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曲九月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和衣躺在床上，將屋內的燈關閉，獨自享受浮華后的清純、喧囂后的靜謐。

我認為，這種享受應是世界上最廉價，卻是最不可缺少的。

那晚的一場驟雨，退卻了屋頂斑駁的老瓦上的熱蒸，清新的泥土氣息和小葉女貞花的芳香，替換了我滿屋的煙草味。

多少燥熱的夏日無眠，被一夜清涼之后的甜夢驅趕而去。后來，我翻開了日歷，那一晚原來是庚午年的農歷“七夕”。那驟雨，莫非是“淚飛頓作傾盆雨”的情人的眼淚？睡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我懶懶地蹲在門前刷牙，心里盤算著:快活不了幾天了，很快就要開學了。這時，校長喊我。我應聲后回頭望去，只見校長領著一個女孩子向我走來。之前我隱約聽說學校要分配來一名新老師。反正又不關我的事，也便沒去探聽是男是女、姓啥名誰。校長介紹說，那女孩就是新分來的老師。他又叮囑女孩，開學后將工資關系介紹信交給我（我當時是學校的會計）。女孩戴著一副眼鏡，白底藍花的T恤上衣，深藍長褲配一雙暗紅色的布鞋。她淺淺地朝我頷首一笑。我思忖，那一笑中，應是包含著“你好”的問候語。我不敢看她的發式和笑臉，當時只感到局促不安，我為自己邋遢（頭發蓬松、胡子拉碴、衣衫不整）而深悔不已。早知道……誰讓你不去打探，不去“早知道”呢？

開學的第一天，女孩如期來到我的辦公室兼寢室。她是來交工資關系介紹信的。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可以把心里話講出來了，上次的窘態扮相，使我深悔了好長時間。我清楚，很快那女孩會來找我，于是我理了發，刮了胡子，整日穿上整齊干凈的衣服，巴望著開學的日子早一天到來。我告訴她，到縣里開工資關系介紹信算出差，隨手便拿出一張報銷單，簡要介紹了填寫方法后，殷勤地讓出座位。在她坐上椅子的一剎那，我激動不已——沒讓我的“殷勤”丟掉面子。那時候真的什么都不懂，要是今天，我肯定會準備一些水果、小吃，再倒上一杯水。幾分鐘的沉默，是她主動開的口。她向我請教漢字“一”的大寫。當會計的，“壹”都不會寫，那不失職嗎？另一個角度，“壹、貳、叁、肆、伍、陸、柒、捌、玖、拾”這些字，應屬生冷字，除非你與財務、經濟打交道，平常人能認全就不容易了，還談什么寫出來。咱沒當會計之前也寫不出來啊！

我頗為得意地給她寫了出來，她對我表示很感謝。

教師辦公室就在我寢室的對面。一天下午課外活動，辦公室里傳來一陣優美的風琴聲。我知道，那里閑置著一架老式風琴，平常它安然地立在那里，即便一身都是灰塵，也沉默不語。偶爾發出幾聲鳴響，也是零零星星，甚至如鏟鍋底、銼大鋸般刺耳、難聽。今天的聲音是怎么一回事？我疾步走到辦公室。只見那女孩一個人坐在風琴前，如癡如醉，對我的闖入，渾然不知。一曲終了，我發自內心地贊嘆：“你彈的曲子真好聽！”女孩抬起頭，熱情地問我：“你也喜歡音樂嗎？”“我非常喜歡你剛才彈奏的《綠島小夜曲》，它舒緩平實，將歌詞中的愛情故事娓娓道來，讓人癡迷、沉醉！”我回答道。她用驚異的目光凝視著我。“再彈一曲給我聽，好嗎？”我說出了心語。隨后是一首曲調婉轉、旋律悠揚的《梁祝》。我一邊打著節拍，一邊輕聲哼唱。演奏完畢，我發自內心地鼓起了掌。“謝謝你的鼓勵，我也想請你彈奏一曲，行嗎？”女孩不容置疑的眼神，透過眼鏡注視著我。我坦誠地告訴她，我不會風琴，我只喜歡彈奏六弦琴。“你說的是吉他？”“是。”“你現在能彈奏一曲讓我欣賞嗎？”俗話說：鍋底燒芋頭——先揀熟的掏。我首先彈奏了自己最鐘愛也最熟練的吉他獨奏曲《臺灣島》。我嫻熟地運用分解和弦伴奏主旋律，緊要處插入輪指技法，使整體旋律愈加優美。

一曲終了，女孩久久凝望著我。很長一段時間后，從她的口中得知，正是那曲《臺灣島》打動了她的芳心。

九月下旬的一天，學校有個緊急通知，要送到最偏遠的那個村小。當然，這樣的使命幾年來一直是我的“專利”。

上午九點領了任務后，我悄悄地將女孩約出來。“你能陪我去××小學送通知嗎？”像是一個邀請，或者說是一種企盼，更準確地說，應是一個乞求。

“校長同意嗎？我下午的課怎么辦？”

“放心吧，沒有事，我去說。”

九月的主色調應是金黃。上午九點多的太陽，噴射出金亮亮的光芒，照射在笑容如花的人兒臉上。金黃色的稻穗，在秋風的輕撫下，頻頻向我們點頭。田間的農人，不停地揮動著手中的鐮刀，偶爾回望一眼擺放有序的稻把，豐收的喜悅在臉上綻開了花兒。

與其說騎著自行車，倒不如說推著更準確。這樣也好，一路上我倆說著、走著、笑著。我平時與人說話很少超過三句。那一天，不知哪來的那么多話語！不夸張地說，那一路的滔滔不絕，是我過去一個月的總和。

走著走著，一條近兩米寬的小渠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先將自行車搬過去。那么她怎么過去呢？牽手？告訴你們，我可從來沒牽過女孩子的手啊！牽手！我站在渠的那一邊，將顫抖的手伸出去。她羞怯地望著我，我鄭重地點點頭。當她的手與我的手緊握的那一刻，那些無情的人兒，他們怎么能體會什么是幸福暖流？

跨過那道小渠，望著女孩滿含淚水的雙眼，我的眼睛也濕潤了，她該看到了吧。我緊緊握著她的雙手，久久不愿松開！是啊，從今天起，這雙手將是我的唯一，我的永恒！

四目久久相視，我們誰都不說話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