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
那是蕭顏頭一次入長生府時,腦袋中首先想到,且最貼切的詩詞。
彼時她方才經歷過劫難。人間天災戰亂,動蕩不堪,她家居于蜀地,一場地震加震后的泥石流將鎮子毀了個干凈。那時她本該死在那場災劫中,然而卻有白衣仙人路過,在慌亂奔跑的人群中,忽地一把抓了她的領子隨他飛上天去,騰云駕霧不久之后,卻已是千里之外。
而后仙人將她放下,拂袖離去。于是她咬緊了牙關,竟是在這動蕩不堪的人間,一步一步走來,用自己的雙腿踏破千山萬水,撐一葉扁舟欲求乘風破浪。
當然,那小小的船卻是禁不起一個海浪的撲打,翻了過去。她在海中掙扎,沉溺,等醒來時,卻已是到了一座孤島,仙霧繚繞,紫霞東照,天際有云霄寶殿,以玉石臺階與人界相通。
然后,她見到了他。
跨過略高的金石門檻,跪到了黑色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聽得上方有清冷的男聲傳來。
“就是她了?”
“便是她了。”
“如此,”高座上的人似乎是用什么敲著白玉石制的扶手,發出一聲一聲脆亮的聲響,和著他的聲音道,“凡人,給我一根頭發。”
蕭顏自是恭敬地拔了一根頭發,然后恭敬地捧上前方。趁著這個機會,她微微抬了眼簾,入眼便是白玉臥榻,上面鋪了獸皮軟墊,而后便是朦朦朧朧一片雪白之色,有金絲繡了卷云紋路,仿佛是藤蔓一般,纏繞在了那廣袖邊角之處。而后便就是烏黑油亮的發,一直垂落到了地面,再往上,便就是水粉色的薄唇,挺直的鼻梁,似笑非笑又含了些凌厲的鳳眼,還有額間一抹紅得妖艷灼目的神印。
她這一眼掃得其實極快,迅速垂下眼簾,而后便又跪了下去。
片刻后,她聽到那人喃喃出聲來:“竟是……這樣……”
她不知他說的是什么,便只能彎了腰,繼續沉默。入眼不過是那垂在地面上墨黑的發,還有白底金絲繡繪的衣。許久許久,那人終于是開了口,聲音里卻是有了些暖意。
他道:“你上前來。”
她跪著,挪了幾步上前。依舊是那般恭敬的模樣。
他遞了丹藥給她,褐色的藥丸襯得他修長的手指白皙如玉,越發好看起來。
他道:“吃了。”
她便恭敬地接過藥丸,問也不問便就吃了下去。
而后他將手放到她頭頂之上,清冽的聲音慢慢地道:“自此之后,你便留在我長生府中當我的近侍吧。我予你長生不老,你便將性命予我,如何?”
她訥訥地點了頭,腦中卻是什么都反應不過來。入眼的只有那金色的卷云紋路,仿佛是長生府邊舒卷的閑云。
不過是,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
【2】
但說起來,其實那都是多年前的往事。
白駒過隙,蕭顏四百一十七歲,也不過就是眨眼之間。只是她記性來向甚好,時至今日,那人衣上描繪的圖案,她卻也是記了個清清楚楚。時常還會在夢里看見,仿佛還是在十七歲再好不過的光景。
四百年的時間,也足夠她將長生府摸了個透徹。
長生府便就是仙界與人界的邊界之處,而府主清暉,原本是天界的尊神,自上古時代便已存在,三萬年前不知何故,卻就從天庭搬了出來,于此建了長生府。
清暉喜愛凡人。長生府與人界相連的島嶼周邊海浪滔天,若有凡人行至又遇上了風浪,清暉便也會讓仙侍去搭救一二。
長生府最長的仙侍紫蘇同她說:“不過凡人若是沒有仙緣的,卻也只能看到島,看不到神仙府。蕭顏你能上島來,真是好大的福氣。”
聽這話,她總是笑的,而后便點著頭道:“的確是一種莫大的福氣。”
說著,紫蘇便又會談起清暉早已仙逝的未婚妻月歌來:“可惜府主這樣好的神仙,上天卻也不多多眷顧。自從月歌女君在上一次神魔大戰中死后,府主便就孤孤單單一人。每年到月歌女君的忌日,府主都要把自己關在房里爛醉一番,看得人好不心酸。”
“的確是造化弄人。不過府主比起太多數人來說,其實也算是有福氣的。”蕭顏嘆了一口氣,紫蘇卻是笑了起來,見四周無人,便向前探了探身子,低聲道:“不過你可知道,府主似是暗地里,重塑了女君的身體,聽說近日已是完工,只待魂魄歸位,月歌女君便可重生。”
“有這等事?”聽了這話,蕭顏不由得有些詫異,“這魂魄散了的,還能重聚回來?”
