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二)

約圖風格：一個穿旗袍的女子，在一個大宅院的前面。

上期回顧：佟家大小姐佟絲若戀上譚銘凱，盼著他留學歸國，不料正趕上譚老爺病重。身為其好友的采茶女如意和爹爹梅老九關心譚老爺的病情，特地前去探望，卻被譚夫人拒之門外。與此同時，重病在床的譚老爺心心念念牽掛的卻是另一個兒子……

第二章 設局

父女倆失落的回到自己家中。這不過是個三間的瓦房，用竹籬笆圍著，在茶山半腰間，籬笆外一棵大樹婆娑搖曳，倒也別有一番雅致。

梅姑迎上前來，看見一籃子草藥原封不動的又提回來了，心里納悶，然后便見到了竹籃里的紅包。

她一喜，一把將紅包撈了去，拆開一看，白花花的三塊大洋。那張圓臉上頓時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也不再管梅老九兩父女了，只顧捏著大洋左敲敲右敲敲，聽著那脆當當的聲響，樂得唱起來：“哎喲，脆生生那個聲聲脆哪。你們聽聽，你們聽聽！”

梅老九瞪了她一眼，坐到庭院飯桌旁，點了旱煙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如意也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眉目不展。

“我說你們這都是怎么啦？有錢還不高興！”梅姑收起錢來，瞪了他們一眼。

如意嘆了口氣：“沒什么……就是一想起譚夫人那雙眼睛就覺得有點害怕……”

“害怕？人家給臉你不接著的時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呀！三塊大洋，頂你爹小半年的工錢！我說呀，這趟真是去值了。”

“我寧愿干活掙錢！”梅老九敲敲煙管，瞪著自己媳婦兒。

“賤命。”梅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如意支起下巴，秀氣的鼻翼微微皺起，她嘟囔著：“可是爹是真心實意去看譚老爺的，結果被一個紅包打發回來了，這不是糟踐了爹的一份心意嗎？”

“你以為他那份心意能值三塊現大洋啊？”梅姑嗤的一聲冷笑，“你也太高看你爹了。”

“錢！錢！錢！你眼里除了錢還有什么呀？！”梅老九喝道。

“那要是沒有錢你能有什么啊？”梅姑立馬回嘴，“我告訴你就這一塊大洋能換多少東西！”她拿起一塊大洋在面前搖晃示意，“十八斤大米、七斤豬肉，夠咱們一家三口兩個月的吃食！”

“可人活著總不能只為嘴不為心吧？”如意看著梅姑，不滿地回道。

梅姑聞言，那描得尖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冷笑道：“哎喲，我的大姑娘，你這嘴沒填滿，你這心還能跳嗎？”

“如意說的在理！三年前，要不是老東家收留我們，我們活命都難！這人哪，要知道報恩啊，我總覺得啊，拿這個錢堵心。”梅老九插話道。

梅姑立馬叫起來：“你還堵心哪，我這心還堵著呢！梅老九，你說我嫁給你這么些年，辛辛苦苦地把這閨女養大，你給我什么了？！我就算想吃口葷腥還得等到逢年過節……”

“梅姨！”一個油紙包隨著這一聲招呼飛到飯桌上，一個人推開籬笆走近院子，一身布衣短褂，戴著頂灰布帽，帽檐下是張年輕的臉，透著股又橫又痞的勁兒。

他笑嘻嘻地沖那油紙包抬抬下巴，道：“喏，肘子。”

他盯著梅姑，一邊把帽子摘了在桌旁坐下，面上是笑的，眼神卻冷冷。

“想吃葷腥啊您就說話，我天天買！不用等到逢年過年。”

梅姑訥訥的，冷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如意對著來人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說道：“老五回來啦，來來，大家開飯吧。”

梅姑翻了個白眼，把紅包往自己兜里一揣，起身道：“這飯哪，我是吃不下去了。”說完便往出走。

老五喝道：“等會兒！去哪兒？你要是再去賭，留神你那雙小手！”

