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一笑顧郎泣

民國十四年九月十七日，顧氏軍隊如同一頭野狼，以銳不可擋之勢拿下江州城，江州城破。

彼時，暮色微醺，秋風掃過惶恐不安的街道，帶走人們心底最后的那絲僥幸。

梅公館內，該走的人都已經走光了，能拿的也都已經被一掃而光，只有身患絕癥的凌瑜還靜靜躺在松軟的豪華大床上。

她那雙烏黑如墨的眸子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因為病入膏肓而顯得異常蒼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漂亮精致的五官好似一只沒了生命的瓷娃娃，一碰即碎。

外面的世界亂成一團，哭喊聲此起彼伏，她卻充耳不聞，一心等待死神的降臨。

就在此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道巨響，厚重的木門砸在墻壁上，發出尖銳的叫喊。

伴隨一陣腳步聲，一隊人馬沖了上來，紅木鑲金邊的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走進來一個身穿少將軍裝的年輕男人。

他穿著軍靴慢慢走過羊絨地毯，來到床邊，目光灼灼：“凌瑜，好久不見。”

凌瑜沒有看他，孔洞的眼神仍舊流連于雪白的天花板。

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生生將她的臉掰了過來，四目相對，她早已不復當年的美麗動人，而他，也不似當年那般癡傻。

他的手滑到凌瑜的脖子上，五指收攏，另一只手掏出腰間的手槍，將漆黑的洞口抵住她的眉心，聲音擲地有聲：“就算是死，你他媽的也只能死在老子的手里！”

她安靜地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一幕幕的過往，相繼在腦海中浮現……

*盛名傾城，十里紅妝

民國十一年的端陽節，是督軍府凌家大小姐大喜之日，大紅的地毯從凌家門口，一路鋪到了省督府顧家的大門口，炮竹鑼鼓聲震耳欲聾，漫天的喜慶覆蓋了整個江州城，圍觀的百姓成千上萬，將江州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身穿大紅嫁衣的凌瑜拜別哭成淚人的凌夫人，在喜娘的牽引下，坐進了八抬大轎。

伴著漫天的鑼鼓聲，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顧家祠堂前。

拜天拜地拜高堂，媒人高聲唱誦著大段的祝語，凌瑜奉上媳婦茶，收下顧家二老的紅包，耳邊全是親友們的祝福。

禮成之后，凌瑜在一干媳婦婆子的簇擁之下，邁進了早已備好的新房。

大紅的錦緞，搖曳的紅燭，她戴著蓋頭，安安靜靜地坐在喜床上，等待夫君的到來。

陪嫁丫鬟梨花站在旁邊，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家小姐，凌家與顧家同為官宦之家，為穩固江州勢力，兩家結為親家理所當然，只是那顧家的二公子……真配不上她家小姐！

等了半宿，外院賓客早已散盡，新郎卻仍舊不見身影。

梨花忍著憤怒，低聲對凌瑜說道：“小姐，奴婢這就去跟顧老爺說，請他派人把姑爺找回來。”

“別了，”凌瑜抬手掀開紅蓋頭，露出一張明眸皓齒的美麗容顏，“他不來，我反倒輕松。”

她笑得大方，全不在意夫君的冷落。

其實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這不過是一場政治聯姻——顧家要凌家在江州本地的人脈，凌家要顧家在軍中的權力，大家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見到凌瑜平靜的模樣，梨花忍不住嘆了口氣，上前伺候凌瑜脫去衣裳首飾，洗凈頭面胭脂，上床歇息。

為守夜，梨花并未離去，合衣睡在地上，在洞房之夜里伴了凌瑜一宿。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翌日，凌瑜天未亮便起身梳洗，收拾妥當之后，帶著梨花走出新房，來到顧家二老的房門外。

問了下人，得知老爺和太太還未起身。

凌瑜安靜地在門外等了一會兒，等到太太謝氏醒來，方才邁進房門，親自伺候謝氏梳洗更衣。

見到凌瑜一人獨自前來請安奉茶，顧老爺眉頭微微一皺：“怎么就你一個人，楠兒呢？”

