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沒料到,竟還有人惦記她這個無寵的貴人。
幾個手腳麻利的太監送入許多東西,領頭太監諂笑著朝她行了禮,才道:“這些都是麗妃娘娘賜下來的。”盒盤之內盡是華光異彩的錦緞,熠熠生光的釵環。這其中許多貴重事物,她都還是頭一遭見到。可她卻抬手翻覆——
叮呤當啷,灑了一地。
“熙寧用不起這樣的好東西。”
“是用不起,還是不敢用?”院外卻忽而傳來一陣冷笑,明艷耀目的女子一步步走至她面前來,“熙寧妹妹,許久不見了。”熙寧盯著面前這脂粉氣極重的精致面孔,一時之間竟有些不敢認。是三年前與她一同入宮的夜櫻,不,這是隨侍與帝王身側的第一寵妃。麗妃還在笑,說的話輕飄飄地鉆入她的耳朵,刺入她的心底:“本宮就是見不得你這副畏畏縮縮,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的樣子。”
“本宮知道,你喜歡皇上。”
“可惜,你巴巴地苦等,還是連一句話都不敢同他講。”
當年的夜櫻也是如此對她說的,只是語氣真誠,毫無今日之嘲諷。那時她們還是應詔入選的秀女,更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熙寧先遇了初登基不久的新皇洛安衍,他朝她笑,騙她自己不過是個閑散王爺,故意捉弄她,害她差點掉進荷花塘里,卻又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日春光明媚,清風醉人,亂花迷人眼,攪了心神。
熙寧后來才知洛安衍就是皇上,可她生性膽怯懦弱,夜櫻教她守在御花園的假山之后,讓她在大選之前私下再見洛安衍一面。
當時她渾身都在發抖,眼看著洛安衍一步步走來,她卻連一步也邁不開。
“你喜歡皇上就要去告訴他呀!”夜櫻的神情比她還要急,“你不去我替你去!”熙寧大窘,死死地拉住夜櫻的衣袖:“不要去……我……求你了……”
“嘁,怕什么!你在這里將風箏高高地放起來,我去將皇上引來……”
熙寧只覺得眼前飄過一抹緋色的衣擺,鼻尖嗅到一絲淡淡甜甜的香味。奇怪的是,那竟是她對那一天最清晰的記憶。
三日后的大選,夜櫻是所有秀女之中第一個得封的貴人。
隔日熙寧接到宣旨,說她身患隱疾,為安心養病,賜住新殿碧竹軒。碧竹軒凄冷孤清,離洛安衍正殿最遠。熙寧眼尖,瞧見來宣旨的太監之中,有個眼熟的,像是在夜櫻身邊伺候的黃公公。
她以為她已經死了心,絕了情。
可這個昔日的好姐妹卻在此刻出現,說這些冷嘲熱諷的話,偏偏在她心中激起了一絲波瀾,令她又憶起多年前那細碎卻迷人的陽光。
“熙寧卑賤,不值得娘娘這樣花費心思,還請娘娘高抬貴手……”她終是垂了首,若是不能站在她最想去的地方,那只好卑微祈求,以度余生。
“你心里真是這樣想的?”夜櫻嫣紅的唇輕抿,綻開一個笑來,“這可是你最后的機會……”
“讓他……看見你……”
“你敢不敢?”
【二】
熙寧眉目素淡,的確不適宜穿紅,索性只描了個淺妝,穿了淺碧的衫裙,墨色長發只用水青色的發帶束了,就去了御花園。正是初夏,微暑,一園的花開得濃艷非常。洛安衍散朝之后與嬪妃們正在花園之中。
他身著玄青色常服,身后跟著數眾嬪妃。冷清的眉目凜凜看來,竟看得熙寧心中一驚。但那清雋的面容,單薄的嘴唇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她這才敢確定,眼前這個看起來極為生冷的男人就是洛安衍。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一旁早有妃嬪驚叫:“這是哪里來湊熱鬧的宮娥!如此大膽,見了主子們也不下跪!”