梅姑僵了僵，回過身來惱羞成怒地罵道：“小子，你不就是租了我們家柴房住的那個黃包車夫嗎？你得瑟什么呀，還管起我來了！”

老五笑笑，拿帽子扇著風，還想說點什么，一旁梅老九攔住他，氣惱地說道：“老五，讓她走！”

梅姑轉身往外走去，又暗啐了一口，嘟囔著：“還管我……”摸了摸懷中的銀圓又樂了起來，搖著屁股，拎著手絹，一路唱著出門，“脆生生那個聲聲脆……”

望著她得意揚揚的背影，老五轉過頭笑勸：“九叔，您不能老這么慣著她。”

梅老九無奈說：“這些年來不都是這樣，全當我花錢買個清凈吧……都坐下，吃飯。”

老五聽話落座在桌旁。如意看著他，關心問：“今兒累不累？工錢全變成肘子了吧？”

老五看著她盈盈的笑臉，面上一紅，方才的戾氣一掃而空，憨憨笑著撓了撓頭，回道：“不累，拉車嘛，就是拉著人跑步，能有多累呀……”他招呼著兩人，“吃肘子，吃肘子。”

如意笑著夾了個肘尖兒放他碗里：“還是你多吃點吧，吃哪兒補哪兒。”

老五一聽，正色道：“那可不能吃了。補成了豬腿，我還怎么跑啊？”

這一下逗得如意父女倆哈哈大笑。梅老九收住笑后，又皺著眉對如意說：“這佟小姐遲早會嫁進譚家當少奶奶，你跟她又要好，你幫爹尋問尋問老東家到底怎么樣了，我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

如意想起絲若提到譚銘凱時那副神采飛揚的小模樣，不由得笑道：“爹，不瞞您說，我估計絲若現在呀，也是七上八下的。”

“為什么呀？”

如意眨眨眼，滿臉俏皮：“因為呀，她的譚少爺就快回來啦。”

“嫂子，你看，他是不是很英俊？”

佟絲若拿著相框遞給她的大嫂錦華，看著相框里黑白照片上的俊朗少年，她漂亮的臉蛋兒上也不由得流露一絲迷醉的神采。

兩人此時正坐在佟絲若閨房之中，比起譚家宅邸的古樸，佟家裝潢布置都更為新式。佟絲若房中墻飾精美，一堂軟墊沙發置左，中間地板上隔著一張兩寸厚刷著醉紅山茶花底兒的大地毯，西洋床在房間當中擺著，鋪著絞絲綢緞錦被。

錦華是佟絲若大哥佟耀東的妻子，一張溫婉的面容，柳眉顰顰，下巴尖尖。一頭烏發往后齊整的梳了盤了個發髻，劉海兒燙了幾綹大波浪，貼在額前，襯得那面龐越發柔美。穿了一身銀灰灑朱砂的薄紗旗袍，身姿窈窕。此刻面對小姑子天真的問話，她也不由得彎起嘴角，打趣道：“我看呀，這大活人要再不回來，你嫁給照片算了。”

“那我也愿意！”絲若嬌嗔，“不過他應該明天就回來了！”

她把照片拿回手上，又擦了擦相框，越看越愛，低頭對著照片響亮的親了一口。

“銘凱一定是這個鎮上最有才俊的少爺！”

她舉著照片，眼光癡癡的片刻不離，如花笑靨泛著幸福的光彩。

錦華看著她這副摸樣，活脫脫是當年那個癡戀著佟耀東的自己，她突然覺得一陣傷感，不禁有些出神。

絲若轉頭看見她神傷的模樣，心里嘆了口氣。她這個嫂子的父親當年有恩于佟老爺，臨終的時候向佟老爺托孤，佟老爺當場答應了兒子跟錦華的婚事，并且保證，自己兒子這輩子都只有錦華這一個大少奶奶。