凌瑜搖頭：“媳婦不知。”

顧老爺正準備派人去尋找，一個丫鬟匆匆走進來：“老爺太太，二少爺來了。”

一個嘴角掛著痞笑的俊秀男子走進來，在他的身旁，還跟著一名美麗女子，兩人挨得很近，看似很親密。

乍一看去，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這就是顧家的二少爺顧楠，以及他新娶進門的姨娘。

新婚當夜，丟下新娘子不管不顧；新婚第二天，領著愛妾前來問安。顧老爺自覺臉上顏面蕩然無存，氣得將桌上的茶碗打翻在地，當場拂袖而去。

謝氏讓人將地上收拾干凈，不痛不癢地說了兒子幾句，安撫了凌瑜的面子，然后便起身去尋顧老爺，免得顧老爺等下氣得心臟病發。

二老雙雙離開，顧楠覺得沒趣兒了，打算帶著愛妾走人。

“這位……姨娘等一下，”凌瑜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雖然我是第一天進門，但依照規矩，你不該向我敬杯茶嗎？”

顧楠當場就變了臉色：“你這是在給我下馬威嗎？！”

江州城里誰人不知道，顧家的二少爺最不重規矩？要不然，他又怎會養成這般恣意妄為的個性！

凌瑜不顧他的不滿，慢慢說道：“規矩不可廢。”

一時間劍拔弩張，氣氛僵持不下。

“我偏偏就要廢了你嘴里的這套規矩！”言罷，顧楠拉著愛妾瀟灑離去，只留下凌瑜一人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這就是凌瑜與顧楠的第一次相遇，一個固執，一個桀驁，本就八字不合的兩人，偏生在今后的日子里糾纏在了一起。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接連兩日，顧楠夜夜宿在那位姨娘的房內，再未踏進過新房一步。

顧老爺說過他幾回，無奈沒有成效，便懶得再管這些晚輩們的破事兒。顧夫人一心溺愛兒子，反倒將矛頭對準凌瑜，說是她沒本事攏到丈夫的心。

寵妾而輕妻，這無疑是在狠狠抽凌瑜的臉。

一時之間，顧家上下幾百口人，都躲在暗地里旁觀這場好戲。

這天晚上，凌瑜主動來到白姨娘的房間，不出意外的，顧楠正在準備洗漱歇息。

對于她的突然來訪，顧楠感到詫異：“你來干什么？”

凌瑜支開旁人，忽略他的不耐煩，直接將事情挑明了說：“明天是回門之日，你要陪我回凌家一趟。”

原來是這事兒，顧楠忽然露出頑劣的笑容，嘴里慢慢吐出四個字：“你求我啊。”

“我求你。”

凌瑜的爽快令他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中，凌瑜應該是個強勢并且自傲的大小姐，怎會為了一件小事就低頭求人？！

一拳揮出去去落了個空，他覺得不甘心：“爺不接受口頭上的乞求。”

“你想要怎么樣？”

他翹起二郎腿：“你來伺候爺洗腳。”

凌瑜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她讓梨花端來熱水，然后親自蹲到顧楠的面前，為他脫去鞋襪，將他的雙腳放進水中慢慢揉搓。

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凌瑜，有著一雙纖細如白玉青蔥的手，細膩柔滑的肌膚宛若最上等的絲綢面料，溫柔地滑過顧楠的雙腳。

他忍不住低下頭，望著她此時的恭順模樣，烏黑的頭發被一根發簪盤在腦后，露出一截皓白如月的頸子，柔美的曲線延伸到旗袍領子之內，令人遐想連篇。

鬼使神差地，他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她頸子的那一刻，輕輕一顫。

凌瑜手下一頓，她不解地抬起頭。

她的眼眸幽深得如同一湖清水，顧楠忽然很想看見，當這湖水被風吹皺之時，會有怎樣一番風景。

他的手滑過她的脖頸，抬起她的下巴，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

細膩柔軟的觸感，令他流連忘返，而她卻依舊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

顧楠不耐煩她這副冷漠的樣子，張嘴就咬破了她的嘴唇，鮮紅的血溢出來，將她的唇點染愈加艷麗。

原本失了興致的顧楠，見到她這番模樣，眼神一暗，伸手將她撈起來，鎖入懷中：“只要你伺候好爺，爺就什么都答應你。”

