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不愿再看,看這薄情、爾虞我詐的世界,這不得善終的愛。
(楔子)
我是一塊古玉,在地下埋了不知多久,幾百年也或者幾千年,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沒有燈沒有光,看不到塵世的模樣,直到某天我被挖出,一雙手將我帶離黑暗。
那是一雙溫暖的男人的手,他將我帶回去,放在手上,放在胸口上,一遍遍地摩挲著我,他手上的溫度熨帖到我的四肢百骸和每一寸皮膚,將我從沉睡中喚醒。
(一)
我睜開眼的時候,是在一個工匠的手里。那個將我喚醒的男人已經不見了。我的面前立著一面鏡子,我從鏡子里看到自己——一支通體瑩碧的鳳頭玉簪。簪上鳳凰栩栩如生,羽翼張開,勢如飛天。
我被工匠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只錦匣中,他帶著我穿過巍峨宮殿、精致長廊,一番顛簸后,送到了一個女人手里。
女人年紀三十歲上下,容色艷麗,衣飾雍容,我聽到將我呈上去的工匠恭敬地喚她莊妃娘娘,于是我明白,她是皇帝的某一個妃子。
工匠退出去后,莊妃將我拿在手里,細細地看,手指慢慢地一寸寸地從我身上摸過。她的手沒有溫度,很涼很冷。
我被凍得瑟瑟發抖,不由得懷念起將我喚醒來的那個男人手掌的溫暖。
他還還好嗎?他去了哪里?
“這就是鳳頭美人簪嗎?”她緩緩地開口,就連聲音也沒有溫度,嘴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容,臉上表情十分冰冷。
“早聽說這種簪子有靈性,果然好看得很,你說,我那太子妃侄女她會喜歡嗎?”
屏風后忽然一動,走出來一名內侍,他將一個精巧的小瓶子恭敬地呈到莊妃面前,臉上滿是諂媚陰冷的笑容:“太子妃得娘娘這樣眷顧,定然會喜歡。”
瓶子里裝的是毒藥,黑色的粉末,揉開來化成如我一般的碧色,被莊妃隔著帕子涂到我身上來,燒得我渾身灼痛。
“簪子上的毒會透過頭發滲到身體里,三日之內便會讓人在不知不覺里暴斃。”內侍解釋說。
莊妃滿意一笑,又詭笑著看我一眼,然后將我放到匣內,緩緩起身:“明日是太子妃許氏的生辰了,這支簪子便賜給她做生辰之禮吧。”
(二)
我再次被人從錦匣里拿出來的時候,看到一個眉眼溫婉的年輕女孩。她摩挲著我,眼中有驚嘆的色彩。
宮女喚她太子妃娘娘,我猜,她大概就是莊妃口中的許氏了。
很顯然,莊妃要借我殺她。我仔細地看她,心里覺得很不忍,這個女孩面容太溫柔,眉眼太慈悲,而且她生得也實在是好看,明眸皓齒,膚若凝脂,一顰一笑都扣人心弦。
“媚生!”一道溫柔的男聲突然響起,女孩慌忙戴著我迎上去施禮道:“太子。”
原來是叫媚生,我想,然后轉眼去看被稱為太子的人——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一身杏黃五爪四龍紋的冕服,極溫雅,頗有些謙謙君子,溫良如玉的感覺。
果然是金童玉女一般的一對璧人兒,我打量著他們,在心里暗暗地道。
“這簪子好新巧,是新制的嗎?”太子顯然是看到了我,將太子妃扶起后,問道。
許媚生溫婉一笑:“是姑姑莊妃娘娘所賜。”
太子點點頭,贊了一聲好看,將我接過去,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刻,我渾身一僵,簡直難以置信。
是他!是那個將我喚醒的男人。他的溫度,他掌心的紋路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手掌在我身上摩挲了一下,也咦了一聲,仔細將我看了看,對許媚生笑起來:“這是我前段時間丟的那枚古玉,本來是想打支簪子送你的,沒想到丟了,找了許久也沒找到,原來竟被莊妃娘娘拾去了,替我打了這簪子,也算是完璧歸趙了。”
他將我溫柔地插在了許媚生的發髻上,臉上眸里皆是濃情笑意,似乎半點都沒對我有所留戀。
我看著他的臉,有些暗自神傷,又在心神黯然間記起簪子上有毒之事,心里焦灼得直吶喊,很想阻止他,然而卻無能為力,只好眼睜睜地看他動作。
幾步之外就是萬丈深淵,他們已經一只腳滑到了懸崖邊,此刻這樣歡喜,還不知道下一步,其實就是萬劫不復。
(三)
太子姓景,單名一個容字,和太子妃許媚生從小結識,定下娃娃親。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半年前許媚生嫁給他為妻,獲封太子妃,婚后兩人感情甚篤,是真正的舉案齊眉,鶼鰈情深。
這是翌日許媚生戴著我出去時,我從宮女太監們的口中聽到的。
許媚生將我簪在發髻最里層,只略略露了個頭,她行事低調,大概是怕太過招搖。走到御花園時,我們遇到了太子的父親——皇帝。
