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是最出色的竊物精,沒有她偷不走的東西——哪怕是死亡,也能手到擒來。
1
長安有坊名大通,大通坊有永安渠流過,永安渠旁有一荒宅,宅中有竊物精藏身。
竊物精,既是偷東西的妖精,集氣而成,白日里無形,夜里聚成人形,大多貌美。他們是妖,自然比一般的毛賊手段高明,除珍奇寶物外,還能運用法術竊取人類的外貌甚至技能。有天資極佳的,能偷的東西更是千奇百怪。
要是某夜丈夫驚醒發現妻子沒了樣貌,梨園樂師突然不通音律,翰林院編修大字不識,多半是遭了竊物精。
這處荒宅占地頗廣,原是前朝官邸,失火焚毀了大半,只在西南角留有數間房舍。殘院后面,就是當朝權相郭太公家的宅邸。
其間有竊物精十多個,白日里沒有形狀法力也微弱,便藏身于犄角旮旯,只在夜晚出來活動。他們一貫群居,雖非血親卻也其樂融融,堪比凡人和睦之家。
竊物,不如說是借物——族中有鐵律,偷來的東西天明必須歸還,更不準去偷十分要緊的東西,比方玉璽官印一類,違者將被逐出群落。長安城中臥虎藏龍,太過放肆可能招致禍端,謹小慎微才是保身之道。
這夜,有個叫荼姬的竊物精籌劃著出走。
荼姬是竊物精中出類拔萃的美人兒,生得山眉水眼,柳弱花嬌,其膽小程度也很令人咋舌。她既懼看門狗,又怕守門人,出去一整夜,也偷不來一樣東西,白白浪費了她的上好天分。
今日是中秋節,大明宮中有宴會,她要去見謙王李煦。
“你且站住,宮禁森嚴,又有老道高僧護法,妖物難近。若是為了見李煦,你去謙王府吧,何必冒險入宮?他常年抱病,甚少出來走動,多半不會去赴宴。”密友月溪這樣勸她。
荼姬執意要去,也堅信今日李煦會進宮。
“李煦雖好,卻太死心眼了一些。你對他有情,也不能以身犯險,做這樣的傻事啊。”月溪意味深長地道。
荼姬知道這樣做太傻,且她這樣奮不顧身,李煦也不會投桃報李,還她予情。
“姐姐,你可記得七年前的今日,隔壁郭太公家的孫女郭諾顏十七歲生辰。她祖父權傾朝野,她又是出了名的才貌兼備,賢良淑德,雖然早已及笄,卻還未許人。郭太公辦賞月宴,有許多王公貴族借赴宴之名,一睹郭諾顏真容。你我頑皮,打暈別人的侍從,化了他們的模樣,也混進去游賞了一番……”
“自然記得。郭諾顏是美,不過比你還差些。她現在做了皇后,坊間不是有傳說,現在的皇帝那時的太子李佑寧,便是在那夜舍命救她,才得她垂青的嗎?那天的怪事還真不少。提起這個,難道你進宮與郭諾顏有關?”
荼姬先是點頭,又搖頭,而后轉過身來,擒住月溪的手。
“姐姐,我這一去,怕是再難回來了。”
月溪大驚:“說什么胡話,你不犯戒,族中人絕不會不認你的。你膽小到不敢竊物,又怎會觸犯竊物不還、偷禁物的鐵律呢?”