搖曳的燭火，掩蓋了一室春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最終顧楠還是陪著凌瑜回了凌家，直到看見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凌夫人時，顧楠方才明白，原來凌夫人前兩年因為中風，一直癱瘓在床。

凌瑜拉著顧楠，笑得很好看：“媽媽，這就是我的夫君，他對我很好，您不用擔心。”

凌夫人含著眼淚，望著面前這一對幸福的璧人，微笑著點頭：“真好。”

望著凌瑜從心底散發出來的笑容，顧楠心情復雜，他悄悄反握住凌瑜的手，緊緊攥著。

似是感應到他的心思，凌瑜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俊朗的側臉畫出一道堅毅的弧線，將她掩藏于心底的不安悄然撫平。

那種久違了的心動，在不經意間浮上心頭。

回到顧家的當天晚上，下人問顧楠上哪兒去歇息。

顧楠想了一下，朝著白姨娘的房間走去，房門打開，白姨娘歡喜的笑容映入眼簾。他卻忍不住心神一晃，好似凌瑜的笑容猶在眼前，令他腳下一頓，隨即轉了個方向，朝著新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凌瑜的音容依舊揮之不去，不由心生感慨：完了，我這回真的栽下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顧楠到新房過夜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可不管他如何溫柔，凌瑜的態度一直都是不咸不淡。既不會叫人挑出什么毛病，但也絕對稱不上熱情，貌合神離的感情讓顧楠感到挫敗。

這夜云雨過后，顧楠叫人備好熱水，他彎身去抱凌瑜，卻見到凌瑜正呆呆地望著床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空洞得嚇人。

顧楠心中一緊，忍不住伸手去觸碰她的臉頰，想要讓她正視他。

這樣的她，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讓他覺得慌張。

凌瑜側開臉，躲過他的觸碰，翻身面朝里面，只留給他一個冷漠的背影。

這樣的姿勢，無疑是在表示她的拒絕與不喜，顧楠心生惱怒，正要強行將她掰過來的時候，卻見到她慢慢弓起身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像一只被人欺負的小貓咪，可憐兮兮。

再大的惱怒，這時候也沒了脾氣，顧楠苦悶地撓了撓頭，難道他對她還不夠好嗎？

不知道凌瑜到底喜歡什么，顧楠只能將往日對付那些女人的招數用到她身上。珠寶首飾，香粉衣裳，只要是他能想到的，全都撿最好的送給她。

有時候為了博她一笑，他會親自帶著她去逛戲園子，聽那些名角兒們婉轉悠揚的唱腔，陪她去城里最有名的八仙樓吃水晶餃子，與她一道去清明湖中劃船賞玩……

他想著，這樣全心全意地對她好，就算是石頭，也該融化了吧。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民國以后，各方軍閥一直蠢蠢欲動，北方那邊傳來消息，慶州與煙云已經被段系軍閥占領。以此為引線，鄰近幾個省份的軍閥組織終于按耐不住，各派之間摩擦不斷。

一時之間，暗潮洶涌，似有風雨欲來之勢。

然而這一切，都不能影響江州人慶祝上元節的心情，各式各樣的彩燈掛滿了大街小巷，流光華彩之間，是人們無憂無慮的笑容。

顧楠拉著凌瑜走在街上，細細欣賞這些五光十色的花燈。

碰巧遇見熟人，顧楠見凌瑜還在專心欣賞花燈，便在她耳邊低聲叮囑：“等我回來，別亂走。”

隔得太近，氣息曖昧。凌瑜下意識偏開頭，卻被想被他順勢吻上耳垂，蜻蜓點水般的觸感令她心跳漏了一拍，臉色泛紅。

顧楠走后沒多久，凌瑜就放下了手中的八角燈，抬頭掃了一圈，正要提步往街對面的茶攤走去，卻不想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