“兒媳參見父皇。”許媚生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禮。
已經上了年紀,皮膚松弛粗糙的皇帝瞥見我的那一刻,像是突然被什么攫住了似的,身體不可察覺地晃了一下,繼而再看許媚生時,面色已經微有些異樣。
“起來吧。”他頓了一下,走上來雙手將許媚生扶起,然后緊緊握著她的手,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濃烈和熾熱,熾熱得將感情赤裸裸地暴露無余,那不是公公對兒媳的疼愛,而是一個男人對漂亮女人的貪戀。
我心里咯噔一下。許媚生大概也覺察到了異樣,臉猛地一紅,抽回手,借口宮中還有事情要處理,匆忙逃開。
走了很遠,我聽見皇帝的嘆息聲,他在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我雖聽不懂,卻隱隱明白其中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暗罵,真是個荒淫無道的昏君,居然連自己兒媳婦的美色也心存覬覦。
許媚生前腳剛回宮,后腳皇帝的賞賜就到了,說是賜她的生辰之禮,貴重程度令人咋舌。
許媚生不動聲色地將東西收下然后謝恩,轉身卻全部賞了宮人。
很顯然,她也知道皇帝是對她動了心思,可她不知,縱使皇上想要如何,也已經沒有機會了。
我雖把莊妃的陰謀看在眼里,卻無法阻止,于是第二日,我眼睜睜地看著許媚生在睡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景容下朝回來的時候,她手腳都已經僵硬,景容卻不自知,溫柔地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后柔聲喚她,媚生,媚生。寵溺的聲調動人得像在唱著一首歌。
許媚生沒法應答,因為她已經死了。
景容還在喚,媚生,媚生該起床了,眼里的溫柔幾乎要把世界湮滅。
這時,旁邊突然傳來宮女的尖叫聲:“殿下,娘娘她沒有呼吸了!”
(四)
太子妃許氏壽辰第二日暴斃而亡,死因不明,皇帝異常震怒,下令將其死因務必調查清楚,但一連數日調查無果,尸體停放數日后,無奈之下,被葬入皇陵。
下葬的那一日,皇帝破例親自來送了葬。
我作為其中的一樣陪葬品,被簪在許媚生的頭發上,隨著她一同入殮。
陵墓里黑魆魆的,且十分陰冷,我瑟縮著,在黑暗里睜著眼睛一宿一宿地聽外面空蕩蕩的回聲。
仿佛又回到從前被埋在地下的時光,沒有燈,沒有光,看不到塵世喧鬧的模樣,我想念景容,想念他手掌心的厚實和溫暖。
他日日都來皇陵。
我聽見他扶著外面的墓碑,絮絮追憶他和許媚生的往事,說起他們以前立下的誓言,要一起嘗遍美食,一起游玩天下,然后再生兩個胖娃娃,說著說著,便泣不成聲。
我以為我的命是注定要陪著許媚生被葬在這座陵墓里,直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卻沒料到,這不過只是故事開端的一段序曲而已。
在皇陵的第七日,太子來悼念完許媚生離開后,大概夜半時分,墳墓突然被挖開,幾個人擎著火把走下來,劈開許媚生的棺木,迅速地將她背了出去。
我緊緊地攀在許媚生的發髻上,借著火把的光芒,我一眼認出了領頭的那個人,是那日在莊妃宮殿里見到的那個內侍。
我震驚不已,隱約覺得我們陷入了一場陰謀里,但到底是怎樣的陰謀,我卻無法揣測。
我們被偷偷帶到了一間密室一樣的屋子里,許媚生被放到床上,那幾人退下后,片刻門被推開,莊妃走了進來。
她緩緩地踱步到床邊來,伸出手溫柔地撫摩著許媚生的臉,一下一下,動作極輕柔,然而眼睛里的光卻是冰冷得可怕。
“媚兒,不要怪姑姑狠心。我看著你從小長大,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看,你本來可以很幸福,嫁給喜歡的人,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圓滿地過一輩子。可惜,偏偏命運弄人,你嫁的那個人是太子。”她將一顆黑色藥丸喂到了許媚生嘴里,“其實簪子上的藥根本沒毒,那只是一種令人詐死的藥,等時辰一過,你就會醒來,但醒來后,你從此就再也不是許媚生了。”
(五)
許媚生醒來后,失去了記憶。
“我是誰?”她虛弱地從床上坐起來,雙眼迷茫地環顧四周。
莊妃坐在她的床頭邊,面容溫和地撫摩她的臉頰,然后鉗住她下巴,湊近她一字一頓地笑道:“你叫婀娜,記住,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婀娜。”
許媚生愣愣地看了她許久,喃喃地念道:“婀娜?”
