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植了一片火紅色的赤薇花,花開滿樹,艷若云霞。
她懶散地趴在窗臺上,斜瞇著眼,微挑著唇,那狐媚樣哪有一絲半毫人質的自覺?
承寧冷笑一聲:“你要見本公主有何事?”她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問,“不知公主殿下何時放我回去……”
“祁陽王若肯安分守己,他的寶貝女兒自然會活得好好的。”這話還藏了另一分意思——她若想離開這深宮,這輩子是不能了。
先帝過世,除了一個爛攤子和一個八歲的幼弟,什么也沒給承寧公主留下。
國不可一日無君。
她要保證自己的幼弟安然登基,就得先治住朝中最不安分的皇叔祁陽王。
可面前這祁陽王唯一的女兒云雙郡主,卻好似并未被她的氣勢壓倒,反倒是長嘆一口氣,漫不經心似的:“這可如何是好,三郎還等著我回去與他成親……對了,想必殿下還不知道,前日里三郎已向我父王提親。”她的眸中水漾似的波瀾,盈盈點點的光芒將那炫耀的成分發揮到了極致。云雙口中的三郎乃是祁陽王麾下家臣趙家第三子趙清持。
可聽到這里,承寧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起來。
“不可能!”
“不然殿下親口去問問三郎?”云雙眼中笑意卻更深了,“你看,他可算是來了……”
耳畔一聲輕笑,溫熱的鼻息噴在承寧的頸邊,她聽著洛云雙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還未來得及深想,只聽見說趙清持來了,便下意識回頭去看。
那一株開得最艷的赤薇被輕輕拂開,他略微俯身鉆過花枝,正朝著這偏殿而來。他的眉眼生得那樣好看,仿佛那緋花都是為他而開。
承寧看得失神,他卻已走到面前來,面色如常,微微躬身行禮。
他喚的是一句:“殿下——”
殿下?承寧覺得可笑,微微一笑,柔聲道:“趙清持,你過來。”趙清持雖面露不解,但卻依言上前。她面上還帶著笑意,卻抬手便是狠狠一個耳光。
這一下打得極重,連她的手都疼得發麻。
面前那極為清雋的面龐很快就腫了起來,紅了大半邊。可他卻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他越是這樣,承寧便越覺得生氣,心內壓不住的火騰騰地往上躥。
“你瘋了!你瘋了……”洛云雙驚叫著要沖上來和她拼命。
而她只是淡淡地遞了個眼神,一旁隨侍的宮女碎月早已上前,簡單的幾招便鉗制住了洛云雙。
“承寧!你這個瘋子!”
不,她是這宮內的王者。
從前她是皇帝的掌中明珠,天下萬物任她予取予求,如今她父皇薨逝,這天下便盡握于她手,沒有人可以違抗她阻攔她。
就算是他也不可以。
她一步步走近,負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握成拳頭,尖利的指甲幾乎劃破她的掌心。
“你是來接她回去的?你要娶她?”
“是。”他垂眸而立,呆滯如木偶。
叮的一聲。
她已抽出一柄利劍,鋒銳而寒涼的劍尖直指洛云雙那嚇得慘白的面龐:“我現在就殺了她,如何?”