“凌姑娘，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凌瑜回頭，循聲望去，不由神色一頓，眼中光芒暗淡：“魏少爺，好巧。”

魏宸微微一笑，眉目清俊如遠山：“的確是好巧。聽說你前不久結婚了，我那時候還在外地講學，沒法子到場恭賀，真是抱歉。”

他笑得明朗，而她卻只能彎下頭，垂下眸子，借此掩蓋心中的思念：“沒關系。”

魏宸左右看了看，從旁邊小攤上拿起一支玉蘭銀簪，沖凌瑜晃了晃，笑容中帶著歉意：“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你，一時也找不到什么像樣的賀禮，若是凌姑娘不嫌棄，不知道這支簪子可合你的心意？”

凌瑜心中苦笑，正要出言婉拒，奈何顧楠恰在此時回來了。

“你們在干什么？”顧楠自然地站到凌瑜身旁，不動聲色地觀察魏宸。

魏宸想要解釋，但注意到顧楠那股若有似無的敵意，便無奈地笑了笑，將銀簪放回攤上：“抱歉，我還有點事情，就不打擾凌姑娘的雅興了。”

“哎，等等，”顧楠忽然出聲叫住他。

魏宸腳下一頓，疑惑地回頭看他。

顧楠笑著將愛妻攬入懷中：“不是凌姑娘，是顧二少奶奶，別叫錯了。”

魏宸神情一滯，像是被戳穿了什么，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之中。

就在凌瑜不知該怎么解釋時，顧楠拿起那只玉蘭銀簪，親手將它插入凌瑜的發中，細膩的白銀質地在燈火的映襯下，宛若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

他笑：“那小子的眼光不錯。”只可惜福氣不夠。

望著他俊朗的笑容，凌瑜有一瞬間的失神，準備好的解釋之言停在嘴邊，化作一縷青煙，伴隨那段青澀的暗戀消散于夜空中。

那天晚上，她被顧楠緊緊攥在手里，沿著清水河走了很久。那些擦肩而過的歡歌笑語，隨著河水流走，像極了有緣無分的錯過。

凌瑜望著被他攥緊的手，聯想到他這些日子里對自己的百般溫情，竟然無法再似最初那般，毫不留情地將他甩開。

那些甜蜜是最誘人的毒藥，令她在不知不覺間上了癮，明知前路是地獄，她卻總是忍不住貪戀手心里的溫暖。

如果人生是一場修煉，那么他就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難。

逃不掉，躲不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隨著軍閥之間的爭斗越來越激烈，戰火很快蔓延開來，那些有關戰事的報道猶如雪片般飄散于江州城中。

人心惶惶，敏感點的人家已經開始聯系遠房親戚，準備尋一處平安之所。

沒過多久，在北方占不到便宜的軍隊開始南下，將槍口對準了南方幾處大城。收到消息的顧家，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顧老爺開始積極運作軍隊，隨時準備迎戰。

民國十二年三月二十號，北方軍閥秦派軍隊首先渡江南下，在元洲打響了第一槍。

作為原州鄰省的江州，顧老爺深知唇亡齒寒之理，準備派軍前往原州支援。

與此同時，另一支軍隊陳派軍閥也揮軍南下，目標直指江州城。

顧家長子顧檀在幾年前已經病逝，只剩下顧楠這么一兒子，雖然顧夫人極度不愿意讓兒子參加戰事，但單靠顧老爺一人，實在無法兼顧江州與原州兩處，最后只能含淚看著兒子穿上軍裝。

臨行前一晚，顧楠被顧老爺叫到書房里面說了很久的話。

走出書房，已是半夜。顧楠回到房間里，見到凌瑜還沒有睡，她在整理他的行李。

明明已經整理得很好了，她卻還是不滿意，抖開又重新疊好。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重復了不知多少次。

梨花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見到顧楠來了，她立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顧楠走過去，握住凌瑜的手，將她拉入懷中，下顎抵在她的頭頂，細細摩挲：“我會回來的，別擔心。”