荼姬聽她說完,面色越加蒼白。
“我走了……你跟他們說我是貪玩去了洛陽,不用找我。”荼姬放開月溪的手,化作一縷無色煙塵,向大明宮的方向而去。
她在七年前的中秋之夜,偷走了屬于李煦的一件東西,陰差陽錯,沒能還回去。今夜入宮,是為了歸還,也是為自個兒這七年的日夜懸心,尋一個解法。
2
謙王李煦是皇帝李佑寧的同胞兄弟,少時就有才名,又生得俊朗,惹得多少女子為他癡狂。哪想他得了難治之癥后,變得脾氣古怪,不愛近人,眾女子才斷了念想。
皇帝待李煦極好,在十王宅之外的崇義坊為他建了新宅,雕梁畫棟自不必說,還在園中掘土筑堤,引渠水為湖。湖心有島,島上植有許多奇花異草,更有香榭樓閣,供他靜養。李煦平日里都住在那處,絕少外出。
今夜宮中夜宴,他乘車前往。
車行到丹鳳門外,拉車的馬受驚,險些將車掀翻。等李煦掀開車簾望去,侍衛已捉住驚馬的人,正要處置。
是個女子,遠觀有熟悉之感,他命人帶過來,定睛一看,果然是熟人。
這些年他避居島上,平日里見的不是照顧他飲食起居的下人,就是皇帝派來的太醫。
他病著,元氣不足,難免會招一些污穢之物。也因他虛弱,便能看見這些或調皮搗蛋,或心懷不軌的妖魔鬼怪。只有一個妖精特別,不捉弄他,還幫他趕走過不少過分刁鉆的妖怪。
她生得好看,他本以為她是要魅惑他騙元陽,她卻只是躲在暗處,不與他答話。她這樣沉默,李煦早已心若死水,自然也不會去同她搭訕。如此日久,他從最初的提防,到后來習以為常,由她去了。
李煦的病十分奇怪,外表與常人無異,只是略顯蒼白,內里卻虛弱不堪,常常毫無預兆地暈倒,她也救過他無數次。
李煦示意侍衛放開她。
他篤信她不會害他,又不知她當街攔馬是何用意。
“姑娘,上車來說話。我是謙王李煦,想必你早已知道,我卻不知你姓名。”李煦向來謙遜有禮,對自己的王族身份不以為意。
“我叫荼姬。”荼姬低頭坐著,不敢看他一眼。
“是哪兩個字?”
“如火如荼之荼,虞姬的姬。”
“荼蘼的荼啊……荼蘼花晚,世人便說它是傷感之花,我卻不能茍同。少時在宮中,母后的院里有一架荼蘼花——色如黃昏雪,香似胭脂膏,母后還親自采集花瓣提煉香精。我與皇兄常在架下讀書,還偷制荼蘼花酒喝,雙雙醉倒,被母后責罰,也是罰跪在那荼蘼花架下。后來母后崩逝,那花架子也被拆去,我與皇兄……竟也不如少時要好了。”
天下人都說皇帝待謙王很好的,李煦卻說他們不再親密。荼姬這些年出去竊物,其實都是在謙王府,夜夜陪著他,自然知道其中隱情。
皇帝為李煦另修宅院,原是為軟禁他。
李煦向來敬重兄長李佑寧,未曾有過爭奪皇位之心。李佑寧將他軟禁,是為了一個女人——皇后郭諾顏。
郭諾顏未做太子妃之前,是屬意謙王李煦的,李煦對她也是一片癡心,這是長安城中人人皆知的事。只是那時先帝的裴皇后——也就是李佑寧與李煦的生母新喪,提親的事就耽擱下來。郭諾顏等到十七歲,李煦守孝期滿,他上書請先帝指婚。先帝還未批示,便到了中秋,郭太公辦賞月宴,他與李佑寧同赴。
哪想那夜怪事頻出,就此顛覆了他的一生。
3
郭家園中也有湖。
那夜游湖賞月,郭諾顏意外落水,李煦與李佑寧飛身撲救。李煦撈到郭諾顏,她卻被湖中的蟒蛇纏住,昏厥過去。
這大蟒早已成精,聽說郭諾顏貌美,便蟄伏于湖中,尋機要將她擄走,郭諾顏落水也是它在作怪。
兄弟二人與那蟒蛇纏斗,其境況之險,岸上的人全然不知。湖水不深,又有兩個皇子要英雄救美,旁人識趣,竟無人再下水。
李佑寧配有一柄寶劍,能斬妖除魔。一劍下去,蛇精吃痛略有松動,李煦便使勁將郭諾顏拉了出來。那蛇精自然不肯,又擺尾來纏。李煦無法,只將郭諾顏推開,自己被蛇精纏住。