“她可不是宮娥……”一旁有熟悉的聲音打斷,卻見夜櫻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這位便是太后壽宴上一舞得封的寧貴人。”卻見他眼中茫茫然似是毫無焦點,好像在看著她,又好像什么都沒有看。
“那便為朕跳一曲。”
早有宮人備下了古琴長笛,一曲悠遠纏綿的曲子緩緩而出,熙寧飛拋廣袖,輕盈一躍便上了高臺。才回眸卻對上的是夜櫻眼中一抹狡黠的笑意。她心中暗道不妙,只聽得樂曲之中夾雜了輕輕一聲骨碌,踏出的一步已然收不回來,熙寧只覺得腳下踩中了什么東西,再也站立不穩,整個人都要朝亭外之水撲倒下去。
席間隱約有女子嗤笑之聲。
可預料之中的慘狀卻并未發生。熙寧眼前一晃,只覺得手腕被一股溫柔的力道包裹住,原本要摔出去的身體亦被拉了回來,淡淡龍涎香的氣味充盈在她鼻尖,她全身都依附在一具溫暖寬厚的懷抱之中,她夢想了許久的氣息正牢牢地籠罩著她。
“原來是你。”沒頭沒尾的一句。
卻是熙寧聽懂了的一句。她知道,洛安衍記起了她,當初相遇在荷花池邊,他曾假借親王身份調戲她的那一段,他定然是記起了。
可她還未答話,就見夜櫻已施施然從座上起身,幾步走上來從地上撿起了一枚棗核。
“讓妹妹受驚,是姐姐的一時糊涂,不小心將這棗核掉落在地,差點害了熙寧妹妹。”夜櫻眼神澄澈,真誠不似作偽,嫣嫣笑開,甚是動人,“不過這一樁,看來倒是成就了皇上和妹妹的好事……”
座上的嬪妃都附和著笑起來。
可熙寧的心內卻禁不住一陣陣發冷。
【三】
侍寢之后,很快有旨意曉諭六宮:寧貴人熙寧擢升為寧嬪,賜住錦陽宮。錦陽宮離洛安衍的寢殿極近,她又是剛侍寢便賜封的,這份寵愛絕不是普通宮嬪能輕易得到的。所以旨意一出,六宮上下都派人送了厚禮。
那份最重的禮,卻是麗妃送來的。當初害得她幽居多年的是夜櫻,后來引她出來爭寵的也是夜櫻,在她跳舞之時更是想用棗核來害她。夜櫻心里究竟有何打算,她一點也猜不透。她微皺著眉頭,將那些盒子推至一邊。
“朕瞧著,怎么覺得似乎你與麗妃有什么嫌隙?”熟悉的聲音打斷她的沉思。熙寧這才發覺洛安衍正站在殿門前看著她。
“不……”熙寧微微一怔,很快回答,“臣妾與姐姐并無嫌隙。”
“那為何嫌厭她送來的東西?”
“臣妾……”熙寧鼻頭一酸,咬唇起身就拜倒在地,“臣妾罪該萬死。”洛安衍有些莫名,卻仍舊將她從地上扶起,好言寬慰:“朕不責怪你,只是……到底是何緣故?”
熙寧輕擦了擦眼角,才站起身來:“臣妾與麗妃姐姐是一同入宮的,更何況麗妃姐姐素日來待我最好,我又如何敢存半分嫌隙?只是因為愛慕皇上,才……”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她是因為近日得寵才患得患失,對一直得寵的麗妃有所怨懟。她想用自己一片真心來試探,想知道洛安衍究竟會不會怪怨。
沒想到他卻淺笑著輕撫過她的面頰:“倒是朕離間了你們姐妹之情。”
“皇上……說我與她們不同,那比麗妃姐姐呢?也不同嗎?”她心思一動,故作玩笑地問著含糊不清的問題。
“自然。”洛安衍卻半是認真似的答著話,雖口中說著甜言蜜語,可那眼神卻依舊澄澈清明,似是極為理智冷靜,他說,“在朕心里,你與天下千千萬萬的女子都不同。”
“朕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你是不同的。”
“朕還記得,那一日芍藥開得極好,可它再美再艷,也比不過你半分笑顏。”
熙寧第一次聽洛安衍絮絮說了一氣,語氣倒真像是發自肺腑的真情,可她卻總隱隱覺得與自己往日所盼的不同。可她的確是沒有騙他。
三年前她與夜櫻一同入宮之時,她們的確有極其要好的情分。
【四】
三年前的熙寧便已知道,想要在后宮之內生存下去,便是連親姐妹也不可盡信。因為她才入宮短短幾日,便遭受了與她一同入宮的親姐姐婉玉的陷害。