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晚上，顧楠抱著她同枕而眠，一宿未曾松開過。

夢中，他凱旋而歸，而她就站在門前那棵玉蘭樹下，笑顏如花。

懷中的溫暖像一種法術，令他不再畏懼那血腥的戰場。

翌日，他穿上筆挺的軍裝，在凌瑜的額前留下輕輕一吻，然后就決然地轉身離去，領兵奔赴前線。

望著他消失在金色陽光中的背影，凌瑜的心像是忽然被人掏空了，冷風過境，凍得她手腳冰涼。

她想，這場夢是時候該醒了。

*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前方戰事吃緊，江州城中人心惶惶。

但好在顧楠天生是個打戰的料，一出征便連連報捷，這令一直繃緊了神經的顧家人稍稍松了口氣

恰在此時，凌家老爺的五十大壽到了，雖然礙于戰事并未大肆操辦，但顧家還是收到了凌老爺親筆書寫的請柬。

作為親家，顧老爺不敢推辭，攜妻媳一同前往。

壽宴上，籌光交錯，賓客盡歡，卻不想在宴會最高潮的時候，一把手槍抵在了顧老爺的額前。

再回首，整個宴會廳都已經被凌家軍隊團團圍住。

刀光與槍械，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顧老爺歷經無數風浪，此時此刻，依然能保持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親家公，你這場玩笑未免過分了些。”

凌老爺一手持槍，一手端著高腳酒杯，微笑：“怪只怪你生了好兒子，一上戰場就戰無不勝，陳兄那邊已經快要撐不住了，我這邊總得想個法子幫幫他，萬一他輸了，我可就損失了一名好盟友。親家公，你說是與不是？”

聞言，顧夫人忍不住顫抖著聲音質問：“你……你居然跟外人勾結？！”

“誰是外人，難道你們顧家就不是外人？”凌老爺喝下最后一口紅酒，手指一松，酒杯緩緩落地，啪地一聲摔個粉碎，“把顧家的人都給我綁起來，然后幫我發一份電報給顧楠，就說……他爸媽要死了。”

刑訊室中，斑駁的血跡遍地都是，空氣中漂浮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奄奄一息的顧老爺被綁在鐵椅之上，身上已然布滿了刺目的傷痕，原本英武威嚴的面容，此時變成了一張蒼白的紙。

這個時候，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身穿白底撒蘭花旗袍的凌瑜走出來。

她打發掉兩個負責看守的士兵，慢慢走到顧老爺面前，直面淋漓的鮮血，她瞳孔微縮：“抱歉。”

簡單的兩個字，將真相撕裂，赤裸裸地攤開。

從一開始，她就是帶著目的嫁入顧家，而如今，她的任務已經完成。現在的她，身份是一個勝利的背叛者。

顧老爺緩緩抬起頭，散漫的目光中，沒有絕望，只有決然：“看在公媳一場的份上，最后求你一件事。”

“您說。”

“殺了我……”

*未見君子，我心傷悲

原州城內，剛從城墻上巡查回來的顧楠，大步走進督軍府。一進門就見到風塵仆仆的副官蕭桐，顧楠急不可耐地抓過他：“人呢？”

“屬下連夜趕回江州城中，顧家已經人去樓空，后來屬下暗中打探，終于找到了關押夫人的地方，與人里應外合，順利救出了夫人。”

再見到顧夫人時，顧楠幾乎認不出來，這就是自己那位端莊典雅的母親。

她的精致妝容已然崩壞，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鬢邊白發隱隱。她伸出枯黃的雙手，死死抓住兒子，漆黑的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一定……一定要為你爸爸報仇！”

“我爸他……”

“他死了！”顧夫人終于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消瘦的身子幾乎猶如風中殘葉，“他的尸體被掛在城門口，身上全部都是血，你爸死不瞑目！”

好不容易安撫了顧夫人，顧楠悄悄退出房間，叫來蕭桐，詢問事情的詳細經過。

當他問及凌瑜下落之時，蕭桐垂下頭，聲音哽咽：“是……二少奶奶親手殺了老爺。”