“這你可就不知了,”紫蘇笑了笑,“你可知這世上有種花,便就是專門聚魂所用?那花的元丹可聚集魂魄,只是不太好取得而已。”
“什么花?”
“復生花。”紫蘇低語,“咱們藏書閣,關于這花的書可多的去了。”
“這樣啊……”蕭顏點了點頭,看看天色,站起身來道,“府主同南極仙翁的棋該是下完了,不同你多說,我先回去瞧瞧。”
說罷,便獨自前行去,路過藏書閣時,她終究是沒忍住進去,然后拿了卷《花草集》出來。等她磨蹭一會兒到了殿上時,那人同南極仙翁的棋的確是剛剛下完,見她來了,便含著笑點了點頭:“來了?將這里收拾收拾吧。”
蕭顏含著淺淡的笑容應了一下,便上前收拾了棋局。斜眼瞧著那人俊美的容顏,蕭顏不由得微微一愣,片刻后,卻是捏了捏自己那華衣廣袖,隨后便垂下了眼簾,遮住了眼中那些或應是不該有的目光。
那人毫無知覺,繼續品茗道:“下月準備一下,去祭拜月歌。”
收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蕭顏平靜地問道:“府主一人去,還是要仙侍隨同?”
“兩個人。”他瞧著窗外,慢慢地說,“我與你,兩個人。”
【3】
九月初三那日,蕭顏將看了一夜的《花草集》放到了一邊,而后便早早地起了。
張羅了仙鶴華車,車里放了他最喜愛喝的梅花釀,也備了醒酒湯;去侍奉他起床,選的是他最喜愛的白色華衣,持的是繪了朵朵紅梅的象牙玉骨紙扇;喝的茶是她早早起來煮的,茶葉是那方從枝頭摘采炒制的一批,水是從觀音池中清晨的荷葉上一滴一滴取的,用的是恰到好處的火候,端上來時,恰是最適合的溫度。
一切如此恰到好處令人舒心,眼都不用抬,她便能將他所有的喜歡都揣摩透徹。
送上鶴車時,紫蘇還在調笑:“我侍奉府主也有萬年了,卻還不如你了解府主。”
蕭顏笑得清淺:“應該的。”
然而遙望那人踏上鶴車高貴尊華的背影,她卻又不得不苦笑起來。
四百年,日日夜夜地守著望著,心心念念只有那一人,再笨的人,也該懂了。
說是去祭拜,其實并不像凡間那樣,燒紙供奉,這都是免除了的。
不過是端了一壇壇清酒,在那人墳前肆無忌憚地豪飲。而她便就是在一旁遠遠地望著,那時其實還未到季節,他為了催開墳前那一片梅林,篡改了天時,于是紛紛揚揚地下起了大雪。
鮮紅的梅花在那雪中一朵朵盛放開來,她靜靜地瞧著它們盛開的模樣,感覺鵝毛大雪慢慢落到身上,然后融化。
而透過那層層梅花間,那人穿著如雪的華衣,帶了紫玉金冠,一壇一壇地在那墳前灌著清酒。
容顏精致俊美,怕是這天上地下,都再尋不出一個人來。
畢竟是個凡人,再如何忍耐,卻終于是尋了個機會,扶著那盛開了一樹的梅花樹,靜靜望癡了。
許久許久之后,卻已是黑了天色,那人慢慢站了起來,朝她走來,然后停在她身前。
他低頭瞧著她,墨金色的眼里有了碎碎的柔情。
然后他伸出手來,替她輕輕一撫,她滿身的積雪瞬間就消失了:“看什么看得這樣呆,卻是動也不動,都成雪人了。”
說著,他微微一頓,探了探她的額頭道:“忘了你是凡人,你怎的也不說一聲?”
