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多少人對我說,我的伯伯彭德懷是一場悲劇的主角。這也許是,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弱者,他有著共產黨人的信仰,追求真理,為國為民,把一切都舍棄了。我總在想伯伯為后人留下了什么呢?”在一篇回憶文章的開頭,彭德懷的侄女彭鋼用飽含深情而又不失理性的筆觸寫道。彭德懷一生無嗣。1950年,彭鋼與伯伯第一次見面,此后,她陪伴伯伯大約生活了15年。在伯伯最為慘淡的歲月里,彭鋼成為相伴膝下的“女兒”,成了困境中伯伯的重要精神支撐。
革命低潮中發(fā)動平江起義
“伯伯原名彭得華,出身赤貧家庭,因父病母亡,八歲就輟學了”。彭德懷對年少時的貧窮和困頓記憶猶新,彭鋼轉述伯伯的記憶:“那是在大年初一的時候,他的祖母讓他帶著我二伯父去討飯。人家圖吉利,說你是不是招財童子?伯伯實話實說,我是討飯的,我不是招財童子,結果什么也沒有討到……”
1928年7月22日,加入中國共產黨不久的彭德懷與滕代遠、黃公略等領導平江起義,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五軍,任軍長兼第13師師長。“在平江起義前,伯伯是國民黨軍隊里的團長,手頭寬裕,但他從不隨便給家人,更沒有自己花掉,而是把錢全攢起來,薪金、辦公費、雜支費等大概有幾萬元,全用作了起義的經費,幾乎占了平江起義經費的一半”。
同時,彭德懷成立了臨時革命法庭,處決了一批反革命分子,他認為,“這是替革命群眾申了冤、出了氣、撐了腰,打擊了反革命的氣焰,這是完全應該的,十分必要的”。
可在“文革”中,有人借批判《怒潮》電影批判彭德懷,在《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上刊登文章,“說平江起義彭德懷雙手沾滿了人民的鮮血”。彭德懷十分生氣,他說:“這不是侮辱我個人的問題,而是侮辱平江起義……”
對于有人批判發(fā)動平江起義是政治投機,彭德懷對彭鋼說:“那時中國革命處于困難時期,起義是要殺頭的,我投什么機呀!”
是他力排眾議留守井岡山
1928年11月初,根據湖南省委和湘鄂贛特委與紅四軍聯(lián)絡的決定,彭德懷率紅五軍一部分主力到達井岡山與毛澤東、朱德領導的紅四軍會師。“伯伯率紅五軍剛到井岡山20多天,紅四軍要離開井岡山轉戰(zhàn)出去,就讓紅五軍撤銷番號編為一個團并入紅四軍,伯伯成為紅四軍的副軍長兼團長,留守井岡山。當時伯伯的部下大都不同意,說我們才來20多天,什么情況都不了解,怎么守?”
只有彭德懷和紅五軍黨委書記滕代遠同意保衛(wèi)井岡山。“伯伯說服了不同意見的同志,準備犧牲局部,使主力安全向外發(fā)展”。若干年后,彭鋼問伯伯:“你們七八百人能守住井岡山嗎?”彭德懷說:“為了革命的利益,犧牲都不怕,還怕什么?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我也得去跳,你不跳誰去跳呢?”