我看著她臉上迷惘和驚懼的神色,心忽然揪成一團,很疼,其實我很忌妒她,忌妒她的好運氣,忌妒她和景容青梅竹馬二十年,朝夕相伴,但她是景容深愛的女子,我不忍心看到她又一次陷入陰謀里。
“是。”莊妃附到她耳邊,輕輕地道,“而且還將會是皇上的寵妃婀娜。”
“這支簪子,”莊妃伸手摸了摸我,“它果然是件靈物,記得一定要戴好,它會讓皇上為你癡迷到死的。”
許媚生滿目迷惘,不明所以,我卻猛地一驚,忽而明白過來,原來莊眉是想把她改頭換面,獻給皇帝。
但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在宮中時,我曾聽宮女們說莊妃寵冠六宮,她為何要找一個貌美的女人和自己爭丈夫呢?
我斷定這又是一場陰謀,但仍然還是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在計劃中行進。
我和許媚生在這座不知道究竟是何處的偏僻宅子里暫住下來,許媚生被禁足在房間里,一步不得出去。
莊妃每日派舞姬來逼迫她學舞,舞蹈的名字叫《霓裳羽衣曲》,聽教舞曲的樂曲師說是唐朝皇帝唐明皇所作,其寵妃楊貴妃還曾跳過。
“為什么非要學這個?”許媚生不解。
莊妃冷笑道:“皇上把自己比作唐明皇,最愛楊貴妃那般的美人兒,你自然要跳這支舞才能更打動他。”
許媚生神色仍是迷惑和困惑,有些像被擺布的木偶娃娃一般,我看著她那張美得讓人無法不忌妒的臉龐,突然記起那日皇帝的嘆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莊妃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么?
(六)
我和許媚生再一次出現在皇宮里,是在三個月后皇帝的壽宴上。
許媚生被安排了一個全新且不失尊貴的新身份——某個官員的義女,獻《霓裳羽衣曲》為皇帝賀壽。
這三個月來她被訓練得很好,她也實在是個跳舞的好苗子,大殿中央,宛若仙子臨凡一般,長袖飛舞盤旋,舞得風起花落,舞得天光失色,美得幾乎令人無法直視。
我被緊緊地簪在她的發髻上,插在最亮眼的地方。那是莊妃親手插上去的,她當時握著我的身體,手指發力,幾乎要把我捏碎,涼涼地笑著對許媚生說:“只有這樣才會讓皇上,還有……太子,看到它。”
如莊妃所說,皇上和太子都明顯注意到了我,不同的是,皇上的表情里一半是看見我時的驚詫,一半是對許媚生那張臉的驚詫和迷戀,而景容則面色慘白如雪。
舞曲畢,皇上招手喚了許媚生往前,問她名字。
“婀娜,柳腰婀娜的婀娜。”許媚生怯怯地回答。
皇帝上下打量她一番,緊鎖著眉,大概也覺得她和許媚生一模一樣的容貌太不可思議,但猶疑了一下,又問了幾句話,確定了許媚生被編造出來的這個新身份,最后滿意一笑,走上去,親自攙她起來,道:“朕封你為妃,你可愿意?”
許媚生愣了愣,正待開口講話,卻見景容豁然起身,失聲叫道:“不可!父皇!她明明是媚生啊!”
說著,他沖下座位,欲往大殿中央來拉許媚生,卻被皇帝讓侍衛給拉住,太子指著我,神色激動地道:“她明明,明明就是媚生,那支簪子我認得的,父皇,您若封她為妃,那是亂倫啊!”