以佟耀東那樣張揚的性子，被爹拿了終身大事用去報恩，居然還能忍下氣把人接進門，已經是萬分難得了。要他再多體貼知心，對這個媳婦兒視若珍寶，那是絕對不可能了。偏偏自己這個嫂子，卻是一顆心掛在了哥哥身上，感情債，從來都是說不清啊。

她心里念頭轉了轉，露出天真的笑容，問：“嫂子，是不是咱們家那個大惡少還沒回來呀？”

錦華輕輕嘆了口氣，回道：“他去寧波押送茶葉了，按說，前幾日就該回來了。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千萬別出什么事了，爹本來就瞧他整天沒個正形兒……”

“嫂子，我可沒覺得我哥沒正形啊，他是烏茶鎮的‘活閻王’呢，誰敢惹他啊？他是咱們家的鎮宅之寶！”

看著絲若那無憂無慮的笑臉，錦華心中又是一嘆。她揚起嘴角，垂下眼來。

上海船埠碼頭上，人影穿織如梭。正是一年中海運最繁忙的時節，各路船只在港口停了又走了，一派繁華景象。碼頭上小商販熱熱鬧鬧地叫賣著，黃包車一輛輛在人群里穿梭，行走的男人們有西裝革履的，也有一襲舊式長褂的，女子們著各色旗袍，挎著小手袋，裊裊婷婷走過。

洋輪停泊在碼頭，下船的人群熙熙攘攘，如一道河流，匯入碼頭上的人海中，四散而去。

人群中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格外打眼。他眉目俊朗，身形修長，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拎著皮箱，一身洋氣裝扮妥帖又貴氣。

這正是譚夫人一直心心念念盼著的兒子譚銘凱。

譚銘凱下了船還在四處張望，突然一個下人打扮的男人熱情地迎上來，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客氣地說：“銘凱少爺嗎？我是順發，夫人讓我來接您，我從昨天晚上就在這兒等了。”

譚銘凱愣了一下，遲疑道：“順發？”

“是啊，少爺。”沒等譚銘凱還沒回過神，自稱順發的男人就已經接過了他手里的行李，連聲道，“少爺，咱們的車就在前面，趕緊走吧，夫人肯定等急了。”

譚銘凱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挑了挑眉，便也跟上去，來到車邊。

他貌似隨意又興奮地感嘆道：“順發，我媽一定準備好了滿桌的酒菜，等我回去和她好好的喝幾杯了吧？”

“是啊，都是上等的女兒紅。”

“真的？”譚銘凱望著他，平靜地說道，“我媽一生吃齋念佛，滴酒不沾。”

順發一愣，一下子被譚銘凱拎住衣領，制伏在車頭。譚銘凱用手肘抵住他的喉嚨，喝問道：“你到底是誰？！”

他來不及得到答案，三支匣子槍突然出現在他的頭頂，槍口指住了他。

一個男人從車中下來，望著驚愕的譚銘凱冷笑道：“他是誰不重要，關鍵你是我們要的人。上車吧！”

他一個示意，容不得譚銘凱再行反抗，一把便被塞進車中，絕塵而去。

譚銘凱被持槍的幾個男人一路挾持著，關進了一個破舊的倉庫里。

他被帶進來后，那幾個人就把他綁在椅子上，槍支放到一旁，一邊兒自己喝酒去了。

譚銘凱被綁著，神色間卻不見焦急，反而一派輕松。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又出聲問道：“喂，你們到底是什么人啊？”

沒人理他，倒是一個綁匪湊近領頭男人身邊，比了比譚銘凱，說道：“這小子傻不愣登的，怎么不干脆做了他？”

“要你多事！大哥說了要活口，一切等大哥吩咐吧。”領頭男人低聲罵道，揮退了手下。

幾個綁匪開始喝酒賭錢，譚銘凱百無聊賴，也只好閉目養神。

突然，倉庫緊閉的大門外傳來幾聲敲門的聲音。

“誰？！”譚銘凱比綁匪們反應還迅速，立馬出聲回應。領頭男人“啪”的一下在他頭上狠狠敲了一記，用眼神警告他別出聲。旁邊另一個綁匪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開了門。