有人告密說新進的秀女與侍衛私相授受。一方繡了鴛鴦戲水圖紋的手帕,帕角還繡了個小小的寧字,正是熙寧的物件。好在夜櫻說親眼看見秀女婉玉曾喬裝帶著包袱半夜偷出過秀女所。亦很快便從婉玉的房里搜出了熙寧平日所繡的繡品。
管事嬤嬤請示過太后之后,下令將秀女婉玉亂棍打死,以儆效尤。熙寧躲在房內哭了一整晚,她傷心被自己最信任最親近的同胞姐姐陷害,也傷心這一夜死去的是自己最親的姐姐。
那一晚陪在她身邊的是夜櫻。
“這世上哪怕所有人都不可信,熙寧妹妹你也還有我可以相信。我……”夜櫻說著這話的時候,明亮的眸子在暗夜之中熠熠生光,“是絕不會背叛你的。”
熙寧醒來的時候才覺得枕畔似乎被淚水所打濕了。
原來她又夢見了舊時的事情。
洛安衍似是探究地盯著她的眼睛,見她不語,才忽而嘆了口氣說:“昨夜你說了夢話,似乎喊了‘夜櫻姐姐’……”
“臣妾只是夢見了初入宮時候的事情。”熙寧小心翼翼地回答,“那時,我們感情甚好,只是后來,姐姐一舉得封,而我又生了病移居偏殿,這才疏遠了。”
洛安衍淡淡一笑:“是嗎?”
他從床上坐起,慢慢披上外衣,仿若漫不經心似的說:“當初朕見過你一面,曾想著派人查問是你是什么人。可是夜櫻跟朕說,只是個普通宮人,生了急病,早被挪出了宮去,不知死活。”
這一番話,似是一石驚起千層浪,震得熙寧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朕還當夜櫻善妒,不肯將你引薦給朕……”洛安衍慢吞吞打了個哈欠,才又接著說,“可既然你說你們情同姐妹,那看來,是夜櫻弄錯了人罷。”
“寧兒,你說呢?”
“是……”熙寧一手緊緊攥著錦被,聲音卻是從未有過的淡然冷靜,“皇上說得極是,姐姐她……怎會故意作梗呢。”
那之后洛安衍便日日來錦陽宮,熙寧的隆寵一日省似一日。而從前最受寵的麗妃夜櫻卻再沒有被召見過一次。宮人們議論紛紛,都察覺到洛安衍的變心,每日都來錦陽宮里巴結奉承,門庭若市。而麗妃處卻鮮有人問津。
可熙寧卻依然沒有放下心來。
她得寵已久,可整個后宮仍然安然無恙沒有絲毫動靜,這決計是不尋常的。
【五】
直到皇上的胞弟晉王入京,闔宮大宴,熙寧才再見到夜櫻。
夜櫻神情之間似乎有許多憂思,臉色略顯憔悴,人也病怏怏似的顯露出疲憊的樣子來。幾杯酒下肚,熙寧有些暈眩,不自覺地看一眼,才發現夜櫻的位置上空了。看來也是去更衣醒酒了。她召了個宮女陪著,亦是悄悄退席,去一旁的雅閣吹吹風。她才抬起頭,就忽而見到一抹紅色的身影。
是夜櫻。她并未帶侍女,獨自一人緩慢地朝前走著。
她自己是不適合穿紅的,可夜櫻眉目明艷,肌膚賽雪,紅色最能將她襯得華貴明媚。遠遠看著這樣的紅衣美人,心中不免生出這樣的想法來……
好像一株春日里怒放的……芍藥。
心中某根繃緊的弦似乎砰地一聲斷了,熙寧思緒煩亂之際似乎捕捉到了一線從前她曾忽略的東西,但很快,又消失不見。因為,她看見另一個人。在大宴之上她并沒有看仔細的一個人,只模糊有印象在整個宴席之中一直都保持著冷靜自持的神情,是剛入京的晉王。晉王眉目之中有幾分洛安衍的影子,但相較于洛安衍的冷清,他的神色更為柔和,眼眸之中似蘊藏著無限的……溫柔。
他怔怔地看著夜櫻的背影,水一般的溫柔漫過他的眼睛。
那樣的眼神,只有對著自己心上之人才會有吧。
熙寧神思有些恍惚起來,剎那間藏在心底的那些疑惑似乎都引刃而解。是啊,這樣的眼神,她也曾在洛安衍臉上看見過……
她再也沒有心思去關注晉王與夜櫻之間的糾葛。只覺得頭暈目眩,整個腦子里嗡嗡地響著,吵得她頭痛。她竭力伸手想要扶一把一旁的欄桿,卻才伸出手就眼前一黑,什么知覺也沒有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錦陽宮里。