皇帝一聽,臉色倏然一沉,頓時怒道:“孽畜!太子妃早已經薨逝,和她分明是兩個人,你休要在此恣意胡鬧!”
景容最終被拉了下去,而許媚生則當即被封為麗妃。景容被押下去時,雙眼通紅,拼命喊著許媚生的的名字,喊到最后嗓子嘶啞,只媚兒媚兒地喃喃念著,眼淚一串串地滑下,悲傷至極。
許媚生愣愣地看著他,神色迷惘。我攀在她高高的發髻上,看著景容哀痛的臉,覺得心口又疼又酸,我移過視線,不愿再看。混亂的大殿中,我分明看到宴客席上莊妃一切盡在掌控般的滿意笑容。
她的旁邊立著一個男孩,八九歲的模樣,粉妝玉琢甚是可愛,明明小小的年紀,眼神卻冷淡得很,和莊妃如出一轍。
我聽見他小聲地喚莊妃“母妃”,腦子靈光一閃,忽然把一切陰謀都弄明白了——自古男人難過美人關,莊妃深知這一點,于是用許媚生來離間他們父子倆,讓他們反目成仇,好為自己的兒子謀劃前程。
好狠毒!
(七)
許媚生被賜居住在甘露宮,一連數日專寵,占盡風頭。
可她并不開心,每每皇帝寵幸完她離開之后,她便吩咐婢女伺候她沐浴更衣,她泡在浴桶里,面無表情一遍遍地用力搓自己的身體,仿佛要把身上的臟污洗掉一般,等獨自一人的時候,她總是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語,神色悲戚。
“為什么那日看到太子哭時,我會有很強烈的心疼的感覺?”那日梳妝時,她忽然神色迷惘地問我。
我看著她,多想把事實的真相告訴她,卻怎奈我只是一支簪子,不會動也不會講話。
這日夜里皇帝又留宿甘露宮。許媚生面無表情地卸下妝,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梳妝臺上。
我不愿聽他們簾幔里那罪惡的纏綿聲音,于是把眼睛望向對面太子住的景陽宮。
景陽宮和甘露宮隔著一個小亭子,遙遙相對,太子正被禁足在里面,不得外出。
據說他帶人去了皇陵,命人將許媚生的陵墓挖開,想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死去,結果皇帝震怒,說他對皇陵里的先祖大不敬,命人將他拖回了宮,杖責五十大板,并將他禁足。
但太子妃迷案已經被傳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知道了先太子妃許媚生沒死,并且從太子妃一躍變成了皇上寵妃。
民間有傳聞,說是皇帝荒淫無道,看上兒媳婦,于是效仿唐明皇,命太子妃詐死,再納入宮中。
眾人同情太子,唾罵皇帝不綱常人倫,枉為人父。
皇帝震怒,殺了幾個傳播謠言的人,但仍然屢禁不止。于是,他和太子的關系愈發糟糕了。
這樣的結果正是莊妃想要的吧?我在心里嘆了一嘆,聽見窗外飛花簌簌,仿佛也在嘆息一般。
“皇上!”思緒突然被打斷,外面內侍的稟告聲傳進來:“莊妃娘娘突發急癥,請皇上過去看看。”
莊妃?我愣了一愣,這個女人她又想玩什么花招?
皇帝離開后,許媚生如往常一般被婢女攙去沐浴,我躺在冰涼的梳妝臺上,忽然看見一個宮女抱著一個匣子鬼鬼祟祟地進來,迅速將其放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柜子里。
那宮女腰上掛著的分明是莊妃宮里的腰牌。
(八)
景容在被杖責禁足期間大病了一場,月余后再出來時,已然瘦脫了形,身子單薄得像是就要被一陣大風吹走似的。
許媚生戴著我在御花園里散步時,剛巧和他碰上,兩個人都愣了一愣,許媚生看了他一眼,低頭正預備走開,卻被他一把拉住,他盯著許媚生的眼睛,倏然就紅了眼眶,像是哭泣一般,然而語氣卻十分篤定:“你分明就是媚生,你縱然是化作灰,我也一樣能把你認出來,因為我記得你這雙眼睛。”
說著,他拉住許媚生,拖著她就往皇帝的御書房走去:“跟我走,媚生,我們去父皇面前說明白……”
許媚生大概被捏得手疼,掙脫半晌無果,最后尖叫一聲,一把將他推開,揚手甩了他一巴掌,將他給打醒了過來:“放肆!我是你的庶母!這樣拉拉扯扯,被外人瞧見,皇上定會再處置你的!”