等李佑寧將郭諾顏送到船上,說出水中有蛇后,才有旁人下水來救。
蛇精恨李煦壞它好事,任旁人怎么砍殺也不松懈,李煦已氣息漸微。李佑寧持劍回來,一劍將它腰腹斬斷,它還不罷休,臨死前,竟咬了李煦一口。
李煦疼暈過去,待七日后醒來,一切都不似從前了。蛇有劇毒,他雖保住了命,卻傷了根本,從此怪病纏身。
原本傾慕他的郭諾顏,竟移情于李佑寧,很快做了太子妃。等了他兩年的人會移情別戀,他難以置信,即便木已成舟,他不仍死心地連續上書,質疑李佑寧以權相逼,強取郭諾顏。先帝也不批復,只將他找去講了一通不可強求的道理。
第二年先帝駕崩,李佑寧登基,在先帝未焚盡的奏章中看到了李煦的奏章,甚為震怒。
李佑寧愛慕郭諾顏已久,礙于兄弟之情,只能暗藏于心。后來郭諾顏移情于他,他萬分驚喜。可他是心思縝密的人,自然知道事有古怪。婚后二人琴瑟調和,都不能消除他的疑慮——他最怕的,就是郭諾顏對自己只是假意,是為了做皇后,保住郭家富貴才委身于他,而她真心愛慕的是謙王李煦。
他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也難逃情困。李煦是他胞弟,與他感情深厚,他沒有治他覬覦皇后,誹謗天子之罪,而是修建華宇將李煦圈養,責令其少走動,免得再起波瀾,亂了郭諾顏的心。
今日是郭諾顏生辰,皇帝忌諱他們相見,李煦卻是不得不來。
自此那年被蛇咬后,他身體每況愈下,到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今夜是他最后的機會,死前他只想問她一句——為何落水前還私遞情詩給自己的人,上岸后會視己如常人,不再有情呢?
這些荼姬都知曉,她也是為此而來。
“王爺,我與你一同進宮,助你一臂之力。皇上忌諱你與皇后相見,我是妖,自然有辦法讓你們私下說話。”
李煦想,這妖精平日里幫著自己也就罷了,宮中每處都用符水灑過,喚作殺妖地,妖物踩上去會劇痛難忍,道法欠佳的還會灰飛煙滅。更有許多高僧老道護法,符水制不住的,也難逃其手。
“宮中忌妖物,防備森嚴,你切莫以身犯險。”她能助他自然好,但他也不忍她為此丟了性命。
“王爺放心,我自有辦法脫險。”
她那樣篤定,他又有私心,便不再反駁。她為何不顧性命要幫自己,為何要夜夜來陪他,答案他已明曉,卻裝作不知。
情字能讓人舍生忘死,于妖也是一樣。
4
“宮中忌妖物,防備森嚴,你切莫以身犯險。”
李煦這句似真似假的關心,足以讓荼姬心花怒放。他被圈于孤島的幾千個夜晚,她看他愁腸百結借酒消愁,疾病纏身苦不堪言,心痛如絞,卻無計可施。
整整七年,李煦沉湎于往事,無止境地折磨自己,現在又近乎偏執地要去尋個說法。
她必須助他,是為他,也是為己。
夜宴設在麟德殿。他們路上耽擱了,行至殿外的臺階下時,殿中已開宴,又有皇帝身旁的內侍出來阻攔。
“王爺,皇上說您病體未愈,宴席上人多嘈雜,讓您回府靜養。”
李煦苦笑。
今夜宴請皇親國戚,皇后必會出席。自己只怕剛出王府,就已經有人稟告過皇帝了。一路行來沒遇到阻攔,他還以為皇帝感念兄弟之情,要放他這一次呢。
“多謝公公,皇兄這樣關心我的身體,我自然要當面向他道謝。”皇帝極看中聲譽,明面上不會太讓他難堪。
“王爺要與皇上敘兄弟之情,老奴自然不敢阻攔。只是這位姑娘……不要帶到殿中的好,以免沖撞了殿中各位貴人。”
大明宮果然臥虎藏龍,這就有人看破了她的身份。