睜開眼正對上洛安衍有些焦灼的眼神,殿內四處都站滿了人,人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欣喜。“寧兒,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懷了一個多月的身孕!”洛安衍似是極為開心,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這么不小心,一個人去更衣,差點出事!還好夜櫻發現了你……”
“姐姐她……”熙寧突然想到了晉王,說出的話立即改了口,“姐姐可還好?臣妾瞧她今日有些憔悴……”
“她見你無礙已經回宮休息了,說改日再來看你。”洛安衍拍了拍她的手背,“現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想太多,好好照顧自己才最要緊。”
“是……”
窗外天色有些陰郁,似是有一場大雨即至。
【六】
不過幾日,夜櫻真的備下厚禮來看望熙寧。
前幾月進貢的血燕,擺了滿滿一桌。
“麗妃娘娘……”她在心中再三掂量,終究還是問出了口,“我也不必拐彎抹角,只想問你一句,當初你引我入局,可時至今日都毫無動靜,你究竟想要怎樣?”
“你如今……連聲姐姐也不愿喊了嗎?”夜櫻無奈一笑,“果真……”
“真正不愿做我姐姐的人,是你。”熙寧恨恨道。
“熙寧妹妹對我誤會頗深,此刻不管我說什么,你亦是不會信的吧?”夜櫻似乎對她的態度不以為杵,只是淡淡說著,“我沒有想過要怎樣。你是我的妹妹,我知道你愛慕皇上,希望能陪伴在皇上身邊,便自然想著要完成你的心愿。”
這話說得淡然,聽起來竟無一分真心。
熙寧卻愈發覺得渾身血液變得冰冷,久久才說出一句話:“我只求……麗……姐姐放過這個孩子。”
“本宮從未想過要害這個孩子。”
夜櫻站起身來一步步朝外走去,似乎又變回那個后宮之中華貴的麗妃娘娘。
可熙寧的心卻再也沒辦法靜下來。
一直到夜間,她也仍舊神思恍惚,心煩意亂。洛安衍以為她是剛得了孩子不免喜歡胡思亂想,一邊安慰著,一邊親自喂了大半碗血燕給她吃下,便令人服侍她睡了。誰知到了半夜,熙寧突然被肚子一陣陣抽痛驚醒。她高聲喊叫,在外守夜的宮人早慌著跑入查看,卻見熙寧面色如紙,渾身冷汗。
掀開被服細看,卻見熙寧的下身是黏糊濃稠的一灘血。
“啊——”凄厲的叫聲回蕩在錦陽宮內。
熙寧的孩子沒了。
錦陽宮里亮如白晝,洛安衍在一旁陪著,宮人太醫站了一大屋子。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依照太醫的調養服了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洛安衍也站起身來。
“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來看你。”
“是她……”她眼神空洞,聲音細若蚊蟲。
“什么?”
“是她殺了我的孩子!”熙寧終于哭出聲來,聲聲凄厲,“我明明求她放過我的孩子,她卻還是……”這樣的哀慟擾得洛安衍莫名有些心煩,他揮了揮手想要打斷她的哭訴,可熙寧卻聲嘶力竭一般地痛斥:“太醫說我是誤食了落胎之藥!我今日只是進了同往一致日所備的膳食湯藥,唯一與往日不同的是喝了大半碗的血燕!錦陽宮的宮人皆可作證,那血燕便是麗妃今日送來的!”
“不,不會是她!”洛安衍頓一頓,安撫似的輕拂了她的頭,“朕知道你失了孩子難免胡思亂想……明日朕便頒旨,進你為寧妃,可好?”
熙寧卻忽而冷笑起來,她也曾盼著有一日封妃,除了妃位的權勢,她更看重的是自己有朝一日能與夜櫻比肩,或者說,她在意的是她在洛安衍心中的地位。可真正聽到封妃的許諾從洛安衍的口中說出,卻是這樣的境況。
為了安撫她?或者說,根本就是為了堵住她的嘴!