他竟難得地仍保持著不慌不忙的儀態,甚至那嘴角還有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看著她,像是從前那樣溫和好脾氣的樣子。
“殿下心系天下要緊,微臣的婚事便不勞殿下費心了。”
手中的長劍終究是丟了。
哐當一聲,震得她心神俱裂。
【二】
從前他們也是有婚約在身的。
至她及笄之年便要完婚,只是那時她心高氣傲,剛滿了十五歲,便特地去騙了趙清持找出她父皇當年賜婚的圣旨,當著他的面一把火將那圣旨燒了。
“本公主怕你享不了做駙馬的福,這就替你消災解難,免得你折壽。”自小她便見慣了品貌一流的宗親世家子弟,即便他光風霽月一般,站在那兒要比其他人都要出眾,可她也壓根兒沒將他放在眼里。誰知他不氣不惱,只溫和一笑:“圣上親口下的旨意,微臣不得不從,即便沒了圣旨,也是一樣……”
“趙清持,你憑什么娶我!”她沒料到會遇到個軟釘子,索性威脅他,“你連圣旨都看不住!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圣上多年前便將殿下許配于微臣,殿下已是我名義上的妻子,若是誅九族,也請殿下陪微臣同赴地獄。”他眸光閃亮,語氣溫和,竟不像是在說生死之事,反倒是像邀請她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微臣想和殿下在一起,為了這個,什么都愿意做。”
她被他激得氣憤至極,臉龐卻莫名有些燒。
那夜闔宮大宴,她梳了雙髻佩長蘇,青碧襦裙,赤色披帛,獨自一人提了一大盞鎏金宮燈,緩緩地走過長廊,看也不看他一眼,還故意乘人不備,狠狠踹了他一腳。
他手中執了一支長笛,笑若春風拂面,微微施禮,像是一點也不知道生氣似的。
那日正是祁陽王入京,宴上選了京城內的青年才俊上殿比武,他竟輕松得了第一。酒酣之際,祁陽王卻提出要將他帶走。她親眼看見他跪在地上,面色如常地接了出京隨侍祁陽王的圣旨,甚至面上還帶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那夜落了雪。
廊外飄著柳絮一般的雪花,她站在風口里,吹得骨頭都寒了。
“夜風寒涼,殿下還是回殿內去吧。”真是個陰魂不散的討厭鬼!她正生著悶氣,當然沒有給他好臉色:“你不是說什么都愿意為我做嗎?那我不想讓你去祁陽王封地,叫你現在就立刻死在我面前,你愿不愿意?”
“不行。”他干脆地拒絕了。
她心中一冷,雖然并非沒有想到他不會答應,卻也沒想到他這樣直白。她還以為他有多大的誠意,原來也不過和外面那些世家子弟一樣。
不過看她是天家之女,受盡榮寵,才待她這樣耐心。
她懶得再答理他,轉身便要離去。卻聽見他在身后一字一句,切中她的心思。
“并非微臣怕死,只是微臣不忍心令殿下孤寂一生。”好狂妄的人!他死了與她何干?哪里就孤寂一生了!她憤憤然回頭,剛要發作,卻見他抬眸正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極為認真的神情。
“請殿下再等微臣三年……至多三年。”
三年嗎?他們已無婚約了,三年時光,他可能守住?
“三年之后,想再看見殿下的笑容啊。”
這些都已是年幼時的荒唐事了。
再等祁陽王入京之時,她梳了最好看的妝容,挑了他喜歡的櫻色長裙換上,急急地趕去見他,更不著痕跡地從他那兒騙取了自己想要的祁陽王一方的情報。
三年足以改變太多東西。
她那滿心的傲氣逐然內斂,自小便聰慧的天資運用于朝政之上,連她的父皇也對她稱贊有加。所以在她那纏綿病榻已久的父皇薨逝之后,承寧才能迅速把持朝政,壓住內宮外廷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真正掌控全局。
只等著天下安定,扶持她那幼弟登基。
如今局勢初定,饒是祁陽王想要動作,卻忌憚著城內兵馬,以及承寧扣下了他的女兒。只是真正聽著從他口中說出那樣的話,她的心竟隱隱作痛。
不,她明明從未將他放在心上過。
江山社稷,天下萬民,這才是她所看重的不是嗎?區區一個三年前就放出去的外臣,她又何必在意?
【三】
更深露重,承寧盯著桌上忽明忽暗的燈盞,毫無睡意。
直到碎月進來添燈,又勸道:“殿下,如今一切都準備妥當,只等明日的登基大典。云雙郡主已派人嚴加看管,此刻祁陽王的兵馬已退至城外,一時半會兒并不敢攻城,再說城內兵馬都已……”
承寧略微有些疲憊地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說宮中守衛森嚴,可被圈禁的洛云雙卻還是不知用何方法通知了趙清持,而趙清持竟也能不經通報便入了宮……看來祁陽王并不簡單,這宮內必定有他的細作。”
“既然如此,今日殿下為何不先將趙大人拿下嚴加拷問?”
“不宜多生枝節。”承寧揉了揉略微有些疼的頭,心內總有些隱隱不安,“真要拿下他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宮內布置良久,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如等明日弟弟登基了再說。”
殿外卻忽而有喧鬧之聲。那喧鬧隱約是朝她的幼弟所居的含章殿方向而去。承寧只覺心神不寧,也不多言便起身朝含章殿疾奔而去。
才到殿門便聞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她頓時心下大亂——
床前倒在血泊之中的生死不明的正是她唯一的弟弟!他面色如紙,一柄長劍從他胸前貫穿而入,白色的寢衣被鮮血浸透大半。一旁的宮女內侍都圍著太子低聲抽泣。
她的身子搖搖欲墜,幾乎要一頭栽倒。
碎月此時也已趕來,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把扶住了承寧:“殿下!”
