衛魏明亮的每一個空位出手機會都來自唐塔的傳球；如果奧德杰在籃下發現能扣籃的機會，唐塔也會把球第一時間傳給他；當球隊需要穩定的控球后衛時，他能客串；當球隊需要外線得分時，他又可以移到鋒衛上。就連王老板對史密斯的態度也發生了改變。11月下旬的一天，球隊到青島去打一場周五的比賽。感恩節正好是比賽前一天，幾個外國球員在皇冠酒店吃了一頓有火雞的大餐，他們不僅在慶祝感恩節，也在慶祝唐塔的生日。王老板出現了，他幫球員買了單，而且他將胳膊搭在了史密斯的肩上，合了一張影，說他是自己家庭的一部分。

但在12月12日，兩張照片開始在網上流傳。第一張沒有太大說服力，上面的邦奇·威爾斯穿著藍色夾克，戴著羊毛帽，用既吃驚又憤怒的眼神看著相機鏡頭。他就像是一個剛從噩夢中醒來，發現自己的錢包在睡夢中被偷走的人。這張照片上只有威爾斯一個人，看上去像是在一個機場里，那可能是世界上任意一個城市的任意一個機場。第二張照片證明了一切。威爾斯來到了室外，天空的顏色是熟悉的鉛灰色。他看上去嚇壞了，正在逃離一堆舉著錄音筆的人群。他們是中國記者，其中那個沖在最前面的，就是最堅持不懈的記者：李記者。(譯者注：此處李記者為三晉都市報記者李清偉。)

邦奇·威爾斯到了太原了，他成為了最新一位美國籃球大使。

12月15日，星期一，這個時間就意味著離周三的比賽只剩下兩天訓練和一個早間熱身。才加盟山西的威爾斯以為球隊會演練一下進攻，打幾場隊內比賽，好讓他熟悉隊友。但劉鐵教練卻讓他進行跑步練習，還讓他做擋拆訓練，這都是威爾斯在初中練的東西。

“邦奇大概做了三次擋拆，然后說，‘你能告訴他們這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嗎？’”維斯回憶道。

劉鐵對此的解釋是，他想看看這個有10年NBA球齡的老將會不會因為基礎訓練體力不支。威爾斯做完了所有的跑步練習，但周二的訓練，他的訓練內容依然是同樣的。周三，比賽日了，偉大的邦奇·威爾斯還沒有和他的隊友進行任何的磨合訓練，他宣布自己不會參加比賽，維斯也沒有反對。唯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仍然還在合同期的唐塔·史密斯出人意料地和搶了自己工作的邦奇成為了好朋友。他們在一起拉伸練習，一起吃飯，一起在場上開玩笑。對山東的比賽里，邦奇坐在場邊，唐塔再次統治了球場。41分，還有不少籃板和助攻，他打起球來就像一個即將被放出監獄的人一樣。但隊里其他人都狀態不佳，山西再次輸掉了一場很接近的比賽，戰績來到了7勝7負。他們的下一個對手是周五的青島雙星，終于，來中國打球最大牌的美國球星要登場了。

第一戰

星期五早上，邦奇穿著紅色的安踏帽衫進行熱身前的拉伸練習，周三輸給山東后，劉鐵組織了半場的練習賽，但邦奇還是沒有進行過任何的全場有球訓練，于是他宣布自己仍然沒有準備好比賽。“在和球隊訓練之前，我不能上場比賽。”他對維斯說，“我必須得和球隊先熟悉。”

當邦奇剛來時，王老板和總經理，教練組開過會，那時，盡管維斯對教練組的安排感到不滿，但他和中方教練還是漸漸有了些許默契。對于邦奇的問題，他們的意見是一致的：希望留下唐塔。

“你付給我不錯的薪水，所以我覺得我必須說出我的意見。”維斯說，“當我們離開這個房間時，我們會是統一的整體。我要告訴你，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舉動，它不一定能讓我們往上走，反而有可能讓我們往下走。”

在聽了教練的意見后，那時的王老板還是沒有動搖，“我們要留下邦奇。”但現在，八天時間已經過去了，就連王老板也動搖了，他很郁悶邦奇不上場比賽，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打球。球隊內部的權力也在發生微妙變化，有些很小的跡象表明，王老板正在減弱中國教練的權力。幾周前，劉鐵聘請了他的朋友擔任少年隊的教練，在隊內，這個動作是劉鐵打造他個人王朝的一小步。王老板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炒掉了那個教練。

劉鐵和球員之間的關系也在惡化，特別是和奧德杰。在一場失利的賽后，奧德杰扔的一個礦泉水瓶，正好砸碎了更衣室的鏡子，劉鐵因此開始對他大喊大叫，讓他閉嘴。“別讓我閉嘴。”奧德杰也大喊道，“我是一個父親，一個男人，你不能叫我閉嘴！”

邦奇離開了他的座椅，加入到了隊友們的行列，他和我的距離只有幾步。維斯讓郭維盛翻譯“尖頭皮鞋”問他的問題：“你怎么看邦奇？”維斯回答說：“他是純粹的中遠距離單打男。”

郭維盛開始翻譯，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翻譯iso guy的。

“這很危險。”尖頭皮鞋表示同意，“非常危險。”

“他還沒有怎么打過全場比賽。”維斯說，“我們還沒看到他的水平，而且史密斯的經紀人也讓他不要上場比賽。”

球員開始放松練習，邦奇投了一個三分，球打鐵彈出。“尖頭皮鞋”轉過頭去，一臉的不屑。

在比賽開始之前幾小時，威爾斯接到一個電話，他被要求到訓練館，王老板想見他，而且，老板還想和他比賽。那是一場只有幾個人見證的私人比賽，在消息泄露出來后，人們問的最多的是以下幾個問題：為什么老板要打一場比賽？他想看看威爾斯是不是在狀態？還是他只是想和偉大的威爾斯過招？

在場的人回憶說，王老板微笑著和威爾斯打招呼，說自己是他的“超級球迷”。他當時已經在和青年隊打了半場三對三，所以讓邦奇也加入進來。威爾斯同意了，但他很明白地說，他不會因為老板在場就會有絲毫的退讓。“尖頭皮鞋”是裁判，比賽開始了，比賽只打了15分鐘，不過已經足夠這個61歲的中國鋼鐵巨頭和美國前NBA球星過招了，雙方看起來都很滿意。

后來，威爾斯說老板太矮也太老了，根本無法防守住他，他的球技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威爾斯還是稱贊了老板的決心，說他在場上就像頭公牛。

“他很強壯。”威爾斯說。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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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AN JON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