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攬煙霞簪入發(fā)

她又夢見了他。清晰地站在葡萄架下，略略欠身，目光凝視處濺起一脈星火。輕易就從她心上滾過，留下淡淡灼痕。

眼淚輾轉(zhuǎn)沒入掌心，很快無跡可尋。

一

侍女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燭臺火光還余一線青煙，由此可見又是燃到了天明。

看一眼斜倚在床榻上的寂妃暄，眉目深艷，面容清婉，只眉間藏著一縷本不應(yīng)該有的憂色。

憂什么呢，作為一個即將嫁給名滿天下的無雙城的少城主，天下女子心目中那個宛如芝蘭玉樹般美好男子的女人。還能有什么不滿足。

侍女猶自不解，將方才珍衣局送來的鮮紅嫁衣仔細(xì)地掛好，正要退出去，余光卻瞥到雕花案上那一盆梔蘭花。明明真是盛放花期，卻無端端枯黃凋零，大有芳華已逝，再難回春之勢。真真不是什么好兆頭。

正抱起花盆要去換時，床榻上人便醒了。

嫣兒，把花放下。

怔一怔，依言放下。像往常一樣伺候她更衣梳洗，打點完畢之后，立于一旁，看見她去取剪子要剪下那幾朵尚未枯萎的花瓣。嚇得伸手就去搶，急道，宮主出嫁在即，萬萬不可動此刀刃之不詳之物。

不詳？女子冷哼一聲，我本就是不祥之人。

嫣兒逐漸松開手，眼睜睜看著她去剪那些花瓣。她服侍宮主多年，卻從來也猜不透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不過，凌霄宮本身在外人眼中也是迷一樣的存在，如今她初掌主位，又即將嫁給天下間那樣被人仰望的男子。一張面孔卻如秋水，不露憂喜，心思自然不似尋常人。

嫣兒乖順地退出去，房間里又獨剩下她一人。

很快就有人來報，無雙城的聘禮送到了。

二

聘禮并不多，只不過三件。

第一件碧綃墜仙裙。乃早年滅絕于南海的鮫人一族所制孤品。輕如鴻羽，入水不濡。上面點綴的珍珠更是傳說中鮫人說泣的眼淚。瓷白無暇，溫潤如淚。

再是一只紫貂。身體細(xì)長，耳呈三角狀，通體散發(fā)一層淡淡紫光。一雙眼睛吱溜地轉(zhuǎn)，伶俐可愛。此畜最是通曉人性，大多紫貂都極難被捕獲，就算是被捕，若馴養(yǎng)不善，它們也會自殺而死。是十分高傲而堅貞的動物。

最后一件是掐金雕花梨木熏籠。所用材料之珍貴不消多說，只里面幽幽燃著的火光，是取了西疆極地烈火谷常年不滅，卻溫暖如夏，絕不會灼傷人的幽絕火種。

饒是再矜持的女子見到這三件價值連城的曠世奇珍也會心動不已，然，她只是幽幽地凝視著緋色火光。

寂宮主，不滿意么。

一個身著粉衣的少年走進(jìn)來，少有男子會穿這樣鮮嫩的顏色，無端顯露出幾分輕狂。然而，蕭疏軒舉目若朗星，輕挑嘴角，卻教人怎么都討厭不起來，反而生出幾分莫名的好感。此人便是無雙城少主舒傾鸞。

寂妃暄尚未反應(yīng)，下面的人已經(jīng)恭敬地喚，舒城主。

他揮了揮手，眾人便退了下去。凌霄宮儼然是他的無雙城一般。

舒城主好手段，不過來凌霄宮數(shù)次，就輕易收服了人心。連我這個宮主都自嘆弗如。

我即將娶你為妻，凌霄宮與無雙城締結(jié)姻親，自然不分你我。舒傾鸞靠進(jìn)她幾分，輕聲道，我的無雙城不也就是你的么。

聞言她才輕輕一笑，躬身抱起籠子里早被舒傾鸞馴養(yǎng)好的紫貂，只有它一只多孤單。

這不是有你陪它么。舒傾鸞溫柔地托起她的臉頰，一雙眸子溢出琉璃華彩。雙雙唇齒相依耳鬢廝磨那一瞬，貂兒知趣地跳下去，兀自鉆進(jìn)熏籠取暖。

凌霄宮地處云霄之巔，殿外皆是冰雪，常年寒冷。唯獨無相無味的梔蘭花得以存活。可是每次舒傾鸞來過之后都會遺留一脈淡而持久的幽香，熏得滿室如春。

不得不承認(rèn)，她很是迷戀這香氣，偷偷睜開眼，如今接近又如此模糊，只看見他閉著眼，睫毛翕動。這場景不知是多少女子心中的旖旎長夢。

兩人的剪影落在百花窗上，美滿地就像一幅畫。

三

然而這世間所有美好，幸福，總會生出一些變數(shù)。

成親那一天，有個名叫音袖，自稱無雙城城主夫人的女人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本來穿著血紅嫁衣坐在花轎里，可是音袖一揮手，她們便來到一處無人之境。