“說什么?”她微微一愣,瞧著他分外美好的容顏。
“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嗎?”他輕嘆了一口氣。
她卻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腦子分外遲鈍,許久方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
然而他卻已是背起了她,在那漫天大雪里,仿佛一個凡人一樣,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向了不遠處的鶴車。
眼前是飄飛的大雪和那朵朵紅梅,連著背著她的這個人,都美好得仿佛一個一碰即碎的夢境。
她壓低了聲音,不可置信地喚了聲:“府主?”
“嗯?先睡著,不用管,我帶你回去。”
那人的聲音沉穩,說話時,卻還會吐出一些酒氣。她不由得用手輕輕攀上了他的脖子,然后將頭埋在了他背上。
她本想說:車里有醒酒湯。
然而這一刻,她卻突然希望,就讓她這樣夢著,他這樣醉著,一直到最后,就好了。
回去后,她便徹底倒下了。
用的是最好的藥,和著仙人的法術,她卻是病倒在臥榻上,再沒好轉。
她一直在發燒,神智時而清醒,時而朦朧,后來所有的一切便恍如夢境,再也分不清了。
那人似乎一直是在照顧她,不復那高高在上的模樣,好像是很多年……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少女時,心心念念的夫君的模樣。
朦朧中似乎有誰在問她:“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恍惚回到了當初,那場地震,那奔跑的人群,陷落的土地,然后那個白衣仙人從天而降,將她一把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仙人有精致的眉眼,容貌俊美得令人心驚。
他說:“你像我一位故人。”
他說:“我住長生府,是能讓凡人長生不老的神仙。”
他說:“凡人自有機緣,想求長生術,哪里是同我要,我便給的?自當經歷重重磨難,方顯誠心。若你能見到長生府,我便予你長生不老。”
而后便就是那滔天海浪,大理石的地面冰冷得刺骨,入眼便是白底金線的卷云紋路,冰涼的手掌放在她頭上。
她求什么?
不是求長生不老,不是求富貴榮華。
她求的,不過是……
“清暉……”
低喃出那個名字,那個在心底珍藏,從不敢開口念出的名字,她忽地就流出了淚來。
撫著她頭頂的手微微一頓,而后便就是那清冽而熟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說:“好。”
而后似乎是做夢,似乎又是真實。
她從病重中好轉,醒來,然后看到那個人在他面前,穿著白色華衣,逆光而站。
他慢慢地走了過來,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低喃出她的名字:“阿顏。”
她忽地就流出淚來。那人卻是溫柔而疼惜地看著她,慢慢地道:“你怎的就哭了?”
“我……我……”她語不成句,許久之后,才道,“我……只是太歡喜了。”
太歡喜了,歡喜得流出了淚來。
靜候了這樣多年,這個人終于低聲喚了她的名字,阿顏。
【4】
醒來后,她在床上又躺了幾日,病就徹底好了。
那人天天守候著她,喂她吃藥,陪她下棋,夜晚她睡得不安了,他便從隔壁披著長衫過來。
那長衫還帶著寒意,而他卻是暖的。躺下來靜靜抱著她,衣袖上,全是那沁人的梅花香。
他給她畫了許多畫,她便用那細細密密的針線,給他縫制了一些衣服。
他帶她去了人間,在一個鄉野村子里搭建了茅屋。他當了一個教書的先生,她便在屋里紡布繡花。存了些錢,他便同她舉行了婚禮。
婚禮很熱鬧,邀了全村的人來參加。村子里的男人纏著清暉喝酒,饒是清暉好酒量,最后還是被車輪戰灌倒,被人跌跌撞撞地扶進了新房。他醉得有些厲害,用挑頭挑開她的蓋頭時,手都是抖的。等全挑開了,他低低地瞧著她,許久許久,方才說了一句:“你真好看。”
眾人哄笑起來,年紀大了些的婆子道:“新娘子好看,新郎你更是好看。”
清暉沒理那些渾話,只是呆呆地瞧著含著笑的蕭顏。
燭光下的姑娘,笑得溫婉可人,仿佛是再普通不過的新嫁娘,滿懷了欣喜。
鬧了許久,眾人終于散去。清暉坐到她旁邊,纏著握住了她的手。
他想說些什么,卻不知如何開口,想了許久,竟是像凡人一樣,說了句:“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有幾個孩子,等你我老了,便一起死去,到時候我還會這樣拉著你,然后讓黃土蓋上我們,長眠于天地之間。”
說著,他抬起頭來,靜靜地瞧著她,約是從未說過這樣的話,手竟顫抖得厲害。
蕭顏看著他,眼里便慢慢有了淚:“清暉,你喜歡我嗎?”