殿內早已大亂,一眾侍衛正在圍攻一名蒙面黑衣人,他失了武器,看來雖則功夫極好,可赤手空拳卻也敵不了多久,身上已有多處創傷。
“趙、清、持——”
她咬牙切齒,終究是一字一頓地喊了出來。
那黑衣人微微怔仲,只在這一瞬間,便有數十把劍抵住他的要害,他索性將蒙面的黑巾一把扯掉。雖然被制,但他自始至終卻并未流露出絲毫懼怕,反倒是眼神冷然。
“趙清持——”承寧只覺得五臟六腑之內血氣翻騰,喉頭一腥,幾乎要吐出血來,“你竟敢殺太子!我要將你碎尸萬段!”
“那便動手吧。”他神色自若,竟毫無懼意,“祁陽王雄才偉略,天命所歸,你一個女子何必非要苦苦支撐……”
“承寧的確是個小小女子,卻也不會將這江山拱手送給心術不正之人!”承寧推開碎月的手,一步步走近他。
“如今說什么也沒用了,太子已死,公主殿下再找不到第二人……”
“我看你忘記了,先帝遺子并非只有太子一人。”承寧深深地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還有我承寧。大周朝上五代皇嗣稀薄,曾有女帝主天下。承寧不才,愿暫代國主之位。”她站在眾人之中,眼神凜然,那睥睨天下的氣勢竟壓得無一人敢直視。
離天亮已不久了。
她失了幼弟,而那瘦弱的身軀卻并未倒下。
“將反賊趙清持押入天牢,嚴加看管!”
大周皇宮之內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的繁忙,而承寧亦顧不得疲累,急召幾位輔政大臣商定事宜,梳妝更衣,祭天禮成,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皇座。
這一日云淡風輕,看著跪拜在地高呼萬歲的朝廷百官,承寧才暫時松了一口氣。
可她并未忘記,此刻祁陽王大軍正在郊外駐扎,蠢蠢欲動。
【四】
女帝承寧已登基幾日,祁陽王大軍得了消息,并未來參拜,反倒是逐漸撤退出京。
“趙大人還關在天牢之中……”碎月略停了停,先看了一眼承寧的臉色,才接著說,“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祁陽王一日不除,大周一日不得安生。”承寧將剛閱完的厚厚一沓奏章放至一旁,才揉了揉太陽穴道,“趙清持留著還有用。”
“陛下的意思是?”
“朕能利用他一次,便還能再利用他第二次。”
夜涼如水。
天牢之中,趙清持斜靠在一叢干稻草中,并未深睡。他憶起前幾日,站在眾人之中,分明滿心悲痛欲絕的承寧,說要肩負起江山社稷的責任時的樣子。當她說出“承寧不才,愿暫代國主之位”的時候,他突然有了幾分后悔。
也許他當真錯了,成了她口中心術不正的亂臣賊子。
可她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為了死死守住她父皇的萬里江山,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利用他,甚至連雙手沾滿血腥也不怕。
恍惚之間似乎想起了從前之事。
有一年的上元節,宮中處處張燈結彩,他因著年節祁陽王上京的緣故也來了宮里。本以為這樣好的機會,她定要纏著他出宮去鬧,卻不想她只是央他陪著一同去了祭天的神臺。神臺是整個宮內地勢最高的地方,夜風冷冽,吹得她臉龐都紅了,整個人都蜷曲在毛茸茸的大氅里。可看見宮內城外皆是一片璀璨光華的熱鬧情景時,她卻也興奮得眼睛發亮。
絢爛至極的煙花漫天綻放,映照著她面頰上的光彩,艷麗非常。她卻突然轉頭問了他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騙了你,你還會信我嗎?”