傳聞凌霄宮宮主孤傲清冷，只愿以身侍宮。十七年來在密室中研究凌霄宮絕學(xué)從未踏出江湖一步。如今，你首次出宮便是嫁入名滿天下的無雙城，不害怕么。

寂妃暄細(xì)細(xì)打量她，嫣然一笑，我連你一只妖都不怕，又怎會害怕無雙城。況且，她加重語氣，有傾鸞，他自會保護(hù)我。

他？音袖冷笑一聲，原本就有些蒼白的面孔顯得更加詭異。看來你固守閨中，并不太了解舒傾鸞之前是個怎樣輕浮浪蕩的男子。

呵，那你說說看。寂妃暄擺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

事實上，即便沒有親眼見過，也沒有下人敢在她面前嚼這樣的舌頭。但還是能夠想象得到的，那樣一個俊朗清逸的男子，又是少年成名，坐擁整座無雙城，站在高處供萬人仰望，身邊自然是少不了女人的。

連家堡的小姐也哭著喊著要嫁給他做妻子，被他無意間救過青樓女子甘心自殘，為他守身如玉。甚至廬陵王的掌上明珠，也是那樣高傲不可一世的女子，不過是和他下了一盤棋而已，示愛不成，便出了家，不再踏紅塵。

音袖細(xì)數(shù)過來，幽幽地問，你可知嫁給他，需要忍受多少其他女子的嫉妒和源源不斷的糾纏？

她沉默半晌，仿佛真是在考量，這以后將會承受的作為無雙城城主夫人的辛苦。

音袖直視她的眼睛，假如你現(xiàn)在后悔……

所以，她打斷她，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是后悔嫁給他了嗎。

不！音袖沒想到她不僅沒有退怯，反而被她問得有些措手不及。

哦？那傾鸞一定是后悔娶了你，否則怎么會連早就和你成過親這件事都沒有人知道。他若不是根本就不想娶你，又怎么會不昭告天下？

她言辭犀利，步步緊逼，音袖一點點失去剛剛的沉穩(wěn)與坦然，反而滿目凄清。不知不覺，就說出了真相。妖族與人結(jié)合已經(jīng)不是什么光榮的事，何況對方還是威望顯赫的無雙城少主。

為了不教世人唾罵舒傾鸞，音袖便選擇秘而不宣。

我們原本也是非常相愛的，他待我那樣溫柔，目光濃烈，深情眷眷。我也廢除身上妖骨，只求與他白頭。可是摘除妖骨之后，我就開始老得很快，而他三年來還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仿佛是被神明眷顧的男子，歲月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而我，卻早早生了白發(fā)。

音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其實她的臉還是年輕的，只是十分憔悴，就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放在水中也是無濟于事。

你不知道，天下有那么那么多的年輕美艷的女子，他的身旁環(huán)繞的女子也越來越多，多得讓我恐懼……

那又如何，她忍不住再次打斷眼前這個近乎瘋癲的女子，據(jù)我所知，是你先背叛了他。

音袖聞言倏然一驚，他竟然和我提過你？他竟然連這些都告訴過你！

那個時候音袖常常夜出，每次回來都很艷麗的樣子。終于有一次，被舒傾鸞親眼看見她和一個男子在一起。

弄到如今這個地步，只能怪你自己。音袖小姐，你已經(jīng)不再是無雙城的女主人，任何借口都不能阻攔我嫁給傾鸞，也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們。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假如你還在意無雙城的聲譽的話。

原本是來阻止一場婚姻，結(jié)果卻是自取其辱罷。

不是他想的那樣……音袖像是還想解釋，但她已經(jīng)沒有興趣再聽下去。絕望和羞辱一下子激怒了音袖，手中指甲忽然變長，憤怒地向她的臉揮了過去。

舒傾鸞趕來帶走自己新娘的時候，只低著頭說了一句，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我的夫人，若你再碰她一下，我必十倍奉還。

四

雖然在他懷中，但就連她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音袖神經(jīng)寂滅跌落在地，兩行血淚從眼眶里汩汩流出。