“我……我……”清暉想了半天,卻只是說,“我……想與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是嗎?”蕭顏慢慢地流出淚來,“放我出去吧。”
“你說什么?”清暉微微地愣了愣。
蕭顏推開了他緊握的手,站了起來,環顧四周,慢慢地道:“夢做夠了,總該醒的。”
說著,她含著淚轉頭看向了床上坐著的清暉,淺笑道:“放我出去吧,好不好?”
清暉靜靜地看著她,許久之后,他方才微笑起來,慢慢地道:“你把我剛才說那句話再說一遍,我們便出去。”
“好。”蕭顏笑了起來,淚眼盈盈間,卻滿是歡喜的模樣,將那句話重復了一遍。
柔軟而纏綿的語調,清和的聲音:“清暉,以后我們好好過日子,生幾個孩子,等你我老了,便一起死去,到時候我還會這樣拉著你,然后讓黃土蓋上我們,長眠天地之間,好不好?”
聽了這話,清暉卻也是彎起了眉眼,燈火閃爍間,她看不清,他的眼里,是否也是有了水光。
他應聲回答:“好。”
剎那間,夢境仿佛摔落在地的瓷杯,碎裂成片。那些美好的、溫暖的、溫柔的場景,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華夢而已,癡念而已。
蕭顏慢慢醒來,入眼而望,不是那恬淡的山野小屋,也沒有那溫柔俊朗的人。
有的不過是繪滿了符咒的石窟巖壁,身下是散發著華光的玉石祭壇。
她用手撫上胸口,那里雖然光潔如初,然而,卻是什么都沒有了。
【5】
腦中反反復復是那書中的言語。
《花草集》中說,復生花妖修煉成人后,便將忘記種種過往,如凡人而生,如凡人而死,若遇不得情殤,則進修得大道,升而為仙……
若此花成人,心為其根,有聚魂復生之能……
花若為人,取其心則死;若能得道成仙,取心不死,漸失形、色、味、觸四感,五百年后,方能回歸如常……
從那石窟走出來,看見那白衣仙人及其旁邊的女子時,蕭顏慢慢想起了前些時日看的《花草集》上的言語,一字一句,直刺入心。當妖時的千年記憶涌上來,和著當年妖族長輩的勸言:“阿顏,眾生萬物,最可悲不過復生花一族。修煉成人后,你便將忘記妖時種種,直至渡過情劫,飛升成仙時方能想起。可是……”
當年長輩慈愛而哀傷的眼神似乎還在眼前,聲音溫柔,卻是一語成讖:“等你飛升成仙時,心,大概也就沒有了吧。”
其實那個夢境剛開始時,她就知道了。
那樣遙遠的人,那樣癡情的男子,還有在高燒時那句應承下她愿望的那句“好”,身體成形的月歌女君,以及她小小凡人這些年所得的恩寵。種種與夢境比較時,再愚笨癡傻的人,便也知道了他的打算。
不過是因為愧疚,想讓她死在一個美好的夢境里。
不過是因為深愛,所以不惜讓她用死去換得那女子的重生。
只是兩人都沒想到,她竟愛他愛得如此情深,能看破種種幻術嗔癡,在夢中升而成仙。
只是成不成仙,對她早已沒有了意義。她站在石窟前,愣愣地瞧著他們,清暉帶著那女子上前來,女子生得花容月貌,姿態更是優雅非凡,同她微微鞠躬,低聲說了句:“謝蕭顏仙子再造之恩。”
她愣愣地看著他們,清暉拉著那女子的手,同她道:“這是月君,你應知道她,我的未婚妻。昔日仙逝于仙魔大戰,她……”
“不必說了。”蕭顏忽地打斷了清暉,轉頭道,“我有些累,先走了。”
說罷,便跌跌撞撞地離去。
這里是長生府的后山,她知道,知道很多年了。
她一路回去,原來熟悉的人瞧著她,便都是一愣,卻什么都不說。
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么,卻也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知道的不過是,她蕭顏原是復生花精,用自己的心救了那上古之神月歌女君。
不知道的卻是,她蕭顏真心喜歡那人,喜歡到,明明不甘憤怒,卻也愿意將心給他救另外的女子。