一瞬間，顧楠的神色凝住了。

像是一把鐵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曾經的溫暖還殘留在他懷中，一切恍若昨日，令他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在蕭桐的詫異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我回一趟江州，這里暫且交由你負責，一天后我就回來。”

車子的馬力被他開到最大，好幾次差點出車禍，可他卻是不管不顧，好似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趕他。

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會被吞個尸骨無存。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多年以后，很多人回憶起當年在江州城里看見的那一幕，仍舊忍不住心生感慨。

一個狼狽的年輕男人，被幾百個手持槍械的軍官團團圍在清明橋上，他的身上受了三處槍傷，鮮紅的血染紅了綠色的軍裝，猶如籠中困獸。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乖乖束手就擒的話，我興許能留你個全尸。”有人看出來，說這話的人是凌家老爺。

顧楠舉起只剩最后一顆子彈的手槍，對準凌老爺的腦袋。他的眼睛里布滿了鮮紅的血絲：“我要見她！”

“死到臨頭還想著女人？！”凌老爺嗤笑，“活該這輩子栽在女人的手里！”

他正要下令開槍，忽然有人喊道，大小姐來了！

凌瑜慢慢穿過軍隊，來到顧楠的面前，她的容顏還是那樣美麗動人，眉眼中的溫暖一如昨日，未曾改過。

顧楠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深深吸了一口氣，讓那股柔軟的溫暖充斥于胸腔。

她還在，她真的還在。

“告訴我，他們說的都是假的。”他的聲音，近乎乞求。

不管別人怎么說，只要她解釋，他就愿意無條件相信。

可她卻只是緩緩垂下眼睫：“抱歉。”

一把利刃從她的衣袖中滑出，忽然狠狠刺入顧楠的胸前！

鮮紅的血，彌漫整片天際。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她松開握住匕首的手指，伸手將他往后一推。他的身子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栽進了川流不息的清明河中。

她帶著雙手鮮血，呆呆地站在清明橋上，看著消失在河水中的身影，張開嘴巴像是要說話，可喉嚨卻被什么東西哽咽住。她努力忍著，淚水卻不聽話地往下掉落。

陽光灑在清明河上，像極了他笑起來時的眼眸，刺得她眼睛生疼。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一年后，凌夫人病重，彌留之際，她拉著女兒的手，緩緩說道：“瑜兒，這些年是我拖累了你。我死了之后，你就離開凌家，我在城西有一棟房子，你去那里住著，找到機會就離開江州城，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臉上露出了解脫的笑容。

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名清俊男子的容顏，他在地下等了她這么多年，今日她終于能與他相聚了……

凌夫人過世之后，凌瑜抱著母親的骨灰盒，來到書房里，找到了正在為勢力擴張而籌辦酒會的凌老爺。

“媽媽死了，我與你的父女情分也算盡了，將來，我不希望再看見你。”

望著那只骨灰盒，凌老爺的臉上有一瞬間失神，隨即大笑了起來：“你媽終于死了，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我已經沒有了控制你的籌碼，你今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再像從前那樣被我要挾，以奸細的身份嫁給顧家，你用你媽的命換來了你一直渴望的自由！”

凌瑜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

身后，凌老爺的話還在繼續。

“這么些年來，每次只要一看見她，我就會想起當年她帶給我的羞辱！如今她總算死了，一切都干凈了！哈哈，干凈了！”

當書房的門被關上那一刻，那開心的笑聲驀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物體狠狠砸在地上發出的尖銳響聲。

凌瑜搬進了凌母留給她的梅公館，兩年后，她不幸患上了肺炎。昂貴的醫藥費令她無法負擔，索性中斷了所有的醫藥治療，醫生勸她賣掉梅公館，被她婉言謝絕。

獨自住在空蕩蕩的梅公館里，安靜地迎接死亡，凌瑜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么些年了，也該結束了。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

原本漸漸稀薄的空氣，忽然又多了起來，她的思緒被拉回現實，再次睜開眼睛，卻撞上上他陰蟄的雙眸。

“你以為我會這么輕易就讓你死掉嗎？凌瑜，你欠我的，我要從你身上一件不少地討回來！”

