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聲音是一樣的: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吱吱聲;皮球穿過籃網的唰唰聲;以及多個籃球撞擊地面時那種不規則的砰砰聲。
但也有一種聲音讓你意識到這里的確是與眾不同的。籃球語言正在被使用,但它們是用多種語言混合著被表達:英語、印度語、泰米爾語、馬來語和馬拉地語。
這并不是美國東海岸的斗牛賽,或者是美國中部的大學比賽,又或者是西海岸的NBA比賽。這塊場地距離籃球天堂有十萬八千里。這是印度國家隊在訓練,他們是一群從這個由12億人口組成的國家里選出來的籃球手,正在球場上揮汗如雨。在這些球員之間站著他們的教練,一個叫肯尼·奈特(Kenny Natt)的美國人,他有著豐富的NBA經驗。
奈特上一次在北美區就業是2008-09賽季出任薩克拉門托國王隊的臨時主教練。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克服文化和語言上的障礙,好在是他和印度球員們都能聽懂一樣東西:籃球。
從每一次傳球,每一個投籃和每一位接觸籃球的印度球員開始,印度籃球正在發生著革命性的變化。而2011年5月上任的奈特就是這種變化的始作俑者。“當然,在這里工作是要經歷調整期的。”奈特說,“但從這里的人,特別是這些球員的身上,我對于這里的文化有了很多的了解。”
印度是一個相對復雜的國家,所以需要更長的調整期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個國家有著一些世界上最富裕的人,也有著一些世界上最窮的貧民窟;這個國家有手機的人甚至比有私人衛生間的人更多;這個國家擁有著超過十億的人口,超過百萬個神靈和400多種方言。在這個國家里,有一些東西把所有的多樣性捆綁在一起。比如說具有統治力的印度電影工業“寶萊塢”,體育項目板球和無處不在的奶茶。
就是在這個復雜、混亂,卻又十分美妙的環境里,奈特希望能幫助這個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運動變得更加受歡迎。
盡管他一生中很大一部分時間就獻給了職業籃球,但對于53歲的奈特來說,這也絕對是全新的領域。作為球員,他是1980年選秀的第30順位,他的第一個東家是印第安納步行者,然后輾轉包括猶他爵士和堪薩斯城國王等多支球隊,他還在CBA和世界籃球聯盟效力過。
在球員生涯畫上句號之后,奈特回到了NBA——上世紀90年代中期成為杰里·斯隆的猶他助理教練,也是馬龍-斯托克頓時代在1997和98年兩度殺入總決賽的一員。在那之后,奈特前往克利夫蘭擔任助教,指導一個叫勒布朗·詹姆斯的年輕人逐漸成長。他最近一次在NBA工作是在國王隊。一開始他是球隊的助理教練,但在2008年12月雷吉·塞斯下課之后,他出任球隊主教練,直到第二年的四月賽季結束。
當時他的NBA生涯畫上了一個逗號,奈特決定走出這個定式,他不愿再坐到其他某個主教練邊上的板凳席上。接著當印度國家隊邀請他出任主教練,指導這支雖然擁有著世界第二多人口,但FIBA排名始終徘徊在50名開外的球隊時,他欣然接受了這個機會。
在亞洲籃球錦標賽中,印度隊鮮有出色表現,經常被中國、韓國、日本、黎巴嫩和伊朗這些球隊擊垮。對于已經習慣和湖人、馬刺、小牛或者公牛比賽的奈特來說,他現在的對手變成了孟加拉國、斯里蘭卡和尼泊爾。
盡管對手的名字發生了改變,盡管球員的才華也和以前有很大的差距,但奈特并沒有改變他的戰術本。“我還是在教他們曾經那些用在斯托克頓和勒布朗身上的戰術。”他說,“但現在,我會用一種全新的執教方式,以便讓印度球員能更好地理解。”
但對于奈特來說,他的工作并不只是進攻和防守。一年前剛來到印度時,他的任務也許還只是場上的導師,而現在他已經在印度籃球聯盟里擔任了一個更有影響力的角色。“我的目標是在這里徹底發展這項運動。”奈特說,“現在我已不僅僅是在指導籃球的基本功了。我接受了一個具有行政角色的職位,我也很愛這個工作。我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教練培訓班,希望培養出更好的教練。”
讓印度籃球變得更好不只是奈特一個人的工作。在他負責男籃的同時,印度女籃的主教練職務交給了皮特·高德特——曾經在杜克大學輔佐過老K的助教。同時,印度籃協也有史以來第一次為國家隊聘請了一個力量和體能教練——扎克·潘威爾。這些都是印度籃球逐漸進步的細節方面。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他們也邁出了堅實的腳步。
在2010年,印度籃協和美國的體育媒體管理公司IMG Worldwide簽下了一份為期30年的合同。IMG還和印度最大的綜合性企業信實公司有著合作,并致力一起為印度籃球提供在運營方面的專業知識和財政支持,讓印度球迷在幾十年之后終于看到希望。
除了簽下三個美國教練之外,IMG-信實公司還為年輕的印度籃球才俊提供了獎學金,讓他們到佛羅里達加入IMG學院。更重要的是,按照奈特的說法,他們的存在讓印度很有希望能很快建立他們國家的第一個職業籃球聯盟。
“只要一有職業聯盟,它就會給球員們要登上大舞臺的動力和激勵。年輕球員必須得看到好球員努力打球,這才會讓他們去模仿,去進步。我們需要創造一個能吸引新球迷的興奮點,讓他們能看到未來。一個職業聯盟會徹底地改變球員、教練和其他從事這項運動的人們的生活。它會制造就業的機會,帶來更好的基礎設施建設。最終,它還能提高印度國家隊球員的整體水平。”