“這是我未婚的妻子,帶來給各位親族相看的。”李煦攜著荼姬上階去。殺妖地名不虛傳,荼姬每行一步都劇痛難忍。
妻子啊,雖然只是他隨口扯謊,也讓她喜于言表,滿面通紅。李煦虛弱,扶著她也沒多大用處,她心中歡喜,便不那么疼了。
那內侍心道,這謙王還與妖物糾纏,就不怕再折些壽命?妖精也是不怕死的,這殺妖地殺不了她,她若敢行不軌之事,也自有人來收拾她。
從階底到階頂,不過幾十步的距離,二人卻走了一刻有余。行至殿門外,荼姬剛要道謝,李煦卻甩開她的手。
她抬眼望去——高髻簪花,鈿釵禮衣的皇后,就坐在皇帝的身旁。郭諾顏比七年前更美,還添了幾分端莊,儼然是母儀天下的氣度。
李煦怔怔地看著她,躊躇不前。
他是怨她的,可她若真嫁給自己,現在怕是日日以淚洗面,哭訴夫君短命,哪能這樣風光。
“回去吧。”李煦轉身欲走,荼姬拉住他衣袖不放。
明明是他要來的,又這般近鄉情怯。他已淪落到如此境地,卻還不忘為郭諾顏著想,果然是個情種。
他若真的走了,必然死不瞑目。
“三弟既來了,為何還不進殿入席?”李煦在先帝皇子中排名第三,皇帝這樣稱呼他,倒讓他吃驚。
多少年沒這么叫過了,他這皇兄,表面功夫做得從不會差。當年明明愛慕郭諾顏,也能裝作全不在乎,將他蒙在鼓中。
“臣弟貪看月色來晚,還請皇兄恕罪。”他便攜了荼姬入席。
其他人自然也與他寒暄一番,還有贊他氣色好的。他遭難前,為人謙遜圓滑,也會說這樣的話,可如今聽旁人這樣敷衍自己,難免覺得悲涼。
只有一人沒與他搭腔,那便是皇后。
他抬頭瞅了她一眼,正碰到她的目光,他便面如死灰,昏厥過去——
郭諾顏眼里,滿是恨意。
6
李煦醒來時,已在清寧宮中。清寧宮乃歷代皇后的居所,原來他母后裴皇后也住在這處。
宮中的擺設與裴皇后在時并無二致,他明明記得,裴皇后駕崩后這處便給了先帝后立的張皇后居住,裝飾都改換一新的。
“你醒了?朕登基后沒把這處宮室給諾顏住,改回母后在世時的樣子了……只是這園中,再種不活荼蘼花。”
偌大的宮室里燈影幢幢,除了負手背對他的李佑寧,再無旁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荼姬化作無形,盤旋于梁上。
“那架荼蘼是母后與父皇大婚那年,他們一起植的。母后仙去,父皇竟也能狠心將花架推倒,宮室賜給旁人。帝王的情愛,原來這么容易顛覆啊。”
李煦的病,每暈倒一次,便加重一分。他本就是強撐著進宮的,自覺大限已至,說話也不甚顧忌。方才一見,郭諾顏將愁態掩飾得極深,卻瞞不過他。想來她與李佑寧,也不如外人眼中那樣美滿。
李佑寧沒有答他,過了半晌,才轉過身來。李煦抬眼望去,他那九五之尊的皇帝哥哥,竟雙目赤紅,淚濕臉頰。
“今年以來,你不肯再吃藥,去的太醫也被你打發走了。身體到了如此地步,也不差人來告訴我嗎?三弟!”李佑寧幾近嘶吼地吼出這句話來。
他圈禁了自己的親弟弟,卻又掛心他的身體。為給他治病,不知招攬了多少名醫,天山雪蓮,南海鮫須這樣的靈藥也用了不少,他還是沒能好轉。平日里得了進貢的奇珍,也從來少不了謙王的一份。
天下人都說李佑寧寵信謙王,并非空穴來風。
“本就無人掛記我,我說與不說,活與死其實都無甚分別。活著無趣,死了再投胎,定不投生在帝王之家,做這富貴籠中鳥。”李煦難免怨懟。
“你怨我圈禁你,卻不知我也是怨自己的——我為何不殺了你,又為何不放了你?任選一樣,也比圈禁著你強,可偏偏我做不到!殺你,我不忍心;放你,我不甘心。你痛苦,我也跟著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這七年來,日日受折磨的絕不止李煦一人。