“砰”的一聲，那門被踹得大開，一伙人突然沖了進來！

那沖進來的人赫然是高秋朗。他帶著六爺的手下阿康和一批打手，趁里頭的人還沒回神，兩三下便踹掉門口綁匪的手槍，反身大步搶近，等到眾人反應過來，冰冷的槍管已經頂在領頭綁匪的額頭上。

“別動！”高秋朗低喝。

譚銘凱好奇地盯著這個來救他的陌生男人，看著他堅毅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他突然覺得有種熟悉的感覺，如同他們認識已久。

高秋朗掃了他一眼，那個惡婦的兒子，他這樣想著，心中滔天的恨意驀然涌起。

綁匪注意到高秋朗分神，剛想趁機動作，誰知高秋朗仿佛渾身是眼，先一步踹飛了來襲的綁匪。幾人失了槍，還想混戰，幾下就被高秋朗輕描淡寫地放倒在地上。

高秋朗起身，拍拍手站到譚銘凱面前，松了他身上的繩索，沉聲道：“別害怕，跟我走。“

譚銘凱笑笑：“我像害怕的模樣嗎？”

高秋朗撇撇嘴，就在此時，一個綁匪從旁握著匕首向高秋朗背后刺來，譚銘凱一把將高秋朗推開，反手折住綁匪的匕首向下一捅！

綁匪怨恨地望著他，胸腹間插著匕首，鮮紅直冒。

看著自己的成果，譚銘凱露出不敢置信的恐慌，叫道：“大哥，別看著我，對不起，不好意思……”

“快走！”高秋朗不耐煩地一把抓過他，拖著就向外走。

還未出屋，阿康帶人沖進來：“秋朗哥，你們先走，我清場。”

譚銘凱踉踉蹌蹌地被拽出倉庫，才到大門外，聽到里面傳來數聲槍響。

譚銘凱愕然定住，他回頭望著倉庫，滿臉糾結的質問道：“他說的清場就是這個意思？我已經逃出來，已經沒事了，你們為什么還要殺人！”

接著，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激動地喝問，“你是誰？為什么要救我？”

高秋朗眼神中掠過一絲不忍，很快便隱去了，他面無表情，叼起一根煙：“你哪那么多問題，六爺叫我救你我就來救你了，你煩不煩，上車！”

可憐的譚銘凱便又一次被無助地塞上了車，他嘴里依然喊著：“六爺是誰？六爺為什么要救我？”

高秋朗翻了個白眼，抬腿上車坐在他身側，伸手按住躁動的他，在他示意下，車子發動漸漸遠去，遠離了這個陰謀與謀殺的現場。

轎車一路前行，譚銘凱被高秋朗一路挾制著，開始還掙扎一番，幾下之后自己也覺得無趣了，便也乖乖不動了。

車外的景物飛逝而過，譚銘凱留了心想看看自己走過的路，無奈頭昏腦漲下，轉個彎就忘了前路。車漸漸慢下來，駛過一片沙地，進入一個院子，院子兩旁黑色鐵門高聳，門燈高燒，門口幾個黑衣西服男子站著，等車一停，便上來把車門打開了。

“秋朗哥！”高秋朗下了地，眾人齊齊喚了一聲。他點點頭，手往車里一伸，把譚銘凱拉了出來。

譚銘凱一把拂開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西服，抬眼望去。一座兩層樓的房子便赫然出現在眼前，一條寬敞的石級引上了樓前一個弧形的大露臺，露臺的石欄邊沿上整整齊齊地置了十來盆一排齊胸的桂木。

真是好一派富貴作風。

高秋朗領著他直接上了二樓，穿過門廳，來到一個大廳中。譚銘凱打量著，廳中一堂軟墊沙發，一個中年男人靠坐在沙發上，一襲素色錦緞長袍不起半分皺褶，手里端著青花瓷杯，鬢發已經有些灰白，卻不顯老態，眉目深峻。