“皇上說不是她,那是誰?”她心中又慪又痛,想也沒想就說出一大通話來,“皇上至今還要護著她!可皇上知不知道她卻偷偷私底下去見別的男人!”
“住口!”洛安衍像是被觸到了什么似的,臉色大變,指著熙寧怒喝,“你再胡言亂語……”
“我親眼看見大宴之時她偷偷摸摸地出來與晉王私會!”
“不,朕不信!朕一個字都不會信你!”洛安衍竭力想要忍耐,可那樣子卻分明是怒不可遏。
“皇上不信?”熙寧慘然一笑,“那改日,就讓臣妾去找出證據來給皇上看看!”
幽暗沉郁的宮室里,唯有一星燈火忽明忽暗。
窗外暗沉沉的天色,似乎永遠都不會再亮起來了一般。
【七】
人一旦豁出去什么也不管不顧,只朝著一個目的去做,就會化身為魔。熙寧此時也是一樣,她才小產不久,明明身體孱弱幾乎站起身來也費力,可她卻硬撐著一步步走到了夜櫻所居的宮殿,趁著四下無人,偷入其內。
她曾與夜櫻情同姐妹,最是知道她平日里的習慣的。還在三年之前她便知曉,夜櫻但凡有什么重要的物件,都是收在一個小箱匣里,只是從前她們交情甚好,夜櫻自己不說的,熙寧亦不去查問她箱匣里的東西。
許真是她運氣好,此時正值午后,夜櫻不在宮中,幾個宮人都坐在廊下打著瞌睡。
沒費多少周章,熙寧就摸入了夜櫻的內殿。
殿內靜悄悄的,她連自己的呼吸也聽得一清二楚。躡手躡腳地爬上夜櫻的床榻,仔細在被褥之內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到了一把小小的金鑰匙。又在房內找了半天,總算在屏風后面的矮柜里找到了記憶中的那只小箱匣。
她料想得不錯,箱匣里面果真裝的是夜櫻與晉王多年往來的書信,甚至還有一些玉佩瓔珞等信物。
有這些東西,他一定會信她了。
仔細看來,卻發現晉王與夜櫻竟是在三年多以前就已相識,信中言辭的情深意切,遠不是她之前所能想象和猜測到的。熙寧與夜櫻也曾有過相知相守的日子,可現在她才發覺,真正的夜櫻她似乎從不了解。
她想了想,終究還是狠下心,將東西偷偷拿了,徑直走去面見洛安衍。
只是沒想到洛安衍正在大殿里面見大臣,一時半會還不得空。她恐怕遲則生變,索性就站在殿外等候。四周都是來往的宮人和守衛的御前侍衛,想必夜櫻也不敢胡來。
等了小半個時辰,洛安衍還未傳召,夜櫻卻來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夜櫻。
哪怕是前段日子失了寵,面對闔宮的非議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應對。可如今她面如死灰,發髻都有些亂了,跌跌撞撞地朝著她快步走來。
“熙寧!是你!是你拿了對不對!”
“姐姐說什么,我不是很明白。”熙寧神色冷冷。
“只有你……這個宮里,只有你才知道我會將東西放在哪里。”夜櫻似是過于激動,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怎么樣我都答應,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但是,把東西還給我!”
“我……求求你……”
熙寧被這話激得一震,她沒想到一向心高氣傲的夜櫻會用這樣低聲下氣的語氣來求她。她太了解她了,夜櫻絕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她這樣放下自尊,一定是怕此事會牽連到晉王。夜櫻的心……是完完全全地愛著晉王的。
但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何又要貪慕這深宮之中的權勢?
“那么,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她深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將埋藏在心底多年,猜測了無數次的問題問了出來,“你當年,為何要……為何要與我爭寵!”