她好不容易回到了她的房中,倒下去,便覺得心口生疼。
那樣空洞而可怕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彎起了腰,想要呻吟出聲。
然而卻還是生生忍住,咬緊了牙關,哪怕疼得顫抖起來,卻仍舊是不肯發出一絲聲音。
已經讓人知道自己夠可悲了,不能再讓自己更悲。
她一直如此強忍著,待到半夜時分,終于有人敲門。
那人清冽的聲音響起來,慢慢喚了她的名字:“蕭顏。”
她緊咬著牙關不說話,他再喚了一遍,終于覺得不對勁,施了法開門進來。
入眼的是她蒼白的臉,他惶恐地跑上前來,搭上她的脈搏,迅速將她抱著跑了出去。
她疼得快沒了神智,眼前全是他驚恐的表情,好像在夢里一樣。
她說:“我覺得,你很像一個人。”
“誰?”他隨口一問。
她想起來,夢里面那個溫柔的清暉。
于是她笑彎了眉眼,她說:“我丈夫。”
清暉猛地顫了一下身子,垂了眼簾,一言不發。
“當然,”她又道,“只是像,卻不是真的。”
當夜他帶她去看了藥君,藥君給她開了方子,而后便讓她回去調養。
藥君說,畢竟是取了根,不只會慢慢喪失四感,當然也會疼。若是疼得厲害了,便讓她吃些鎮痛的藥。
她就如此,日復一日地煎熬著,而后又如藥君所言,慢慢喪失了味覺、嗅覺……
最可怕的卻不是這一切,而是別人告訴她,不久后,月君與清暉便要成親了。
這一場空前絕后,遲了幾千年的婚禮,終于要舉行了。
仙界一派喜氣洋洋,長生府更是彌漫了喜氣。
那日她遙遙看見了他定做好的喜服,金絲銀線,仙云錦袍,上面綴了南海最好的珍珠、昆侖難得的暖玉。如此奢華鋪張,全然埋沒了那個村莊山野里,一場微不足道的婚禮。
紫蘇偶爾來看她,紫蘇說什么,她便應著,全然一派清淺淡然的模樣,倒讓紫蘇沒了轍。說了沒多久,紫蘇便告辭離去。
而后清暉便過來,也并不多說什么,同她聊聊傷勢,接著便道:“庭院里的婆娑樹剛剛栽下,你若有興趣便去照料一二。過百年開花了,院子里也更好看些。”
這次她卻沒有應話,想了想,斟酌著詞道:“我聽說,復生花一族族人稀少,修仙極其不易,凡是修煉成仙的復生花,便應回族中……”
“你想走?”清暉反應得極快,蕭顏抿了抿唇,卻是點了頭。
“別走了。”清暉低下頭去,嘴里吐出的話,卻比劍還要傷人,“你沒了靈根,又將喪失四感,哪怕百年后會好,但這些年,你能做什么?不如就在長生府待著吧。你跟了我多年,日后也如此侍奉著。”
“月歌女君……”
“月歌不會說什么。”清暉抬眼看她,滿臉嚴肅地道,“月歌性子豁達,不會同一個女侍計較什么,你大可放心。”
蕭顏不說話了,低下頭無聲地笑著。心口疼得厲害,但這一次,她卻不想再吃藥了。
而后幾日,婚期將近,清暉越來越忙,卻還是每日來問候一二。不過是閑聊座談,到時候了,月歌女君喚他,他便就嬉笑著離開。
日復一日,終于是熬到了成婚當日。
當日,她遠遠地聽見了仙樂的聲音,仰頭看天,鳳凰起舞,仙鶴環繞。好大的排場,好盛大的喜事。
她穿了來時的衣物,帶了劍,趁著人多,便轉身從后山離開。然而沒走幾步,她便就瞧見了清暉,鮮紅的喜服,還未束冠的發散披著,似乎是來得極其匆忙,一雙清冷的眼靜默地看她,似乎是含了怒氣,許久之后,卻是道:“回去。”
毫無轉折余地。然而她卻是失了一貫的乖順,提醒道:“府主,吉時快到了,該回去的是你。”
“回去。出了長生府,你能去哪里?”他開口,聲音冷得駭人。
然而她卻是輕笑起來,慢慢地道:“當年我還是個凡人,便可一人走遍萬里江山。如今我已成仙,普天之下,哪里又是我不能去的?府主多慮了。”
那些年,她還是個小姑娘。然而她想著他,念著他,徒步走遍了這天下,駕扁舟遨游海外,哪怕風餐露宿,她卻也從不覺得清苦。因她想得不多,求得不多。不過想見見他,不過想待在他身邊。