這問題實在太過狡猾了。
那時煙花燃盡了,整個天幕都暗下來,唯有她一雙眸子熠熠生輝。
此時此刻的天牢也是極暗的,僅有一盞晦暗不明的油燈。他索性閉了眼睛,卻總也驅不散腦海之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黑暗之中突然有極其輕微的響動。
他警惕地睜了眼,那響動卻已到了跟前,只聽到丁當一聲,牢門被人打開。
“誰?”他警覺地看了一眼,可那人穿著一身黑袍,臉面也全都裹了黑紗,只看身形覺得并不高大。
那人并未作答,只將額上黑紗用手拉開了一角。
借著晦暗的燈火,隱約可見那人雪白的額角有一條駭人的長疤,而那只拉開黑紗的手白皙纖細,看來是個女子。這樣一想,他心底有了答案,是她身邊隨侍的那個名叫碎月的宮女。他隱約還記得,碎月面上便有一道傷疤。
“你來做什么?”若是滅口,倒也不用如此麻煩。他是殺害太子的兇手,本就該拖出去直接砍了。當他的長劍刺入太子胸口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個結果,“不知公主殿下……哦不,是陛下才對,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然而碎月卻一直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牌子,扔在趙清持的腳邊。
那塊令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因為他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上刻有祁陽王歷代的騰圖,執牌者牌出如祁陽王親臨,只有心腹隸屬才可擁有。
“你……你也是王爺的人?”趙清持有些不信,可那令牌卻的確是真的。
碎月只比了個出去的手勢。
趙清持再不遲疑,站起身來將令牌還給她,便直接朝牢外走去。可走至門口的時候,他卻又回了頭:“你替我給她帶一句話……”
原本垂首的碎月聽了這句陡然抬起了頭。
“她曾在神臺上問過我的問題,我已想到了答案。雖然我并不愿承認,可若是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選擇相信她。只是……”他的眼神看著牢外無盡的黑暗,“此后,卻不會再信了。”
此后再見,便是生死之較。
他很快沒入黑暗,再看不見。
然而渾身籠罩在黑色中的那人卻良久都沒有動彈。
“陛下——”黑暗之中又走出一人,這才是真正的碎月。她看了看黑衣人,才又勸道,“陛下何苦要親自來一趟……”黑衣人將面紗摘除,又將額上的假傷疤撕去了,卻是假扮成碎月的承寧,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才緩過來氣似的。
“只是,陛下是如何有祁陽王親信所配的令牌呢?”
“趙清持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他忘了,這令牌……洛云雙身上也有一塊。”承寧的面色很快恢復到平日里的冷靜肅然,“朕只是……想再見他一次,而下一次見,卻再不是從前的帝女承寧,而是……”她頓了頓,卻并未多說,只淡淡地掃了碎月一眼,“日后,就由你與他聯絡。記得想法子掩蓋好自己的身份,不要令他去祁陽王那里查證。”
“這——”碎月有些遲疑,“他才上當不久,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被騙。”
“朕可不管這些……”她雙眸微瞇,露出令人感覺極為危險的表情來,“朕不管你裝扮也好,色誘也罷,總之要讓他信你是祁陽王的人!否則……”
“奴婢遵旨。”碎月微微頷首,身體已不自覺有些顫抖。
【五】
洛云雙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承寧,眼中透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
“你……你說什么?”
承寧朝她粲然一笑:“放你出宮,讓你與趙清持完婚。你覺得如何?”她面上并無一點玩笑之意,反倒像是認認真真地在為洛云雙打算。
而洛云雙此刻卻好像不相信似的。
“趙清持已在宮門之外等你……”
“不,你怎么會這么輕易就放了我?”
承寧卻不再說話,只輕輕一招手,早有人上來架了洛云雙將她拖了出去。而她獨自一人坐在窗畔,手中把玩著一只茶杯,眸中似有金光一閃而過。
雖心內隱隱總有些不安,但洛云雙卻終于在入夜之前隨著趙清持一路無礙地出了城。
掌燈時分,他們已到了祁陽王大軍駐扎的郊外。
聽了趙清持的解釋,洛云雙才得知承寧已登基為帝,而祁陽王也放出消息,說會盡快撤出京師返回封地。也許,這便是承寧如此輕易放過她的原因?