后來那些繪聲繪色的傳聞中，她也不過是眾多迷戀于舒傾鸞的人其中一個罷了。唯一特別的只有，她是一只妖。

只有寂妃暄知道，她確確實實是舒傾鸞的妻子。因為，她發(fā)間的那只煙霞簪花。極有人識得，是無雙城代代相傳的寶物。

成親之后第三年，他就吞下了她親手所制的凝冰丸，那是她窮盡之前十幾年的精力秘制而成。雖不能延長生命，但能保持形體不會因為死亡而消散。只是沒有靈魂，像木偶一樣擺個姿勢罷了。

因此，至今并沒有人知道無雙城城主早已英年早逝。

直到很久之后，傳聞中那個叫音袖的妖回到山中。摘除妖骨的妖精，若重新修煉，就如投胎轉(zhuǎn)世般，將前塵往事一并遺忘。如此她才找了個時機昭告天下，讓舒傾鸞真正“死”去。

這也是當(dāng)初舒傾鸞找到寂妃暄，以無雙城為報酬，跟她談這筆交易的動機。

她始終記得，那日在凌霄宮山腳下第一次見到舒傾鸞的情景。

他說，寂宮主，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也只有你能夠幫我。

那一天，葡萄架下，她就這樣安靜地聽一個陌生男子說那樣一個情深緣淺的故事。他早就知道音袖跟那個男子在一起，并非背叛他而是為了拿到男子心頭熱血，只有這樣她才能助自己永葆青春。雖然他說過他并不介意她外貌變成何種樣子，可是她始終不信。

后來，他偶然發(fā)現(xiàn)無雙城歷代城主都活不過二十五歲的秘密。每個城主都會早早地成親生子，以保全舒家一脈。

明知道音袖是妖不可能有他的孩子，他還是沒有動別的念頭。他唯獨擔(dān)心的只是，音袖知道他將死的真相會痛不欲生，那么剩下那樣漫長的一生，她要如何面對。

他不忍心音袖為他嗜血，也不忍將來她親眼看著自己死去。于是，才精心籌謀了這樣一個看似薄情的假象。

所以，你就忍心，讓我獨自面對這寂寞年華么。

寂妃暄撫摸著紫貂，憶起往昔“恩愛”種種，只覺一場深夢。

五

寂妃暄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過凌霄宮，剛進(jìn)房間就聞到一陣熟悉花香，向屏風(fēng)后面狂奔而去，喉嚨里“傾鸞”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

然而，只是看見嫣兒在曬花瓣。看見她錯愕的表情，才小心翼翼道，這香料是舒城主當(dāng)年留下的，說凌霄宮有香，才會暖一些。

她的淚終于不可抑制地淌下來。

他死的時候，她都沒有流淚。

為何流淚。她又不愛他。他們之間只是交易而已。她原本不會愛他的。若不是他送的那件衣裳，若不是他送她作伴的紫貂，若不是得知她在凌霄冰室潛心研究各族族史，以及凌霄宮幾乎失傳的神物凝冰丸，而染得一身寒氣侵體，每晚都凍得疼痛發(fā)作無法入睡，千山萬水地為她尋來西疆極地烈火。

他給了她華衣，給了她陪伴，也給了她溫暖。可他愛得始終都不是她。

起初，這不過是他和另一個女子一場情深緣淺的戲，她卻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走了進(jìn)去。

成婚之后，他身體很快孱弱下去。但每晚，他還是記得會為她披一件衣。熏籠里的極地之火無聲無息地燃燒，她想起他身上溫暖的氣息，一切恍如隔世般遙遠(yuǎn)，無數(shù)塵囂遮蓋了那最初的情生意動。

嫣兒去給紫貂喂食，她獨自在房間里，手指緩緩摩挲著微微隆起的腹部。

是了，那一晚是她下了藥。這一生，她不會再愛任何人。也不會再嫁任何人。那么，當(dāng)初她既然肯為了挽救搖搖欲墜的凌霄宮而與無雙城聯(lián)姻，答應(yīng)舒傾鸞的條件。如今就也能為了凌霄宮與無雙城后繼有人而出此下策。

就如同音袖永遠(yuǎn)不知道舒傾鸞是怎樣愛著她，他也不會知道自己又是如何卑微地將他愛著。

這含而不露的深情，即便疼痛，也有一種虛幻地，讓人忍不住沉下去的喜悅。

深閣暖香中，她仿佛又看見了他。

葡萄架下，他攬一襲煙霞簪入她的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