他正倚在沙發上跟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少女說著什么，看見高秋朗和譚銘凱進來，便站了起來。

“去見過六爺，他就是吩咐我去救你的人。”高秋朗向譚銘凱說著。

譚銘凱走過來，看著葉海山，心中頗為訝異，面上卻點點頭，道聲：“六爺，謝了。”

葉海山打量了他幾眼，微微一笑：“譚少爺，受驚了。”

譚銘凱爽朗一笑，回道：“我不是什么譚少爺，六爺叫我譚銘凱就行了。

譚銘凱，心中默默咀嚼著這個名字，高秋朗臉上的神色一時間復雜難辨。

“哥！你終于回來了！”沙發旁的少女這時往高秋朗懷里一撲，明媚的臉龐仰起看著他，滿臉滿眼都是笑意。

高秋朗的心軟了下來，父親死了之后，要說這世界上還有誰值得他高秋朗心軟的，就只有這個葉家大小姐了。

“葉紫，你不是有很多話想跟你哥說嗎？去吧。”葉海山看著兩人親昵的模樣，笑笑吩咐道。

葉紫歡呼一聲，拉著高秋朗就走，高秋朗深深看了譚銘凱一眼，便隨著葉紫離開了。

葉海山看看譚銘凱，示意他坐下。

“還好吧？”他看著譚銘凱有幾分蒼白的臉色，問道。

譚銘凱點點頭，腦海中瞬間想起被自己捅了一刀的綁匪，勉強笑笑。定了定神，他問：“六爺為什么知道我被人綁架，又派人來救我？”

葉海山笑得云淡風輕，抿了口茶，他悠然道：“上海灘很難有我葉海山不知道的事情……”他沉吟了一下，“再說，早年間我和你父親譚景然有過生意上的往來，既然得了消息，怎能不救你？”

譚銘凱眼睛閃了閃，總覺得之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秘，可說到底終歸是被人救了命，于是他再次誠懇道：“謝謝六爺。”

葉海山擺擺手，提點他說：“不說謝了，我建議你先給家里打個電話，你母親一定快急瘋了。”

他不說起，譚銘凱都差點忘了，他有些驚異的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總覺得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自己的家人。

此時，整個譚家卻是燈火通明，人心惶惶。順發等了一天沒有接到人，回來一報，譚家眾人都有種不安的預感。

佟絲若接到消息馬上就趕來了，她坐立不安的在廳內踱著步。

譚夫人雖然坐著，可一張臉上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擔憂和焦急，原本仍有幾分秀美風韻的臉此時看起來黯淡得像老了十歲，攥在手里的帕子已經被擰得不成樣子。

“婆婆，要不我現在趕到上海去吧？”絲若一跺腳，提議道。

“別說這個時候沒船了，你就是去了又能怎么樣……”譚夫人已經繃不住平日的客套，她悶悶地說道，“大富一直在碼頭守著，保不齊已經接著他了。”

這時，魏大富慌慌張張地一路跑進來。

譚夫人霍然起身，沖上去，急問：“怎么樣？”

魏大富滿頭大汗，無奈搖搖頭：“碼頭都關了。”

譚夫人踉蹌幾步，軟倒在椅子上，神情間有些驚懼的茫然。

云霞看她這模樣，趕緊上前輕輕撫著她的背替她安神。

絲若眼圈一紅，說話聲都帶出了哭腔：“婆婆，現在怎么辦啊？”

眾人這一慌，反而讓譚夫人冷靜下來，她猛地往桌上一拍，多年掌家的氣勢陡然顯露無疑，厲聲喝道：“都不許哭！佛祖護佑我兒，能出什么事！”