然而待到夜色更深,趙清持卻悄悄摸出營地,翻身上了快馬。
“三郎……你要去哪里?”一路跟出的自然是洛云雙。
趙清持還未來得及答話,卻隱隱聽見暗夜之中有噠噠的馬蹄之聲,不多時那聲音便已到了身前。一襲赤色披風被夜風吹得獵獵而起,借著幽暗的月光,隱約可見來人竟是獨自闖入的承寧。
“他還能去哪里,自然是要與我一同離開這地方。”她似笑非笑,目光毫不避忌地看著趙清持。而一旁的洛云雙在聽到這一句之后,頓時面色慘白。趙清持顯然也因這樣的變故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淡淡地說了一句:“讓開。”
他這夜半出營,當然不是為了與承寧私奔。
他是為了極為重要的事情。
“趙清持,你忘了嗎?三年前你說過你愿為我去死!你還說你永不會丟下我一人,不令我受那孤寂一生之苦!你現在卻連看也不愿看我一眼嗎……”承寧語氣之中飽含的深情幾乎令趙清持都要信了。可她承寧是什么人,他會被她騙一次兩次,難道還學不會乖?
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冷冷地開口:“你也說了,那是三年前……”
“那么現在呢?如果現在,我愿放下這一切跟你走……”
“你說什么?”
“我說我要丟棄一切,跟你離開這個地方,我們永遠都在一起,好不好?”她歪著頭,臉上帶著俏皮可愛的笑容,竟與記憶中那個十五歲的少女分毫不差。他心神俱震,一時之間竟全忘了此刻身在何處。
“三郎,你不能去……你說過你要娶我的……”
洛云雙眼看著他眸中神色微變,早就五臟俱焚,心神渙散。
“承寧……你真的肯與我走?”明明殘存的一絲理智在告訴他,這面前的女子絕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簡單。他卻還是忍不住內心起了波瀾。
然而承寧卻輕身一躍,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緩步走到他的馬下,抬起頭用懇切的目光看著他,她那盈盈的眸子在暗夜之中閃閃發亮。
“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啊。”她這樣說著。
“我闖進來的時候已被守軍看見了……”她面露委屈,微微垂眸,“若你不肯走,我便是死在你面前倒也……”
“不!你不能與她走!”洛云雙沖上前來,一把扯住了趙清持的韁繩。
“先離開這兒再說!”
他竟沒有答理洛云雙,反倒是朝承寧伸出了手,他已聽到不遠處有連綿不絕的呼嘯聲,正是營內用來傳遞有人入侵的訊息。
“等一下。”承寧眸中隱約有光芒一閃,她已轉身看向洛云雙,“我要與她交換衣服,這樣我們才能順利從這里逃出去。”
趙清持微微一怔,她卻早已上前,簡單幾招封了洛云雙的穴道,飛快地將自己赤色的大披風解開,披在洛云雙的身上。
“快,將她扶上我的馬。”
事已至此,盡管趙清持心有疑慮,卻不得不照做。他們二人很快共乘一騎,身后的聲音已越來越近。
在離去之前,承寧回頭看了一眼洛云雙,然后吹了脖間的馬哨。寶馬嘶聲長鳴,引了眾多搜尋的軍隊飛快地朝這里聚集,點了火的長箭嗖嗖地朝那大紅色的披風飛襲而來。
洛云雙瞪大了雙眼,可她全身受制,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任由那利箭一支支地射入她的身體,一簇簇鮮血噴涌而出。
“承寧……你……”
早在她吹響馬哨的一瞬間,他就陡然明白了,這不過是她設下的一個局。
“不利用她,我們根本就跑不了。”承寧的臉上再無一絲笑意,那冷冰冰的語氣令人心寒,“她不過是一個叛賊的女兒,死不足惜。”
“那我呢?”他是否在她心中也只是一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此時他們已逃脫了圍困,遠遠可見有一叢火光,幾乎將那暗黑的天也燒紅了大半邊。此時他終于明白,原來承寧是早知道他今夜要去接應祁陽王大軍的糧草,故意設局來阻攔,甚至穿了醒目的紅色刻意讓守軍看見她的面孔,再將衣服換給洛云雙,一箭雙雕。而另一邊則派人截下糧草,一把火燃燒殆盡。
他的心一點點冷下來。
可她卻只是一把將他推下了馬,她終究還是將袖中原本露出半截的匕首收了回去。
本應斬草除根的。
“你走吧……”她當然不會跟他走,而祁陽王也不會再信他,剪此一翼,祁陽王必有損傷。揚起馬鞭,不再回頭,她很快消失于黑夜之中。
【六】
數日后,前太子的棺槨入葬皇陵,女帝親自送靈。屆時宮內守衛及京城內數萬御林軍全程護送,只留幾個輔政大臣帶少量兵馬留守京內。
若此時在郊外伏擊,一可刺殺女帝,二則是最好包抄京內和郊外兩路兵馬的機會。