正如眾人所預料的那樣,井岡山沒能守住。彭德懷對突圍的艱難過程記憶猶新:“敵優(yōu)我劣,是三四十倍之比……如果不突圍,當然會全軍覆沒。但紅軍留下的傷病員、婦女、小孩一千余人,要突出敵軍重重包圍,則部隊要在前面開路,又要在后面掩護,真是不容易。從井岡山主峰腹部的懸崖峭壁處,在獵人和野獸爬行過的小道上,攀行了一天一夜,算是突出了敵軍第一層包圍。時值嚴寒,天下大雪,高山積雪尺許,我的干糧袋炒米丟失了,我不愿別人知道,兩天未吃一粒米,饑餓疲乏,真有寸步難行之勢。可是槍聲一響,勁又不知從哪兒來的……”
這次艱險突圍,在41年后卻成為彭德懷“不要根據地”的證據。1969年國慶節(jié)后,《人民日報》刊文批判彭德懷違反毛主席指示。彭德懷說:“我看這種人對根據地不是完全無知,就是打起偉大毛澤東思想紅旗反對毛澤東思想。他不了解什么叫做根據地,也不了解如何才能創(chuàng)造根據地,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堅持根據地的斗爭……”
彭鋼回憶:“聽伯伯說,當時朱德曾講過,實在不行了,你們就撤。”
明辯真?zhèn)谓掖半x間信”
1930年12月,蔣介石調集約10萬人的兵力,對中央革命根據地開始進行第一次“圍剿”。大軍壓境,彭德懷的三軍團指揮部卻發(fā)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大事。
1930年12月中旬的一天半夜,三軍團前委秘書長周高潮紿彭德懷送來一封密信。彭德懷一看那特殊的毛筆字,便知是毛澤東寫的。但此信不是寫給彭德懷的,而是寫給古柏的,內容有挑唆毛與朱、彭關系之意。此時,朱德也收到同樣內容的毛澤東“親筆信”。這封信究竟是誰寫的呢?《彭德懷自述》中寫道:“這封假信是參與‘富田事變’的叢永中寫的,他平日學毛體字,學得比較像,但還是露出了馬腳——毛澤東同志寫信,年、月、日也是用漢字,不用羅馬數(shù)字和阿拉伯數(shù)字。”
在“富田事變”中,彭德懷全力支持毛澤東。1965年,毛澤東也承認:“反革命的富田事變,寫出了三封挑撥離間的信,送給朱德、彭德懷和黃公略三人。彭立即派專人將此信送來,三軍團前委還開了會,發(fā)表了宣言,反對了富田事變。這件事處理得好。”
把這些文件交給了毛澤東
時間來到1950年。這年4月,11歲的彭鋼第一次見到了伯伯,伯伯時任西北軍政委員會主席,“他到北京來開會”。彭鋼的父親彭榮華是彭德懷的小弟弟,彭榮華和彭金華加入中共后做地下工作,1940年9月兄弟二人先后被殺害。
1950年10月4日,彭德懷被毛澤東用專機從西安緊急召回北京參加政治局擴大會議,討論出兵援朝事宜。實際上中央原來有兩種不同的意見。彭德懷在會議的頭一天也沒有發(fā)表意見,就聽了聽。回到北京飯店,他怎么也睡不著,就想到毛澤東在會上講的話,考慮了一晚上,基本上同意出兵。
伯伯要奔赴朝鮮,彭鋼當時并不知情,因為他走得很匆忙。那是1950年10月7日晚上,“伯伯說要暫時離開一段,不能很快回北京,問我們需要什么東西,我們說不需要什么東西。他還是叫人買了些本子、鋁筆等學習用品,還給了我們一些錢備用”。“伯伯到了朝鮮以后沒有跟我們聯(lián)系。我們在報上看到消息,這才知道他是去抗美援朝前線了。”
多年以后,彭德懷和侄女回憶起這次戰(zhàn)爭時說:我也沒有把握打贏這個戰(zhàn)爭,要是打敗了,就是相當于我們國家打爛了再重新建,這是最壞的情況。知己知彼才能取得勝利。自從打了遭遇戰(zhàn)以后,覺得美軍并不可怕,心里就有底了,覺得起碼能打個平局。
彭德懷去朝鮮前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他說:“從紅軍時期開始,有一些文件都是我隨身帶著。這次去朝鮮的時候,我覺得有可能犧牲。這些文件絕對不能落在敵人手里。”他把這些文件交給了毛澤東,讓毛代為保存。
“朝鮮戰(zhàn)爭后期,有人提出要解放整個朝鮮。但是伯伯不同意,他認為沒有實力去全部解放,就算解放了也守不住。后來主席也同意了”。“洪學智還曾經告訴我,他當年救了伯伯一命。他說有一次剛把伯伯‘揪’出去,敵機就來掃射,他的帽子和行軍床都被敵人打了很多洞”。
彭德懷還曾在國務院會議上發(fā)了一次怒。周恩來主持討論怎樣支持抗美援朝,當時有多個部門參加會議,有些部門主要是強調困難。“伯伯說,他當時的確拍了桌子。說,你們都說困難,就是我們志愿軍不困難。這些志愿軍不是戰(zhàn)死的,有的是被凍死、餓死的,人都是有父母的,我怎么向這些犧牲了的志愿軍的父母及家屬交代!伯伯這一怒,后來才有周恩來、鄧穎超等國家領導人帶頭為志愿軍炒面支援前線的事”。
斯諾的《西行漫記》中說:“我必須承認彭德懷給我的印象很深。他談話舉止里有一種開門見山、直截了當、不拐彎抹角的作風,很使我喜歡,這是中國人中不可多得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