他粗暴將她從床上拉起來，扛到肩上，大步走出梅公館。

血液倒流，凌瑜感覺到呼吸困難，捂住嘴使勁咳嗽，再拿起手時，手心里是一片刺目的鮮紅。

她無奈地苦笑，看來這輩子欠你的，只能等到下輩子再還了。

出了梅公館，凌瑜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翻天覆地，凌家早已落敗，凌父在昨天自殺于家中，江州城完全被顧派軍隊占領，城里到處都是搜查殘余反抗勢力的官兵。

顧楠帶著凌瑜來到城門口，指著掛在城門上的那具尸體，陰狠地笑：“當初你殺我父親的時候，可有想過會有這一幕？！”

凌瑜沉默了一會兒：“你父親臨死之前，讓我告訴你，你一直都是他最得意的兒子，他為你而感到自豪。”

當年顧老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她仍舊記憶猶新。

不是絕望，也不是無奈，那是一種跨越了生死的希冀與堅信。

顧楠抓住她的手指猛然一緊，她的胳膊像是要被捏碎一般，表情近乎有些狼狽：“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放過你！”

凌瑜一動不動。

是夜，喝得醉醺醺的顧楠推開房門，一把掀開被子，將剛剛睡著的凌瑜從床上拖起來。

他輕而易舉地將她壓在身下：“你說，你還有什么事情沒告訴過我？”

凌瑜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當他帶著憤怒，在她身上肆意發泄之時，她能做的，只是閉上眼睛咬緊牙關。還能告訴他什么？說當年是她故意支開守衛，讓人救走了顧夫人？還是說她刺他的那一刀故意偏了一寸？亦或者解釋她當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受人脅迫？

事情都已發生，越是辯解越是蒼白。

凌瑜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咳出鮮血。醫生為她打過針之后，這才止住了咳嗽，安靜地睡了過去。

醫生走出房間，無奈地對顧楠搖頭：“她的病情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目前只能靠著藥物勉強續命。”

顧楠抿緊嘴角：“她還能活多久？”

“保守估計，一個月。”

醫生離開之后，顧楠點了根煙，在門外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眼睛緊緊盯著房門，目光像是要穿過房門，看到里面的某個人。

蕭桐來找他的時候，看見他腳邊一地的煙頭，神色復雜：“二少奶奶的病已經無法醫治，與其這么拖著讓她受苦，倒不如松手讓她安然離去。”

沉默了許久，他掐滅最后一只煙頭，露出頹然的苦笑：“我不能沒有她……”

蕭桐一時語噎，只能深深嘆了口氣，不再勸說。

*尾聲

接下來的日子里，顧楠將整座江州城里的醫生都請來了，診斷的結果無外乎是命不久矣。

眼看著凌瑜的身體每況愈下，顧楠的脾氣越發暴躁，他先后動用各方關系，從國內幾個大城市里請來了幾個一流醫生，卻仍舊不見成效。

就在他準備將凌瑜送往國外醫治時，凌瑜卻偷偷離開了，臨走之前，她帶走了一支手槍，還留下了一張紙條——對不起，我希望能保留生命的最后一點尊嚴。

他發了瘋地到處找她，直到他近乎崩潰的時候，才在顧家老宅里的玉蘭樹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

懷中的她，虛弱得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我以前總想著，等到凱旋那天，我就站在這棵樹下接你。”

“別傷心，我和你父親一樣，希望你能勇敢地活下去。”

“你曾經不是問我，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對你說嗎？”

“我想說……謝謝你，讓我死而無憾。”

緩緩合上眼睛，嘴角邊，是心滿意足的微笑。

顧楠不敢置信地睜大瞳孔，良久，方才收攏懷中的人兒，嘶聲力竭：“凌瑜——！”

民國十六年十二月三日，顧楠率軍前往西南前線，戰敗，歿。

當蕭桐將他的尸體找回來時，他的懷里死死抱著一只骨灰盒子，眾人費盡全力也無法將他的手掰開，無奈之下，只能將他與骨灰盒子一同葬于顧家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