夜櫻完全愣住了。
她沒想到熙寧會問這個她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因為……”已經到了這一步,她忍不住垂眸苦笑,“因為皇上……洛安衍!他根本從來不愛你!”這話如同晴天里的一個霹靂,直劈入熙寧的心底。夜櫻與晉王本是兩情相悅,是大選被逼才入宮中來。本是想著低調避寵,卻沒想到在幫膽怯不敢上前的熙寧之時被洛安衍看中。之后夜櫻也曾多次想為熙寧說話,可洛安衍卻反倒怒火中燒,命人下旨說熙寧染了急病,移居偏僻的宮殿去將養。因為擔憂她備受欺負,夜櫻甚至派了手下親信的內侍去打點。
那之后不論洛安衍對夜櫻有多好,她始終冷淡,并在每次歡好之后服藥,堅決不肯為洛安衍誕下子嗣。
洛安衍終于按捺不住,沖著她大吼大叫。夜櫻卻再次提到了熙寧:“我妹妹熙寧一直思慕皇上,皇上為何遲遲不肯召見?”
“朕不喜歡什么熙寧!朕由始至終喜歡的只有你一個!可你卻根本不領情!”洛安衍氣急反笑,“你不愿意搭理朕朕心里清楚明白得很!你心里有別人,朕也從未計較過!好!你有妹妹,你將她帶來見朕!你不想要不稀罕的,朕全都給她!朕要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全給她!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夜櫻是真的絲毫也不在意。
洛安衍不是她心底的那個人,他喜歡誰對誰好又有什么關系?可熙寧是她一直關心惦記的妹妹,她曾說過絕不會背叛的人,亦是一直以來都想要獲得洛安衍心意的人。她一定要幫她,讓熙寧妹妹在這個深宮之中站穩腳跟,讓她與心愛之人攜手并肩。
三年未見,她先是去碧竹軒里激怒熙寧,激發她的斗志。又布下了跳舞的局,故意令她跌倒,讓洛安衍記住她的不同。
眼見著熙寧一日日得寵,她以為她可以安心了。
卻沒想到……
“真正狠心的人是皇上……”夜櫻眼神真摯,絲毫不似作偽,“是他親手在血燕里下了藥,奪去了你的孩子!”她以為洛安衍已經真正喜歡上熙寧,卻沒想到他在發現熙寧懷孕之后勃然大怒,沖著夜櫻又是一頓脾氣。
“朕絕不會讓她生下這個孩子。”
“朕不想和除了你之外任何的女人誕下子嗣!”
當然,這些話夜櫻并未告訴熙寧。她知道一個真正付出自己真心的女人聽到這樣殘忍的話會有怎樣的后果。但她所說出來的已經足夠將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摧毀了。夜櫻有些擔憂地喊了一句:“熙寧妹妹?”
可熙寧卻咯咯地笑出聲來,盡管她嘴唇發白,聲音顫抖。
“姐姐,你以為今時今日,我還會信你嗎?”
“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夜櫻眼神焦灼,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卻漫不經心地推開她的手,冷冷丟下一句:“姐姐還記得,初入宮之時,姐姐給我講的貓妖的故事嗎?”故事說的是古時有個讀書人,愛慕上了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姐,而他的至交好友卻告訴他,那位小姐乃是吃人的貓妖所化。書生一時有些猶豫起來,他不知道是該相信自己所愛之人,還是應該相信自己多年的好友。
“當時,連我也不知書生究竟該如何選擇。可是姐姐告訴我……”熙寧的臉上浮現一個怪異的笑來,“如果你辨別不了真假,就按照自己的心意決定吧。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欺騙也沒關系,背叛也沒有關系,就算到最后死在他的手中,只要是那個人的話,就沒有關系。”
“那就選擇那個人吧……”
“姐姐對王爺,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大殿的門緩緩而開,可以看見有內侍出了殿門宣召寧嬪入殿。
夜櫻強自支撐著的身體終于轟然而倒。
【八】
洛安衍獨自一人坐在大殿之內,他的神色看起來極為疲憊。見熙寧進來,他也只是稍稍抬了抬眼皮:“你找到了?”
“是。”熙寧行了禮,卻并未直接答話,反倒是走到一旁的桌上為洛安衍煮茶。洛安衍平日是最喜歡飲茶的,隔間就放了煮茶的各種器具。熙寧屏退了一旁的宮人,親自動手選了茶葉,加了銅爐里的水,靜靜站著,只留了個背影給洛安衍。
“那東西……”洛安衍許久才說出一句話來,“可是晉王?”