原本在這動蕩敏感的時候,承寧是不該出京的。可傳聞說承寧自從失了幼弟,便日夜啼哭,傷感不已。果真是女人心軟,感情用事失了分寸。
遭遇愛女慘死的祁陽王早已喪失了理智,指了全部兵馬截殺。
時已至深秋,宮內的赤薇正要謝盡。
趙清持一人在這熟悉又陌生的皇宮里靜靜地走著。他沒有走,他又獨身一人回到這地方來。他還記得承寧穿著珊瑚色的長襦裙,站在這花樹下朝他微微一笑的樣子。
可如今秋風起,整座皇城充斥著肅殺之氣。
宮中很快就要變天了。
他慢步走入了最中央的那座大殿。而原本應該隨前太子棺槨出城的女帝承寧,竟真在殿外長廊之下,只由隨侍侍女碎月一人陪著。
短短大半月未見,她卻與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又不同了。
靛藍鎏金龍紋華服,赤金色鳳尾披帛,緋衣廣袖,云鬢高聳,卻并不是朝圣之時的大妝,只獨插了一支赤色芍藥,紅得刺目。
只是她緊鎖著眉頭,薄唇微抿,凌厲的眼神之中隱含著淡淡的疑惑。
“你……怎么會來?”
她微微一怔,卻很快又恢復了淡然的神色。
“你是要來殺我?”她收斂了眉目之中繁雜的情緒,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即便是你殺了我又能如何?祁陽王終究要一敗涂地……”
他咬牙切齒,心中竟莫名有些惱怒起來。他是沒料到,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竟還笑得出來。她的心,她的血,真是寒的冰的不成?他不能接受這一切,不能接受他曾經以為的脾氣蠻橫心思卻單純的小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而如今還能這樣淡然冷靜地看著他!
是了,她本就一直在欺他騙他!
“不錯,我今日來,就是來殺你的!”
一聲呼哨,他已拔出了劍。她卻仿佛對這變化毫不在意,一動也不動,只站在廊下淡然地看著他。冷清的秋風吹起,枝上殘余的那點赤薇花被吹散了,迷了人眼。她的眼底竟有了些許濕意,她以為自己的心夠冷夠硬了,可親眼看著他一星寒光要朝她的心口狠狠刺來的時候,她的心口卻無端地開始疼起來。
那冷冷一劍朝她胸前刺下。
她閉了眼睛。
【七】
寒光一凜。
竟在半空之中打了個彎,從她心口轉至咽喉——
生生地停了下來,只余了三寸。
她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他,薄唇彎起一絲笑意:“不是來殺我的嗎?”他被這笑容激怒,下意識地將那劍送了一分——
利刃劃破了肌膚,鮮紅的血順著那劍尖滴落,順著那片雪白蜿蜒而下。
而長劍卻再不敢前進半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殺我的……”承寧眼中并無他所期待的驚慌、害怕、恐懼,甚至哪怕一點點的失落與傷痛,反倒是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神色微怔。
她卻不疾不徐地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出現在這里,但自祁陽王那夜糧草被燃,你就已不再受他信任。此刻他還怡然自得,以為能在出殯之路上將我殺了,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出城的兵馬只是誘餌,等祁陽王大軍一出現,從幾大藩王之處調來的大軍就會將他一舉殲滅。拖了這段時日才為我弟弟出殯,便是為了等大軍集結,等一切準備妥當……”
她笑起來的樣子極艷,令他想起宮內那一簇開得最好的赤薇。
“為什么……”
這一刻,他心中的浮躁竟全然消失了,什么爭斗還是儲位,他都不想再管,他只是……想問個清楚,卻一時只說得出這三個字來。
“為什么?”她顯然誤會了他的意思,“我曾說過,絕不會將這江山交給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我從前從未想過要走到這一步,是你們一步步逼迫,令我坐上了這皇位!而現在,我不會也絕不可能再放手!”
“我沒有問你這些……原來在你心中,始終惦念著的,只是這權勢地位……”他打斷她的話,卻不知他心里如今還有什么好問。
他要問的原本太多。
原來他一直錯了,她是真正擔當得起國之大任的。她根本不是他想象之中那個嬌弱天真的少女,而是每日枯心泣血要守住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帝君。她心中裝得太多,肩上的擔子壓得太重,可是他呢?他在哪里?