在印度擁有自己的籃球聯盟之前,在當地人真正關心這項運動之前,這個國家還必須先在球場上取得成功,這也是奈特的第一要務。他的第一次歷險是2011年FIBA的亞錦賽,盡管他們在武漢只取得了令人失望的第14名,但在國內,人們卻對他帶來的球風有了更深的了解,對未來也有了更樂觀的期望。
“印度球員總體來說都很優雅,不過有些人,特別是來自旁遮普地區的人,他們都很強壯,很能對抗。”奈特說,“幾年前NBA總有一種說法,說外國的球員都很‘軟’。但在這里,我看到了一些很強壯也很有潛力的球員。這是很好的消息,因為他們的身體素質可以讓球隊有內線的威脅,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外線那些相對低調的球員。”
印度的籃球財富也許就落在了一個16歲的巨人薩特那·辛格·布哈馬拉(Satnam Singh Bhamara)身上。這個出身農民家庭的孩子現在身高已經達到2.18米,并在佛羅里達IMG總部的籃球學院接受訓練。印度籃球迷和NBA都希望布哈馬拉——或者他之后的某個人能成為籃球最高舞臺上的第一個印度球星。
NBA總裁大衛·斯特恩一直致力于讓籃球運動全球化,并且希望用NBA征服世界上最大的市場。此前的中國已經定好了基調: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中國已經建立了一個非常令人刮目相看的職業聯盟,并且向NBA送出了一個超級巨星——姚明。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國家隊也很頻繁地出現在世界最高水平的比賽當中。籃球已經成為中國最受歡迎的體育項目,擁有著數以百萬計的球迷。
印度也擁有這樣的人口基礎,只不過對于這些人,他們最熱衷的體育運動和業余愛好是板球和寶萊塢。尤其是板球,它在印度就像宗教一樣。從瓦拉納西的車道到果阿的海灘,這個國家里幾乎每一個孩子都在打板球。對于其他的運動,年輕的印度人看上去都沒有太大的興趣。這個國家有史以來只獲得過一枚奧運會金牌。除了板球的印度超級聯賽之外,職業聯賽對于這個國家還是一個相對新鮮的概念。
但情況也在改變:印度開始逐漸在拳擊、羽毛球和摔跤這些個人運動上嶄露頭角;最近幾年,足球和曲棍球職業聯賽也相繼成立。NBA希望印度也能擁有他們的職業籃球聯賽,但首先,他們要從草根階層開始,宣傳和發展這項運動。
NBA負責國際籃球工作的高級主管特洛伊·賈斯提斯一針見血地指出,NBA在印度的發展要從最底層開始。“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在印度身上,他們人口眾多、經濟發展迅速,NBA也注意到他們身上巨大的潛力。”他說,“盡管籃球的圈子在這里還相對較小,但他們對于這項運動是絕對夠狂熱的。”
他們利用馬辛德拉NBA挑戰賽在印度的草根階層推廣這項運動,這是一個在印度五座主要城市舉辦的社區籃球聯賽。依靠著其他的社區項目以及逐漸發展的數字技術,NBA在印度擁有了前所未有的知名度。幾乎每一天,NBA比賽都會在印度直播。只不過由于時差,忠實的球迷必須很早就得爬起來看比賽。而且在體育用品商店里,你也可以在印度板球衫和英超球衣中間發現NBA球衣的身影。
當然,NBA還是非常希望能盡快的找到一個印度籃球天才,這樣,那里的孩子就能穿上印有印度名字的NBA球衣了,就像當年中國人穿著姚明球衣那樣。盡管離真正誕生一個NBA級別的球星還有一段距離,但這個國家卻用一個殊途同歸的方式向前邁進:一年之前,印度最著名的女籃球員姬蘇·安娜·喬斯被邀請去參加WNBA洛杉磯火花、圣安東尼奧銀星和芝加哥天宮隊的實訓。27歲身高1.85米的喬斯也許是印度籃球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球員。盡管她最終沒能得到一份合同,但她也贏得了寶貴的經驗和曝光度。
現在,有了喬斯的“半成功”、IMG-信實公司的支持、NBA的關注以及薩特那身上的潛力,印度球迷有理由對未來充滿希望。畢竟5年前,籃球在這個國家最大的亮點還來自于寶萊塢巨星沙魯克·罕和卡卓爾1998年大賣的電影《怦然心動》中的單挑鏡頭。印度是一個熱情洋溢的國度, 不管是寶萊塢電影還是板球明星, 只要他們十多億的國民對什么東西開始感興趣了,他們的熱情就會像火山一樣爆發。
“職業籃球教練已經帶著全新的理念,從其他國家來到印度。”奈特說,“印度有一些很有天賦的年輕人,他們身上有著教練教不了的東西,比如說韌性和能量。我毫不懷疑,在不久的將來,這里的籃球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管在場上還是場下,奈特身上的能量和他對未來的樂觀都值得印度籃球的管理者和球員去學習。印度國內現在充斥著很多噪音,比如說新德里擁擠的街道上黃包車的鳴笛聲;游行的銅管樂隊所演奏的寶萊塢電影歌曲聲;板球觀眾的歡呼聲以及菜市場里討價還價的叫喊聲……但當這些聲音都遠去時,肯尼·奈特和那些為了印度籃球夢想而奮斗的人們只會在意一個聲音,那就是籃球場上的聲音:球穿過籃網的唰唰聲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
說到底,他們最希望聽到的是,所有使用不同語言的球員們能夠用籃球這一共同的語言來慶祝印度所取得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