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教書歲月

那個藏匿于瀾滄江峽谷大山深處的新龍小學，一直很孤獨地耷拉著腦袋，靜靜地佇立在新龍村子對面連陽光和山風都站不穩的山坡上，顯得異常的破舊和寂寞。據說這個地圖上永遠也找不到的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學校里，常年鬧鬼，并且是女鬼，這件駭人聽聞的事件我是在住進學校里大約兩個月之后才隱約知道的。

那一年，不足18歲的我從師范畢業，在學區作了分派后就跟著馬鍋頭，差一點走斷了腿，走得兩眼直冒金星才來到這個不足200人口的小村落。村子對面山頭上那個被稱為學校的地方，從前是生產隊的保管室，土磚堆砌的墻體，房頭蓋了房頭板，已被吹得七零八落，在房間里可以看得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環顧學校，在一層的兩間教室一間關著兩頭黃牛，一間關著一窩豬，據說是學校停辦了一學期，這些牲畜是民辦老師家的，為了看護校園方便便關在這里了。

經過一個星期的清理打掃，我還是把所有的樓上樓下4個房間清理干凈。我找到生產隊長請他幫忙發動學生入學，隊長跟我說：“適齡兒童不多，來讀書的條件必須是可以帶弟弟妹妹。”我說：“可以呀，只要全部來就行。”果真在翌日，全村來了35個小孩，除了符合年齡要求的和在校的學生，有20個是跟著哥哥姐姐來的，三年級只有2人，二年級3人，一年級10人，我要給35個學生分四個年級上課，實際學生只有15人。第一天上課我先把大家集中起來，新課本下來再分班上課。由于白族支系拉瑪人語言我還一無所知，無法進行雙語教學，只能用漢語講課，趴在窗口和教室外的大人比教室里的學生還多。當我說地球是圓的，是宇宙里眾多星球中的一個時，學生們驚訝，窗外的家長憤怒地盯著我，不時有女人跑進教室給自己的小孩喂奶。有些家長回家后對孩子說：“這個老師一定是被女魔鬼勾去了魂了，明明是看天一條縫看地全是山，怎么會是圓的？還有隔壁的那條大江日夜奔流，是圓的還怎么流啊？”

漸漸地，我和村里的一些人混熟了，每當晚上便到我的宿舍閑聊，我也有意無意地學學當地的拉瑪話，和他們打趣交朋友。然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卻發生了這樣一件離奇的事。

夜悄悄地來臨，校園里萬籟俱寂，臨近午夜，山風大作，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我關上房門吹熄了煤油燈，枕著陣陣林濤和山風帶著一天的疲倦慢慢地進入了夢鄉。突然被房頂一聲巨響驚醒，“嘭”的一聲，房頭板被砸爛，碗大的石頭掉到我的房間。我不動聲色也不點燈地凝神靜聽，隱約聽到中學校背后有竊竊私語，然后房頭板上又“刷刷”有沙子伴著雨滴落下，有些落到我住的房間。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里面的靜觀外面的動靜，外面的在等里面的反應，雙方都沉默，不久便聽到房背后有“嗒嗒”的腳步聲。鬼走路會和人一樣有腳步聲嗎？我雖然沒有見過鬼但我清楚地知道村民們說的晚上偶有鬼撒沙子是怎樣一回事了。第二天晚上，村里經常到我宿舍閑聊的那幫小伙子又聚到我那里，一進門便有人說他們昨天晚上被鬼撒了沙子，嚇得一夜不敢睡覺，另一個搶著說他們家的房頭板還被鬼用大石頭沖爛了，害得一家人都起床烤火到天亮，不時還斜眼偷瞧我的反應。我假裝什么也未曾發生說我昨天晚上睡得如何的香甜。不久他們便悻悻地走了。

為了自衛更為了壯膽，我在少先隊活動日進山里砍了一根非常漂亮的雜木棍，然后用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個月的四兩供應核桃油把木棍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做成了一根標準的棍棒，按照體育教材上的棍術一招一式地揣摩。每當夜幕降臨我便在校園里認真地練習，日子久了居然練就了一套嫻熟的棍術，同時找了一塊廢棄的門板練習飛刀，居然在一定范圍內能彈無虛發，這極大地增強了我的信心。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練完棍術上房間，不經意間發現有人在圍墻外探頭探腦，憑借月光我把腰間的匕首在月光下一亮，做出飛刀的姿勢，只見寒光一閃，墻邊的那顆腦袋慌不擇路栽在一堆牛屎上，啃了一嘴的牛屎。

校園又出現了一樁怪事。

那夜，當我批改完作業靜靜地躺下時，整個校園靜得能聽得到風的聲音。這時，天花板上有輕微的走動聲，我眼前不自然地浮現出村民們常說的一個披頭散發鮮血淋漓的人頭，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靜觀其變。為了防身，我的匕首一直放在枕頭下，棍棒放在床邊。我循著聲音的方向，慢慢地摸出匕首，一個翻身飛刀出手，飛向天花板，只聽“喵”的一聲慘叫，一只大花貓從天花板上連跳帶爬跌到隔壁的廚房，這時我的心里又輕松了許多，又一個女鬼的謎團被解開。校園了流傳得神乎其神的鬼魂游蕩的故事，幾十年被不斷地演繹，出奇得逼真，搞得村子里的小孩天不黑就鉆被窩不敢出門，我卻在不斷地破解這些神話，還原生活的真實。

最后一個謎團在不久的一天夜里，終于被我徹底破解。

這天夜里，村里那幾個被稱為膽大包天的小伙子又到我宿舍閑聊喝酒，直喝到午夜時分，都醉得東倒西歪，四五個人就這樣在我床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煤油燈燃盡了最后一滴油便熄滅了。我靠在椅子上也模模糊糊地處于半醒半睡狀態，這時候有人在不停地拉我的手，我睜開眼見到四五個人早嚇得抱成一團，屏聲靜氣，酒醉早被嚇醒。靜靜地聽，只聽見樓道上傳來快速的走動聲，走走停停，那聲音，那節奏絕不會是人走的。然后是隔壁廚房的板壁上“刷刷”的聲音，好像有誰在刷墻一樣的怪異。他們悄聲跟我說，前兩位老師就是經常聽到晚上有人上樓梯，刷板壁才不敢在學校住宿。這樣的走動和“刷刷”的聲音反復多次。我在心里堅信，這聲音不會是人更不是他們說的什么鬼。我便手握匕首輕輕地抓住房門扶手，猛地開門沖出去。隨著門開手起，我把匕首向前刺過去，和正想跑的一條狗撞了個滿懷，嚇得那條狗“汪”地一聲從樓上跌到院壩，落荒而逃。

校園里又一個謎團徹底地土崩瓦解。難怪我的兩位前任老師，寧肯翻山越嶺不辭辛勞地要回家住宿，或者每天天不黑就逃離校園，借宿在從前的民辦老師家里。

再后來，村子里那幾位所謂膽大的青年據說是因為盜竊罪被派出所帶走了，這個村子里的牲口和家禽在那以后再也沒有被盜了。

這個村子鬼魂的故事結束了，教書先生3年后離開這里。接下來，村民們爭相傳說著這位教書先生能文能武的傳奇故事，一個比一個說得逼真，都說是自己親眼所見……

責任編輯：羅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