他……當真只是她這場謀略之中一枚用之棄之的棋子嗎?
“你嗎……”
她幾欲落淚,卻只是扭轉了頭。
他終于想起來了。
那一日煙花滿城之下,她忽明忽暗的面頰。
“如果有一天我騙了你,你還會信我嗎?”他曾以為這是她的狡猾,而如今他卻憶起,在他茫然無措并未回答的時候,她卻輕輕靠上他的肩膀,她身上的淡淡暗香沁入他的心底。
“趙清持,我要你記住,這世上最愛你的人是我承寧。”
原來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早在那許久之前她就給了他。她要他信,只是要他信她的一片真心。
可如今,他們卻再無可能。
哐當一聲,沾染了鮮血的長劍終究是落了地。
“承寧——”他還有許多話未說,卻發現張口乏力。
三年前他的離開,只是因懼怕配不上她,想著離開京師建功立業,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可以守護她一生。誰知朝內突生巨變,他不想令她驚恐擔憂,擔起那本不該屬于她的天下重任,索性在祁陽王身前發了毒誓誓死效忠。在他眼中,誰是天下之主毫無分別,只要……只要那人不是她。他甚至殺了她的幼弟……然而到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不論她此后將他全然忘記也好,耗費心力堅持她的守護也好,又或者獨身一人孤寂一生,他只想……只想換她好好活著。她已經擁有了無人企及的能力保護自己了,不是嗎?
畢竟,三年前是他先離開的啊……
“我——”
他似乎還想說什么,她突然有些害怕。可他只是淡然一笑:“你即便是再厲害,卻也想不到,你三番五次都幾乎為人所害,而且,是你身邊最親近之人……
“罷了,也許……你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她曾設想過千萬次,若是為了守住她父皇的萬里江山,她是連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不要的。至于他……他們之間早已物是人非,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豈止是那么多的誤會——
她那年幼的皇弟一夜而亡。
洛云雙臨死之前那陡然瞪大的雙眼。
他們的立場,自始至終都是生死之較。
可她現在,卻連這些都忘了,她只想好好地看著他,想一生一世都這樣看著他。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襟,浸透了她的心。
他的嘴唇一張一翕,似乎說了什么。
她仔細傾聽,卻只聽見了——
“你……”
你,忘了吧。
【八】
一場大戰終于結束,皇城之內遍地血腥。
她在那秋風之中站了許久,才聽到一旁的近衛來報:“叛亂已平,一眾叛軍皆已抓獲,請陛下圣裁。”
“賜死。”她面色冷冷的,眼中毫無波瀾。
“趙大人他也……”近衛似乎有些猶豫。
“大人?”她嘴邊噙了一絲笑意,“哪里來的大人?他乃祁陽王心腹,不殺不足以平萬民對今日之戰的怨怒。”近衛還想說什么,卻在她眼中捕捉不到任何情緒,只得唯唯諾諾地稱是,便退下了。
可站立一旁的碎月卻在不自覺地顫抖。
她終于還是放下了他,輕輕整理好衣衫,一步步朝含章殿內而去。面前的這一切都消亡了,然而未來卻還有許多要等她一一處理。
即便是滿身狼狽,傷心欲絕,她也還保持著她那身為女帝的驕傲。
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才對碎月說:“還要朕親自動手嗎?”
“陛……陛下的意思……奴婢不明白……”碎月的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替洛云雙帶消息出宮的是你,幾次三番帶趙清持入宮的是你,假借朕傳遞假消息實質卻傳了朕留守在含章殿內的消息也是你……”她的薄唇鉤起一絲笑容,冰冷而毫無感情,“你當朕當真不知道?”
她早覺得疑惑,又有趙清持的提醒,她便很快想通了此事。
“這宮里……死的人太多了,朕不介意再多殺一兩個。”順她者昌,逆她者亡。她素來疑心自己身邊有個細作。只是卻沒料到,竟是從小與自己做伴的碎月。不論她是為了什么,她都不想再去深究。
“陛下,你會后悔的……”
后悔嗎?她淡然一笑。
她還記得她的父皇臨終之前對她說的話——
要坐穩這天下之主的位子,要做到的第一條,便是除了自己誰也不能盡信。所謂孤家寡人,便是這樣的奧義。
只是他三年前所說的話真正一語成讖。
沒了他,她此后孤寂一生,再無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