瞬間，眾人鴉雀無聲。

電話鈴聲就在這時候突然刺耳的響起，譚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沖過去接電話。

“喂……”她聲音帶著幾絲自己也沒有察覺的顫抖。

“媽……”耳旁這一聲千思萬念的呼喚讓譚夫人的淚一下子涌上來，她顧不得儀態，抱住話筒，叫道：“銘凱！你在哪兒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媽，你別哭，我很好，只是出了一點點小意外，已經沒事了……我現在住在一個朋友的府上，很安全，我會明天一早趕回家，等我回去了再說。”

聽著兒子的聲音，譚夫人終于冷靜下來，拿著帕子拭了拭淚，回應說：“好，那等你回來再說。媽媽等你啊。”

電話那頭譚銘凱回了聲：“拜拜。”電話便掛斷了。

佟絲若在一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見譚夫人把電話掛了，趕緊問道：“銘凱他說什么了？”

譚夫人解釋道：“他說出了點小意外，明天一早就會回來。”

絲若緊緊盯著譚夫人，又問：“還說什么了？”

譚夫人遲疑道：“他還說……拜拜？”她心里不禁奇怪什么叫“拜拜”？

絲若沮喪地解釋道：“就是‘再見’的意思，西洋話。“

譚夫人笑了，整個人也一下輕松了，看著絲若大失所望的臉，她軟下聲調哄道：“傻丫頭，三年你都等過來了，還等不了這一晚上啊……乖乖回家睡覺，銘凱明天回來了，就再也不會和你說‘拜拜’了。“

絲若笑了，撒嬌說：“那我今天晚上能和您睡嗎？這樣我明天就能去接他了。”

譚夫人含笑搖頭：“那可不行，我剛才急成什么樣，你爹娘就得急成什么樣……大富，送絲若回府。”

絲若忙道：“那銘凱一有消息，您就告訴我。”

譚夫人笑著：“我保證。”

譚夫人看著絲若離開的身影，緊張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兒子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是必然不是什么小事，否則也不會……

這時，一旁的云霞對譚夫人比畫著說道：“我去告訴老爺一聲。”

她邊說邊往出走，譚夫人喝住她。

“用不著！”她憤憤道，“二十多年了，他什么時候關心過我的兒子？”

云霞站住，語塞地看著譚夫人，無言以對。

夜幕降臨，一彎新月如鉤，掛在樹梢。穿過葉公館院子里高大的棕櫚樹，靜靜灑落在二樓房間的窗臺上。這房間未攏上窗簾，屋內燈火通明，西洋花枝吊燈高高懸掛，水晶吊頂玲瓏剔透，折射出絢爛的光。屋內墻壁上是一副等人高的畫像，畫中的女孩兒巧笑倩然，天真無邪，正是葉海山的獨女葉紫。

此時高秋朗正端坐在桌邊，葉紫拉著他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的說起從上次不見他開始，有多么的想念他。

她緊緊盯著高秋朗，仿佛害怕一眨眼他就再一次消失不見。

“哥，這幾個月，我沒有一點你的消息，只知道你犯了事被抓了。我很想去看你，可我爸什么都不告訴我，氣得我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了。”

高秋朗拍拍她的手，淡然道：“六爺也是為你好。”

葉紫心疼地問：“那他們要槍斃你的時候，你害怕了嗎？“

高秋朗無奈地笑笑：“怕。“

葉紫嘆氣道：“是啊，有誰會不怕死呢……”她輕輕撫上他眉間的皺痕，臉上有些難過，她輕聲道，“哥，我爸已經把高叔叔的事全告訴我了。你也別太難過，要不然他的在天之靈會不安的。”

高秋朗瞬間眼眶便微微有些紅了，他定定地看著前方，說道：“可是現在他把這種不安留給了我。”

葉紫何曾見過一貫堅毅的他如此模樣，心疼得淚都要掉下來，可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語言是如此蒼白匱乏，她沒法替他痛，也沒法撫平他的心傷。

“你還有我，還有我爹呢！”她咬咬唇，笑靨如花，努力驅散心中那種莫名的憂傷。

高秋朗看著她，笑了。他站起身摸摸她的頭，溫聲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找六爺還有事。”