“看來皇上已經知道了。”熙寧輕輕一笑,但洛安衍此刻卻看不到她的表情。他仍坐在那里,費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朕剛下了密旨,賜死晉王。”
銅爐里的水很快便開了,熙寧小心地將茶碗用滾水燙過,再將選好的茶葉放入杯中,用開水沖了一遍,再泡第二道的茶水,嘴里卻喃喃道:“姐姐的心上人也去了……”一邊說著一邊卻已經將茶水端了出來。
“你說什么?”洛安衍并未挺清楚她的自語。
“臣妾說,皇上可千萬不要生氣。皇上先喝杯茶……”她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容,盡管這笑容看似有些古怪。那不像是她平日里的樣子,亦不是個嬪妃該有的笑,她……洛安衍心下一動,抬手將茶杯壓了下去。
“你有什么話,先都說了……”
熙寧略微遲疑了一下,終還是放下茶杯,可眼神卻若有似無地瞥了那茶杯幾眼,“皇上……可還記得臣妾與皇上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嗎……”
“朕當然記得。”他狀似無意地揭開桌上的茶杯,只見烏沉沉的茶水里冒出裊裊水汽。卻完全沒看眼前的熙寧,她眼神之中透著燦若星辰般的光彩,似是陷入了美好而遙遠的回憶之中,“那一日,滿池的蓮花開得極好。”
洛安衍似是沒有想到她會說起這個,半晌才回答她:“的確,碧葉紅蓮,甚是美麗。”
“是嗎……”
洛安衍終于察覺到有些不妥。他定定地看著熙寧,卻從她的臉上找不到任何答案。往日雖多恩愛,他卻發覺自己甚至從未這樣認真地看過她。她清雅如出水芙蓉,哪怕就算是與極盡妍麗的夜櫻相比,也毫不遜色。
這樣一個女人,正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寂滅。
“茶水涼了,皇上……”她將那茶又端了起來遞給洛安衍。
洛安衍并未接過,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既然涼了,就賜給你喝吧。”
“怎么?皇上怕我下毒?”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卻只是笑:“皇上與臣妾初遇在春日,荷塘之內并無蓮花。”
“皇上還說那一日芍藥開得極好,但再美再艷都及不上臣妾半分笑顏。臣妾素來眉目淺淡,喜著綠衣,從未有人夸贊過臣妾艷如芍藥。皇上心中的人,由始至終都只有姐姐一個。”
“皇上,臣妾知道姐姐從來沒有騙我,臣妾從未得到過你的心。”
“我知道皇上從未喜歡過我,哪怕是看著我的眼神,也從來都是冷靜默然的,從來……從來都沒有過……晉王看姐姐時的那樣溫柔的眼神……”
“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一直欺騙自己……我以為你只是喜歡姐姐,維護姐姐……”
“卻不知道你這樣狠心,連我們的孩子你都要殺……”
“可我……”她有多恨他,便知自己心內有多愛他。她從袖中拿出一個紙包,臉上是凄然的慘笑:“對你卻還是下不了手……”她想過下毒,甚至想過要與他一起死,那時她傷心欲絕,最終卻只化作眼中一滴淚,滴答一聲落入茶水之中,再看不見。
茶杯被洛安衍狠狠一把拂落在地,砸得粉碎。
“依朕來看,寧嬪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洛安衍神色冷冷,毫不留情,“這后宮里眾多女子,不管是芍藥還是青蓮,在朕眼中都無分別。”
“你若是安心做你的寧嬪,就好好呆在你的錦陽宮里,你若是不樂意,朕也能給你個恩典,賜你個全尸。”
“只是你記住了,朕乃天子,你的這條命,由朕說了算。”
“還輪不到你自己做主。”
【終】
錦陽宮里的花開了又謝。
年輕的女子坐在水榭亭臺之中,忽而憶起了入宮之時的往事。那時的深閨女子,都許愿希望自己能與未來的夫君白頭偕老,共度一生。只有夜櫻和熙寧兩個秀女夜間偷偷溜了出來,跪拜在月光之下,發誓要此生相攜,待到來日白頭之時,也能相依相守,共度余生。可在得知晉王已死的消息之時,夜櫻卻一條白綾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
而她心里的人呢,他來了,又走了,走過她的身畔,親手毀滅她的所有,連幻象也不留給她。
夜櫻死了,她卻活了下來,只能在這寂寂深宮中空待紅顏老去,再無一個知心人。
桌上茶香裊裊,她抬手拿了杯子,遞至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