“少時母后教我們,要我照顧你一世,也讓你終身敬我,我們都答允得那樣干脆。如今看來,你我都辜負了母后的期望……你若先見到母后,便說都是我的不好吧,免得她又責罰你。”李佑寧一度哽咽,李煦也不免黯然。他少時頑皮,沒少被裴皇后責罰,李佑寧總會維護他。同胞兄弟,竟為了一個女人兄弟砌墻,反目成仇。
他合眼,苦笑道:“我此番進宮,還想要問諾顏當年為何會移情于你,恐怕是不能了。我死在這里也好,母后住過的宮室,總比湖中孤島強。”事到如今,李煦反而坦然。李佑寧不會讓他見郭諾顏,郭諾顏又恨他,問了也不過是更添幾分傷心。
李佑寧偏又準了。
是因不忍兄弟含恨而亡,也是因他心中也有此問。
郭諾顏進殿時,李佑寧已退到殿外,在廊下偷聽。
李煦開口便問出那句話,他怕稍有猶豫,便不敢問了。
“哈哈——你也問我?這些年來皇上也介懷此事——我為何移情別戀?你們為何不問問我,是否真戀過你呢?”此事是李佑寧的心結,他為此郁郁寡歡,她也跟著惶恐無奈,卻無法可解。
李煦險些背過氣去,他從未想過會是這個答案。
“原來如此……你未曾戀過我,可那些年——都是在逢場作戲嗎?”
“逢場作戲還有三分真,我竟也不知道,是不是逢場作戲呢……”她定情李佑寧后,所有人都說,她曾與李煦有情。她記得他們策馬同游,記得李煦看她時熾熱的眼神,記得自己的種種癡態——可若真有情,她自己為何偏偏不記得對他的情了呢?若是無情,她又為何要與他這樣親密呢?
荼姬在梁上一聲嘆息,化回人形,躍身而下。郭諾顏當年被蛇精纏過,極為懼怕妖精,竟嚇得暈厥過去。
李佑寧在外聽郭諾顏驚叫,欲推門而入,終是忍住了。他身上佩有辟邪的寶物,在殿內就發覺荼姬在梁上,沒有理會她。郭諾顏也同樣佩有寶物,不會被她所傷。
他也想聽聽,這冒死進宮的妖精,會說出什么話來。
這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個中緣由,只有荼姬知道。
7
七年前的中秋夜,荼姬與月溪打暈賓客的隨從,借了他們的相貌混入郭府。
那是她初次見李煦,卻早已熟知他方方面面的事。
郭諾顏的閨房離竊物精的居所不遠,荼姬白日里無聊,便潛入她房中,以窺探為樂。那時郭諾顏與李煦已互相屬意,常有書信往來。二人都有才名,情書寫得極妙,荼姬看了心里都猶如小鹿亂撞。如此日久,她對李煦便平添了幾分好奇,所以那夜她才會慫恿月溪與她同入郭府。
李煦果如傳說中一般,是個美男子,清俊不凡,荼姬又添仰慕。
游湖賞月時,她見郭諾顏一副小女兒家癡態,悄悄遞了信箋給李煦,便生出幾分疑惑來。
像郭諾顏這樣戀慕一個人,是何感覺?是蜜一樣甜,還是酒一樣香?荼姬非人,又還不通情事,好奇心也重,如此種種,便心生一計。
竊物精中有天資出眾的,能竊取各種匪夷所思的東西,荼姬就是其中一個。
她要竊郭諾顏戀慕李煦的心,來嘗嘗那是什么滋味。偷這種東西最難,卻最安全,被偷的人往往不會察覺。她只偷走半刻,便會還給郭諾顏。荼姬伺機接近郭諾顏,輕輕在她背上一撫,便偷走了郭諾顏對李煦的愛慕。
還沒來得及細品那滋味,郭諾顏就落水了。
她大吃一驚,心道這郭諾顏要是淹死了,可不就還不回去了嗎?正要下水去救,見李煦與李佑寧下水,便站住了。
水底的事,她與圍觀的人一樣,毫不知情。