然而如今,滄海桑田過后,那一點點心意被時光消磨,被那一件件傷心事耗盡,徒留一場傷心,逼得她只能離開。
那一句“你可喜歡我”,她珍藏了多年,然而如今,卻也只成了一場笑話。
夢境里他都不曾回應,如今,卻也不指望了。
她靜默地看著他因憤怒捏緊了的手在廣袖下微微顫抖,然后仰起頭來,看了看天上的仙鶴,慢慢地道:“我不知那個夢里是只有我,還是有你同我。然而你大約也是知道的,夢里我與你有一場婚禮,比這簡約得多,也比這美好太多。
“病中你問我,我想要什么。你已經給了,便不欠我了。”
說著,她向前邁去,慢慢地道:“我是仙,不是凡人,哪怕五感全失,也能依托法術。你不虧欠我什么,毋須愧疚。”
身形與他交錯,從他身邊走過。然而即使是說到了這樣的程度,清暉卻還是固執地伸出手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沙啞著聲道:“不能走。”
蕭顏笑了。
她想了許久,終于問他:“為什么?”
他抬起頭來看她,看她清淺的笑,溫柔的眼,明明有這樣多的話,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來。
為什么不能走?
然而,怎么能放她走?
他死死地握著她的手,想了許久,終于是沙啞著聲音道:“你答應過我,我許你長生不老,你便將命給我。”
“心給你了,仙是我自己修的,已是兩清。”
“可我卻還答應過你,”從上古至今的尊神,說到此處,卻是紅了眼睛,沙啞了聲音,“以后同你好好過日子,有幾個孩子,等你我老了,便一起死去,到時候我還會這樣拉著你,然后讓黃土蓋上我們,長眠于天地之間。”
說著,他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她,固執地道:“我答應過你的。”
“那么……月歌女君呢?”她微笑起來,清暉微微一愣,卻是再發不出一句言語來。
“而且,清暉府主,”她喚著他,眼里有了盈盈水光,“你記錯了,答應我的那個人,他不是你。他是我的丈夫,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很久了,死在她的心里,死在那個美麗得慘烈的夢里。
可是,哪怕在那個夢里,那個人,卻也不敢說,他喜歡她。
也許他是喜歡她的。
在清暉終于放手的一瞬間,她想。
然而,只是有那么一點點喜歡而已。他更喜歡的,是那個從上古陪伴他,同他山盟海誓,歷經生死的月歌女君吧。
于是她笑著離開,轉身回頭時,猶能看見那一身喜服,未束華冠的身影。
她突然想起,她忘了和他說——你今日真是好看。
成親那日她沒說,今日她也忘了說。
所以,便就不必說了吧。
此后,山高水長,再不相逢。等時光推移過去,消磨她所有的愛恨,她終會忘了他。
【6】
正月的時候,長生府下了大雪。
清暉抱著手中的暖爐,斜臥在臥榻上,靜靜地看著大殿外飄揚的大雪,蒼白的面上帶了溫柔的笑容。
月歌提著劍滿身是雪地走進來,帶了那風雪的寒意,站到他面前,沙啞著聲音道:“還沒找到她。”
“嗯,我猜到了。”清暉點頭,目光未曾移過偏毫,愣愣地瞧著外面的大雪道,“我估計撐不了幾日,長生府中的人日后就跟著你,其他的,你想要便拿去,不想要便留在這里……”
“清暉……”聽到清暉平靜地安排著自己的身后事,月歌終于是再也忍不住那壓抑已久的眼淚,嚎啕大哭起來,“你怎的就這樣固執……你就不能喜歡我嗎?你喜歡我喜歡了這么多年,怎么不能堅持下去呢?當初你愿意為我許下相思咒,承諾此生不會變心。若移情別戀,便將以性命相抵,為的不就是如今嗎?”說著,月歌蹲到他面前,將手慢慢移到他臉上,滿眼希翼地道,“我給你喝忘憂,忘了她,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清暉不說話,他靜靜地凝望著面前這個他曾經喜歡了好多年的姑娘。