景容被打蒙了,怔了好半晌,許媚生臉上分明是不忍和難過的表情,卻終還是垂下眼,一言未發地匆匆離去了。
景容的身影隱在花樹下,單薄得讓人心疼,雖消瘦,可仍然還是初見時玉面花容般的美少年,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許媚生轉身匆匆逃開時,我分明看到他的眼淚滾下來,一瞬間,我心中酸澀不止,這個美好的少年,我眷戀他的臉,以及他手掌心的溫暖。
大概是他們剛剛拉扯時,許媚生的發髻松垂了下來,于是我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從她頭上跳下,滾到了景容的腳邊。
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他,以一支簪子的無聲的不被理解的方式。
我被景容撿起來,輕輕地放到手掌心里。我緊緊地貼著他的掌心,想給他最溫柔的安慰。
他口中喃喃念著許媚生的名字,眼睛一眨,一滴眼淚就滴到了我身上來,燙得我渾身灼痛。
我不忍看到他傷心的樣子,于是轉過眼去,不料,卻看到隱匿在花架后面,正悄悄看著這一切的莊妃,她嘴角邊扯著滿意的冷笑,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神情。
(九)
太子將我帶回去后,在昏黃的燈下對著我一夜無眠,我亦陪了他整整一個夜晚。
他像當初那樣,一寸寸地摩挲著我的皮膚,將我放在手上,又放在胸口上,口中喃喃地叫著許媚生的名字。
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忽聽太監來報,說是莊妃宮里來人求見太子殿下。
來的人正是莊妃的那個心腹內侍。
他湊到景容耳邊不知說了什么,太子聽后不自覺地失聲道:“媚生的墓果然是空的?”
那內侍便做出十分恭敬的樣子回道:“麗妃娘娘和太子妃長得實在太像,莊妃娘娘身為太子妃的親姑母,自然是很關心,得知太子被禁足,不能去皇陵,于是暗中派奴才去探查,發現太子妃娘娘的墓果然是空的,麗妃娘娘很可能就是先太子妃。”
呸!我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得了便宜還賣乖,果然陰險至極!
“不是可能,而是就是她。別人可能會認錯,可我絕對不會,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媚生,她沒有死,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我都牢牢記在心上,不會認錯。”景榮淡淡地笑道。
那內侍敷衍幾句后,匆匆告辭離去。
我知道莊妃遣他來告訴景榮墓穴是空的,不過是想讓景榮徹底地相信麗妃就是許媚生罷了,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控制他按照自己的棋局走。
“如果你能開口講話該多好,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媚生為什么會突然死而復生?為什么又進了宮?”內侍走后,景容將我從桌子上拿起,神色迷惘而哀傷地道。
這時,突然急匆匆地走進來一個小太監,撲通跪地,道:“殿下不好了!不知怎么的,麗妃宮里發現了殿下您的衣物,被宮女舉報到皇上那里去了,現在皇上震怒,要處死麗妃娘娘和殿下您!”
“什么?!”景容大驚失色,連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了一下。
“我去看看。”將我往袖子里一裝,他定了一下心神,便帶著我匆忙趕去甘露宮。
甘露宮里一片狼藉,宮殿上下被翻得一塌糊涂,皇帝坐在大殿當中,確切地說是躺著。
自從他夜夜留宿甘露宮后,身體日漸消瘦,現在身體已經一天不如一天,請來太醫也瞧不出毛病。
相反的是,我卻莫名其妙地變得日漸潤澤,色澤飽滿,光彩耀人,仿佛他被我差不多吸干了所有的精氣一般,他已經病得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從袖子里看到許媚生正面無表情地跪在地板上,她面前擺放著一只匣子,里面是被翻得散亂的幾件男人的衣裳和腰帶,還有太子平常佩戴的一塊玉佩。
我盯著那只匣子,腦袋嗡嗡地響,忽然記起那天夜晚,莊妃宮里的侍女偷偷將一只匣子放到柜子里的情形。
看來又是莊妃設計的一場陰謀。
“這怎么說?”皇帝指著匣子里的衣服質問景容,氣得手直發抖。
“這不可能!我們是清白的!”太子見到自己的衣服飾品顯然也有些吃驚,慌忙跪地解釋道。
“孽畜!”皇帝盛怒之下,支撐著殘弱的身體,讓人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下來,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怒罵道,“證據確鑿,你還敢說清白?”