她心中很是忐忑,擔心的卻不再是郭諾顏的安危,而是李煦。她竊了郭諾顏愛李煦之心,會為他懸心,也在情理之中。
等到李佑寧將郭諾顏送回船上,她才知道水中有蟒蛇,便顧不得月溪阻攔下水去救。那蟒蛇精道行遠高于她,她只能卸下它幾分力氣,不至于將李煦纏死,直到李佑寧持寶劍回來。
李煦被咬,身重劇毒,性命危矣。她借著送李煦求醫之機,暗自渡氣給他,為他解毒,忙得全然忘我,更莫說歸還的事。
無奈蛇毒已攻入肺腑,雖然保住了他性命,但痊愈無望了。
待到黎明之前,有人看她眼生,問她是哪家的仆人時,她才恍然一驚。先還了那被打暈的小廝形貌,便急忙往郭諾顏閨房而去。
誰想,因前夜蟒蛇精的事,郭諾顏房內已貼滿了咒符,她難以靠近。偏又天亮了,她化于無形,無法再去歸還。
那一日她都心神不寧,月溪問她前日為何救李煦,她又不敢說。
待到夜里,才設法闖了進去。
郭諾顏已睡熟,枕邊放著李佑寧送來的辟水珠。她便扶起郭諾顏,可任荼姬怎么施法,那份愛慕竟還不回去了!又過了幾日,便傳出郭諾顏移情于李佑寧,將為太子妃的消息。
釀成此錯后,荼姬變得膽小如鼠,再也不去竊物。她偷走的是郭諾顏的東西,傷害的卻是李煦。心中愧疚,便每夜都去守著李煦,過了這么些年。
然而今夜,她還要偷一樣東西,且絕不送還。
8
“你說——你偷走了諾顏對我的愛慕?”李煦難以置信。
“我并非故意不歸還——那時還不回去了。我再嘗試一次,若還不成,也可以喚醒皇后,將此事的前因后果講給她聽。”為何會還不回去,這些年她百思不得其解。更讓她揪心的是,隨時間流逝,那份存留在她心中的郭諾顏對李煦的愛慕,已淺趨于無。而她自身對李煦的感情卻日漸濃厚,不能自拔。
當年她無心之錯,攪亂了旁人的命格,自己也不能幸免,墜入其中。她不過是只能在夜里出沒的小妖精,平白生出這份癡心,是斷難圓滿的。
她以為李煦得知真相后會怒斥她,或許還會讓道士來結果了她,他卻像是累極了,閉目假寐,半晌才道:“我少時總纏著母后講奇聞異事,也曾聽過長安城中有擅盜的竊物精,可從未聽說過,能偷走人的情思呢。”
“要偷人心思談何容易?又是無用之物,去偷的便少。且心思無形,被偷走一晚,也無人能覺。”
“無用之物……于你無用,于我卻是無價之寶。你可知道,那時她在船上遞給我的信箋寫的成親那日,要與我大喝三杯,以酬這些年的相思之苦。若非如此,她嫁給皇兄后,我怎會那樣震驚,以至于上書討伐皇兄,惹怒了他……且皇兄與她,也因此生了嫌隙。你覺著無用,我等卻求之不得,還是你們妖精灑脫,不似凡人,困入情網便難以脫身。”李煦苦笑道。
這些年雨夜游湖有她撐傘,醉倒月下有她披衣——他還以為妖與人一樣有情,原來自始至終都是她偷走的諾顏對自己的情愫在作怪。
荼姬聽他說妖精無情,也不由得跟著苦笑。
她若真灑脫,便不會夜夜去謙王府陪他,也不會罔顧生死,進這龍潭虎穴。大明宮乃人中之龍的居所,怎能容妖物隨意來去?殿外不知有多少道士在等著要制伏她,來彰顯自己法術高超呢。
這些話若說與他聽,他定會取笑她癡心妄想,抑或是無動于衷吧。他心里有的,從來都只是郭諾顏。
看李煦氣息越加微弱,荼姬打算喚醒郭諾顏,將前因后果講給她聽。
方才她恍然大悟——當年那情愫還不回去,是因為郭諾顏心中已滿是李佑寧吧。人心里若是有了一個人,便不能再容下別人了。李煦也是如此,有了郭諾顏,明知自己對他有情,也能假裝不知。
他是這樣深情,又薄情的人——月溪勸過她,她自己也知道,卻執迷不悔。今夜他的些許關心,是出自真心也好,是另有所圖也罷,她都甘之如飴。
李煦制止了她。