他曾經喜歡過她,是真心喜歡。
可現在他喜歡上了另外一個人,亦是真心喜歡。
那個姑娘溫柔、細致,自卑卻勇敢。她小心翼翼地藏著她所有小小的心思,她以為他看不出來,然而他卻從來都知道。但他無法回應,因為從第一次見面燒下那根頭發開始,他便已經劃清兩人的界限。
他道她不過一株復生花,救她憐她,亦不過是為了自己心愛女子的重生而已。
然而——
他們倆隔得如此之近,近到讓他總是想要伸手去觸碰,一次又一次。但他卻知道,這樣的喜歡,對于早已種下相思咒的他來說,便就是毒藥。于是每一次心動,他便會喝下消磨對她感情的忘情,但每一次喝完了,不久,他又要重新開始。如此周而復始,一次一次,他就在這樣的過程里,重塑了月歌,在最后一次喝下忘情時,給了她最美的夢境,親手挖出了她的心。
可他卻后悔了。
他用他的魂魄給了她那個夢境,卻在那個夢境里愛上了她。
那種感覺連忘情都無法消磨,他喝了太多的忘情,然而這一次,無論喝多少,他卻都深深地記得那個夢境里,他們所有美好的諾言。
他知道這樣會毀了他自己,然而卻無法控制地自毀自傷。直到她走,他想,他終于是要去忘了她。
月歌不知道,他喝了許多的忘憂,然而每天清晨醒來,他第一個想起的人,卻仍舊是那個淺笑如花的姑娘。
身體因為咒術所累,漸漸垮了下去。等他察覺他終究難逃一死時,他終于明白——
忘憂也好,忘情也罷,他忘不了,逃不脫,因為,他太喜歡那個姑娘,太愛了。
殿外大雪紛飛呼嘯而過,月歌將臉埋在他面前的被褥內,哭得撕心裂肺。
清暉默默地遙望著前方,那雪花紛揚而下,恍惚間又似乎回到了昔日,那個姑娘呆呆地站在梅林里等他的模樣。
他彎起眉眼,低喃出那個姑娘的名字:“阿顏。”
然后,那句他從來不敢說的言語,終于在跨過百年時光,埋過那些愛恨之后,在這風雪里散開來。
“我喜歡你。”
他說。
然而,那個他珍愛的姑娘,大概是永遠不知道了。
【7】
那是很多年后,長生府。
百年過后,她經歷了最黑暗落魄的時光,四感回歸,云游過千山萬水,她終于回到了這里。
她慢慢走入長生府中,它還是那樣華麗的模樣,金石瓦礫,雕欄玉砌。然而卻不復人來人往,沉寂得仿若無人。
她走入空曠的殿內,許久,都不曾見到一人。仿佛昔日繁華不過她黃粱一夢,從不曾發生,從不曾擁有。
當她來到大殿,他與她在長生府初次相見的地方,那里也是無人。于是她慢慢步到前方,坐到臺階上,從懷中掏出了酒壺,一口一口地豪飲,醉到深處了,她便癱倒在地上。
彼時陽光暖暖地照耀下來,落到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折射出灼人眼目的華光。
她忽地大笑起來,她笑得聲嘶力竭,耳邊響起了那日幾個小仙的言語。
她們說:“你可知那長生府府主,便就是百年前仙去的那一位?”
百年前仙去的那一位……
那聲音在她耳邊縈繞,她含著眼淚大笑,恍惚間,一口血悶咳而出,她癱軟在地上,抬頭,是那白玉石臺階。
似乎是當年,初次來此。
大理石地面寒得刺骨,微微抬眼,入眼而望,是那人墨發白衣,金線繪繡的卷云紋路纏繞而上,拂過人心。
其實她告訴自己,不過就是愛一個人而已,不過就是恨一個人而已,不過就是愛上了那個不愛自己的人而已。哪里就是這樣的大事?
然而,她卻總是控制不住。忘憂的效力漸漸涌上,她視線變得朦朧起來。
“你不喜歡我……我何苦記得你?”她低聲喃喃,最后一刻,面前是當年初見,如玉的手從廣袖中探出,慢慢放在她頭頂之上,許她長生一夢。
年少的她愣愣地想著那句詩詞——
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
仙人撫我頂,結發授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