葉紫點點頭，看他走出房門。

在書房外站了半晌，高秋朗終究還是敲門進去了。

葉海山招呼他坐下，叮囑道：“譚銘凱一定要安全送回譚家。我們的計劃就此開始。”

高秋朗壓抑住自己眼中的恨意，漠然點點頭。

葉海山拍拍他的肩膀，溫聲道：“譚家對不起你，可譚景然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他重病在身，這可能是你跟他相見的第一面，也會是最后一面。”

皺了皺眉，高秋朗心緒復雜，他點點頭說：“我知道。”

葉海山站起身，長長地嘆息一聲：“至于你是不是與譚景然相認，你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高秋朗沉默了片刻，堅定地說：“我是高秋朗，不是譚銘揚！”

葉海山沒有說話，只是欣慰地點點頭。

第三章 初見

天光大亮，日頭白晃晃的掛在天上，炙熱的空氣讓人汗流浹背，可偏偏回烏茶鎮的二人走不得風涼的水路，只有坐火車。

火車轟鳴，在山間林間的車道穿行，譚銘凱和高秋朗坐在座位上，譚銘凱換下一身西裝，穿著毫不起眼的布衣，打眼看去，任誰都不會想到這個年輕人正是烏茶鎮譚家留洋的大少爺。

譚銘凱看看身上的衣服，自己也有幾分稀奇，不禁開起玩笑：“我從來沒穿過這樣的衣服，我媽看見一定嚇一跳。”

“這樣安全。”

高秋朗隨意地應著，他仍是一身黑色西裝，鼻梁上掛著一副茶色墨鏡，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上，反倒更有種大家少爺的氣派，他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對面有些坐立不安的譚銘凱，問道：“我們再有兩個小時就應該到了，銘凱，快到家了，是不是很有感觸？”

“是啊。”譚銘凱舔了舔唇，決定還是說些什么，“三年前，我義無反顧地去留洋是為了躲開我父親；現在，我還是有點怕看見他。”

高秋朗怔了怔，為了掩飾，拿起小桌上的瓜子吃，他故作玩笑道：“聽你這么說，不像是在說爹，像在說鐘馗。”

“是挺像。”譚銘凱笑了，“從小到大，他是鐘馗，我是小鬼。雖然我是譚家唯一的孩子，可我從來沒有看見我爸對我笑過，從來沒有感受過所謂的父愛，看到的只有冷漠、嚴厲，還有莫名的憂傷。”

“憂傷？”

“嗯。”譚銘凱回憶著，“他的這種情緒讓我琢磨了很多年，大概是因為我總不能讓他滿意吧，真不知道他心目中的好孩子應該是什么樣……“

譚銘凱透過車窗看著遠方，卻不知道這番話已經讓高秋朗心亂成麻。

“我這次回來，是我媽媽打電報說，說我父親可能不行了，這樣讓我更怕看見他。”他嘆口氣，“雖然他不愛我，但我還是很愛他。”

這個讓譚銘凱愛著的父親也同樣是自己的生父，高秋朗一瞬間回憶起葉海山的那句話，這一次，將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他的親生父親。

譚銘凱哪知這片刻間他心頭轉過的種種復雜，他抬起眼看著高秋朗，問：“你呢？”

“跟你剛好相反，我從小沒有母親，但有一個非常愛我的父親，他把所有能給我的一切都給了我，然后他走了。”高秋朗平靜地敘述著，淡然的語氣中含著哀傷。

“對不起。”譚銘凱低語。

高秋朗笑笑，目光再次移往窗外，火車兩邊綠影婆娑，竹影搖曳，眼見快要到了。

下期預告：

譚銘凱在高秋朗的陪同下回到烏茶鎮，初遇如意便一見心動。高秋朗和他一起回了家懷著復雜的心情見到了譚老爺，一個心知肚明卻隱忍不發，一個重病在榻卻念之彌深，兩人之間會有怎樣的對峙，還有那個從未出現過的神秘女人朱秋月，又是不是真的死在了多年前那一場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