他快要死了,再讓郭諾顏憶起曾經又有何用?還會惹她傷心。自己死后,她與皇兄也能消除隔閡,重歸于好吧。
荼姬一聲嘆息。
他的情深,只為郭諾顏一人,臨死了,還心心念念,不想傷到她半分。
或許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癡情的人,卻有比他癡情的妖。
荼姬聽到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想來收服她的人已在靠近。她放下郭諾顏,走到榻前,俯視著李煦。
李煦睜眼看著她,卻無力動彈。
他立時便要死了,外貌卻與初見時相比無甚區別。他的心卻千瘡百孔,再也無法復原。這是她無法補償的過錯,她便換個方法來償還。
她輕輕扶起李煦,讓他枕在自己懷中,淚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掉——終于,要與這人永別了。
“莫要哭了。”李煦看她臉上的淚珠,竟心慌意亂。明知她對自己有情是竊了郭諾顏心的緣故,可看她為自己傷心,他也跟著心疼。
“你……恨我嗎?”荼姬已將手撫在他后背,終是忍不住,問了他這句。
他是恨她的吧,她毀了他的愛,連帶著也毀了他的兄弟親情,讓他孤寂無依。
“不恨,我還該謝謝你多年來對我的照顧,謝謝你冒死陪我入宮。你快些走吧,我死了,宮里的和尚道士不會放過你。”
他有護她之心,便夠了,她再無奢求。她開始運功施法,偷此生最后一件東西。
李煦驚覺有異,問道:“你做什么?”
荼姬笑了:“能做什么,我是賊,當然是偷東西啊。”
李煦還未看清她的笑容,她便化作飛一縷霧氣,煙消云散了。
她果然是最出色的竊物精,沒有她偷不走的東西——哪怕是死亡,也能手到擒來。
9
長安的中秋夜總是怪事頻出——病入膏肓的謙王,竟在入宮赴宴后恢復了健康,再無半點病態。
那夜之后,皇帝與皇后心結全消,皇帝也不再軟禁謙王。可謙王并不快活,每當想起荼姬最后也是唯一的笑容,他就不快活。他移栽了一架荼蘼花到島上,第二年四月,開出滿架的白花。
荼蘼,荼姬,每每想到她,他就滿腹疑惑,滿腔痛心。
一夜他在花架下借酒消愁,有竊物精前來拜訪,他喜出望外,見了卻不是他盼著的那個。
這個竊物精名叫月溪。
荼姬一去不返,謙王又重獲新生,她便知道與荼姬有關。想起那日荼姬說再難回家的話,她就猜著大半——定是荼姬早就有打算,要替李煦去死。
荼姬這些年夜夜來謙王府的事她是知道的,也知她愛慕李煦,卻不知她為何戀,又情深幾何。
聽李煦講述那夜發生在宮中的事后,月溪免不得為荼姬惋惜。
“她本身對我有情嗎?有又為何不說?若是對我無情,又何必為了旁人對我的愛慕,以死救我呢?”他已經醉糊涂了。
月溪沒有回答他。
當初假裝不知荼姬對他有情,如今又裝作不明白荼姬對他是否本身有情。他這樣聰明的人,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可又騙不過自己,才這樣日夜難安。
荼蘼雖晚,總有開花的一天。人間有情,卻很難兩情相悅,彼此傾心。可嘆這世上少有的兩個癡心人,偏沒能癡心成一對,一個還把另一個辜負。如今一死一頹,應了那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和了那聲情深不壽——慧極必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