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車的母親

公交車行至洪山橋站，一下車，母親就扶著路邊的小樹，止不住地嘔吐起來。大伙都上前關切地問母親要不要緊，父親把手里的礦泉水遞過去，說了句：“這么不會坐車！”聽得出來，這是一句責怪，卻飽含了父親的擔心。

母親接過礦泉水，邊漱口邊笑著對大伙說：“沒事沒事，多坐坐就不會暈了……”漱完口，母親蹲在花圃邊上，長“哎”了一聲，似在清理嘴里殘留的污物。

我不知道這是母親到福州來第幾次暈車了，聽父親說，來的時候，母親專門熬了草藥喝，沒有吐，但還是頭暈得厲害。

我上前輕拍著母親的后背，母親的眼眶紅紅的，淚水在里面打轉，蒼白的臉上卻透著孩子般的喜悅。這是母親第一次來福州，也是第一次到大城市。

父母親年近五十，卻從未進過大城市，小時候父親外出打工，也只是在沿海的小城里闖蕩。這次多虧了小舅，他借喬遷新居之名，把老家所有親戚都請來了福州。家里的外公外婆、姨媽姨夫們、表兄弟們悉數來齊，這可是近幾年我們家難得的大團聚。前天的晚宴上，足足坐了三滿桌。

說起暈車，我隨母親，也怕坐車，坐車就暈。家鄉那種小中巴，經過我身邊時我都會干嘔幾下，那刺鼻的尾氣聞了我就反胃。母親雖然自己也暈車，但畢竟比我有經驗，小時候，她就常教我坐車得往前面坐，最好坐副駕駛座上，暈車的癥狀就可以減輕不少。所以，打小時候起，我坐車就不喜歡坐后排，盡量往前靠。參軍后每次探親，一到家，母親就關切地問：“路上有沒有暈車呀？”得知我吐得厲害，母親就笑著說：“現在還會暈車啊，怎么跟我一樣啊，多坐坐就沒事了。”現在我暈車的情況比過去少了，在城市里出門就得坐公交車，或打的，也許真應了母親那句話，多坐坐就好了。母親跟我說她還有一個妙招，就是坐車前得吃飽了，暈車癥就會減輕不少。而相反的是，我坐車前吃東西，肯定得暈車，還會嘔吐。如今，母親暈車的毛病一如從前。因為母親常年待在家里，很少坐汽車，外出都是坐父親的摩托車，要么步行，要么搭乘拖拉機。過去，去鎮上趕集，有的時候搭不上拖拉機，母親寧愿走十多里路，也不愿花一元錢坐汽車。坐汽車，對母親來說無疑是花錢買罪受。母親還聽說坐火車不會暈車，很想坐一次火車，我一直暗暗地計劃著，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帶母親去坐一次火車，坐一次不會讓她暈車的車。

這趟是要到表姐家吃飯的，綠燈亮起，大伙趕緊過馬路。我扶著母親走，并告訴她腳下的這些白線叫做斑馬線。時值七月，正是家中農忙剛過，身材矮小的母親這會兒顯得更加消瘦。攙扶著母親那如柴的手臂，我感慨萬千，母親就是用這消瘦的身子，養育了我和弟弟，并把我們拉扯成人。

一進門，大伙有說有笑，二十來號人頓時把表姐家的客廳擠得滿滿當當的。表姐高興地說：“哇，好久沒這么熱鬧啦！”她向大家抱怨，嫁到福州后，就再也沒有見過這般人齊的場面。在表姐家一陣寒暄后，表姐夫帶大伙出門，往金牛山公園對面的“老福州”餐館走去，他在那置辦了晚餐。大家分兩桌而坐，男人們坐一桌，婦女和孩子坐一桌。開始吃菜了，大家有說有笑，在福州的這幾天，只要一坐下來，大家就一個勁地說“人到得真齊，真高興！”之類的話。我時不時地望向隔壁桌的母親，擔心她暈車后吃不下東西。只見母親正好奇地向大家詢問琳瑯滿目的菜品，對她來說，跟前天晚宴一樣，這一桌無疑也是山珍海味。

飯后，小舅說還早，又領著大家去逛沃爾瑪超市。在超市里，大伙東瞧瞧西看看，無不嘖嘖稱贊這個超市的宏偉規模。走到賣生鮮蔬菜的地方，母親一會問：“城里的豬肉怎么都是瘦肉呢？”一會又說：“咦！我從來都沒見過這么大的魚，這都是海里的魚吧！”我跟在母親身旁，努力地為她解疑釋惑。小舅媽推著購物車，卻沒有購買什么商品，里面空空的，這趟完全就是帶大家去開開眼界的。小舅在一旁打趣到：“真的是鄉下人，什么都沒見過，這下知道什么叫超市了吧。”聽小舅說完，姨媽她們哈哈大笑起來，并異口同聲地說：“是沒見過，是沒見過。”出來后，母親還不住地說：“哇，以前只聽說過超市，從來都沒見過，今天長見識了，是很大，是很大。”父親說：“還有更大的呢，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從超市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一天下來，大家也累了，都想坐車早點回家休息，但母親跟三姨卻作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走路回小舅家，導致大家為如何回家爭執不休，引來路人駐足圍觀。在他們爭執的瞬間，我忽然發現母親真的老了，黝黑的皮膚卻擋不住疲憊的神色，霓虹燈的照耀下，隱約可見凌亂的頭發中夾著幾根銀絲。我明白，白天的時候，母親就是想跟大家多轉點地方，強忍著也要跟大家一起行動。母親捂著鼻子跟大家一起坐公交車，一起打的，就是為了不拖大家的后腿。而到了這會兒，在不影響大家的情況下，母親才表現出疲憊的樣子，說不坐車了，要走路回去。

熄燈前我得回單位銷假，見他們爭執不下，我叫了輛的士，跟大家告了別，先行回去了。

后來我得知，那天晚上，小舅帶著其他人打的回去了，而外公真的陪著母親和三姨，從沃爾瑪超市門口步行到西園新苑小舅家，走了整整兩個鐘頭的路。

在福州的一個星期，母親雖然暈車，但大家去的地方，她一個沒落下，走公園、逛超市、登鼓山、看寺廟，還去長樂看了大海。去海邊的那天，父親怕耽誤我的工作，不讓小舅通知我，所以我沒去成。不過，看見照片上父母親那爽朗的笑容，足見他們玩得很開心。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段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