景容撲到地上,我在他袖子里一晃蕩,滑了出來。
“這是什么?”皇帝拾起我,更加憤怒,“還敢狡辯?這明明是麗妃那日佩戴的簪子,怎么跑到你手里去了?你二人若無私情,她怎么會有你的衣物,你又怎么會有這支鳳頭簪子?”
太子張張口,卻最終沒能說出話。是啊,證據確鑿,任他怎么辯解都不可能洗清罪名的。
“皇上!”這時,突然聽見許媚生開口,她挺直腰背,目光平靜地盯著皇帝,“我承認,我和太子是有私情,但是是我主動勾引太子的,后宮女人太多,皇上兼顧不暇,近來身體又日漸虛弱,我覺得太過寂寞。”
皇帝聽完,登時一口血吐出,額頭青筋暴起,他定定地看了她良久,最后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麗妃賜死,三日后擇良辰上路!”
(十)
“剛才為什么要那么說?”景容看著對面的許媚生。
大殿里人都已被遣走,只剩了他們二人面對面地跪著。我被皇帝憤怒地摔到地上,離他們一丈多遠。
“我不想連累你。”我看見許媚生抬起頭看著景容,目光有些凄楚,“總要有一個人擔著,我不想看你死。”
景容怔了怔,半晌,看著她認真地道:“可我更不想看著你死。”
許媚生別過臉去,沉默不語,景容走過來將我拾起,用袖子認真地擦拭我身上的灰塵,然后走過去蹲到許媚生身邊,溫柔地將我簪到她發間。
“跟我走,媚生,離開皇宮,我不想看到你死。”
許媚生轉過頭來看了他許久,忽然答非所問:“他們說的是真的,對嗎?我是許媚生,曾經是你的太子妃。”
景容怔了一怔,繼而反問:“你相信嗎?”
許媚生垂下眼簾:“我相信,我能感覺得到。”
我聽著他們這樣迫近死亡時,卻安靜的對話,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世上有一種感覺,叫愛情,就算兩個人都失去了記憶,彼此忘記,但當遇到對方的時候,那種心動的感覺仍然還在。
“我愿意跟你走。”許媚生答道,“今夜子時,你來接我。”
(十一)
泛著寒光的匕首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許媚生握著它,坐在鏡子前,對著景陽宮的方向喃喃地說了句抱歉,然后舉起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地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血從她胸口噴涌而出,染紅了她的衣裳,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滴滴答答。我想叫,想吶喊,想放聲大哭,卻怎奈,一絲一毫的聲音都發不出。
她走得干脆而決絕,甚至沒有給景容留下一句離別的話。
我知道她是想保住景容。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縱然他們能夠順利逃出宮去,最后肯定也會再次被抓回來。
她死了,景容縱使被廢黜,也能保住一條命;若她不死,景容只會跟著她陪葬。
我在黑暗里靜靜地守著許媚生的尸體,看鮮血染紅地毯,看她慢慢失去生氣,守到子夜外面圓月高懸,星漢燦爛,她的血流干。
景容一身太監打扮,推門進來時,許媚生的身體已然僵硬。
他難以置信地撲上來,一把將她抱住,淚水洶涌而出。最后將她輕輕地攬在懷里,如同她上次詐死一般,溫柔地親她的額頭,柔聲喚她,媚生,媚生。寵溺的聲調動人得像在唱著一首歌。
許媚生沒法應答,因為她已經死了。這一次是真的死了。
景容還在喚,媚生,媚生,你不是說等我來帶你走嗎?眼里的溫柔幾乎要把世界湮滅。
我閉上眼,不愿再看,看這薄情、爾虞我詐的世界,這不得善終的愛。
(尾)
莊妃帶著人推門進來時,景容的尸體也已經僵硬了。
她走過,把我從許媚生頭上拔下,然后收到了一只錦匣里。
錦匣蓋上之前,我聽見她和內侍的對話。
原來我是一塊千年古玉,被景容從地下挖出來,無意間將我喚醒,之后被莊妃發現,于是派人將我偷走,然后打制成這鳳頭美人簪子。
鳳頭美人簪又叫情簪,最大的靈性就是會讓被下了情咒的人迷戀上戴簪子的人,然后被簪子一點點地吸取精氣,直至死亡。皇上之所以突然迷上許媚生,又日漸消瘦,而我日漸光滑潤澤,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匣子合上,我在黑暗里嗤笑自己,我為情簪,卻簪不住一段真感情,真是枉擔了這個“情”字,心口突然一疼,我碎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