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遍地都是紅花綠柳,明艷嬌媚。
獨獨她是一身素白長裙。清風吹起她的墨色長發,翩翩然撩動人心。只聽得一陣清脆的鈴音,長鞭凌空而出,震得眾多美人驚叫著四下逃竄開去。
“叫絲弦的是哪一個?給本姑娘滾出來!”她叉腰站在門口,認真發起脾氣來的模樣竟意外地有些可愛。
她終于尋來了。他低頭輕笑著走出,朝她淡淡一笑。
“不知姑娘尋在下有何要事?”
“你……你……”她瞪大了眼睛,驚得手里的長鞭都掉了,卻又馬上想到什么似的,漲紅了面。他俯下身去,將那綴了銀鈴的長鞭從地上拾起來,笑瞇瞇地看著她,“姑娘剛才還喚了在下的名字。在下姓段,名思弦。”
市井有傳聞,說皇上第七子端王趙頤之沉迷音律,尤喜舞技,最近迷上了一位名叫絲弦的美人舞姬,天天流連在這煙花之地里。誰想,這名叫絲弦的固然是個美人。長眉桃花眼,眉心一點紅記,薄唇一彎,笑得令人心神蕩漾,美得不似凡人。
只是……只是這美人嘛,是個男人。
“呸!你這個……這個……妖孽!”她一把奪了鞭子,說話都有些結巴。
“不知姑娘找在下這妖孽……”
“誰找你了!”她慌亂亂地斷了他的話頭,正要走,又轉身斥了一句,“妖孽!本姑娘警告你!再敢靠近端王殿下,定要你好看!”
待她去得遠了,簾后才又出來一個錦衣男子,他搖晃著手中的紙扇,滿臉都是不耐:“她是相府千金瞿莫言,整日都擺著一副小姐架子,我真是煩透了。”
“殿下怎可辜負她一片真心?”段思弦眼中似有波瀾,卻轉瞬即逝。
“我的真心早已許了他人。”端王趙頤之冷笑一聲,再不說話。
二
窗外已下起漾漾細雨,可那個白衣的女子卻執著地站在華月閣門外不肯離去。早春寒峭,雨冷風涼。她昏昏沉沉之間,覺得神志也有些不清明了……
不知過了多久,卻突然有一陣暖風襲來。
天上的雨停了,整個院子里的桃花似乎都飛舞起來。
早已濕透發冷的頭發衣裙,好像只在片刻之內就被這柔柔的風吹得干爽。抬起頭來才發現,不知何時,頭頂上浮著一把撐開的紅傘,它在半空中不停旋轉,那暖風,清香,花瓣都是由那傘帶來的。
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再看時,那紅傘不見了。果真是幻覺嗎?
“瞿小姐乃千金之軀,不該來這種地方。”面前站著個身穿緋色長衣的男子,自然是那個生得極為妖孽的,華月閣的老板段思弦。
在門外徘徊了這么久,仍不知該如何說出來意。上次才揮著長鞭罵他是個妖孽,可如今,她卻是來求他……求她教她跳舞。原本以為,他真如外界所傳,是個出賣色相的妖孽。偷躲著看了他的舞才知道,原來他跳得那樣好。
怪不得趙頤之總愛來看。
見她不說話,段思弦笑得詭秘:“想跟我學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小姐不怕被我這妖孽一口吃了?”他竟道破她的心事。
“回去吧。”
回神再看,人早已不見了。
他……他絕對是個妖怪!剛才那一切似幻境一般的美好都消失了,她仍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雨中,只是身上衣物都是干的,手里多了一把撐開的紅傘。憤恨地將傘丟在地上,她拎著裙裾冒雨跑回了家。
不管他到底是人是妖,她瞿莫言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更改!
這一場病來得兇猛,她頭昏腦漲地躺了一整天,卻依然覺得身上軟綿綿一點力氣也沒有。睡到半夜,感覺到有輕柔的手撫過她的額。
一片混沌之間,似有聲音問她。
“你喜歡趙頤之?”
“喜歡。”她不由自主地回答。
“為何喜歡他?”
“我……我也不知道。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他了。”
病好之后,她又站在華月閣外。他的口氣意外有些松動。
“三五日連皮毛也沾不上。”
“那就三年五年,哪怕三十年,五十年,一輩子。”她似是忘了之前的嫌惡,走近他的身邊來,下意識地扯著他的衣袖,眼中滿是懇切。見他不答話,她又添了一句,“我不怕吃苦受累,我……”
“那就拜師。”只是沒想到,她愛趙頤之這么深,為了他甚至不惜放了身段,拋了出身門第,甘愿拜他一個“妖孽”為師。
“弟子瞿莫言請師父喝茶。”她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杯茶。
這感覺,似乎不壞。他瞇著眼睛笑。
白日里太過顯眼,約定好了每到晚問,她從相府偷溜出來,來這華月閣的后院學舞。
夜幕低垂,萬籟寂寂。
看著她齜牙咧嘴咒罵他的模樣,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開心。
“我在天山上學舞的時候,也是你這副樣子。”他突然回憶起往事來。
“你也有師父?”她一時好奇,忘了眼下的處境。
“有。她生性冷漠,也只有在教我跳舞的時候肯多說幾句話。”說到這里,他有些黯然,“剛學舞的時候我總怕她罵我,可后來,卻盼著她罵我……”
“咦,你該不會是喜歡你師父吧?”
“喜歡。”他大方承認,一點也不羞愧,“可她心里卻裝著別人。”她無端替他羞紅了臉,徒弟喜歡師父,那可是罔顧常倫的事情。他……怎么這么不害臊!這樣一走神,心思就不在練功上了,歪歪斜斜,踏錯了好幾個步子。
竹棍抽在身上,她抱頭尖叫。
“這一課,教的是跳舞之時須得聚精會神,一旦分了心思,就什么都毀于一旦了。”他還不忘在一旁說教,“哪怕天崩地裂,哪怕端王殿下就站在你旁邊……”
“段思弦!”她怒了。
“學不會不許睡覺。”他淡淡一笑。
她頭昏眼花,渾身乏力,腰上痛得似乎快要斷裂開來,兩手更是酸脹發軟,一絲力氣也沒有……
“行了。”腰間突然有溫暖的力量扶住了她,她費力地靠著這力量起身,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半天都不肯起來。鼻尖聞到一絲淡淡的暖香,是從他身上傳來的。這是什么香?倒是好聞得令人些心安,而被他攙過的腰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很晚了,她該回去了。她哼哼唧唧歪七扭八地朝前走,他在一旁扶著,也不說話。抬頭看見天上有一輪明月,月光柔和美妙,令人心曠神怡。
“這月色真美。”她由衷贊嘆。
“不及天山上的美。”
“胡說!天下可不都是一個月亮!天山的哪里就要美一些?”恐怕他是惦記著他那個冷漠的師父吧。這感情也許真是凡俗世人所不能容的,但他這般深情卻令她有些觸動。心中牽著掛著一個人啊,那么,那個人在哪兒,哪兒就最美。
三
學了幾日,倒是有模有樣起來。
有一日又下起了雨,她偷偷摸入他的書房,想尋一把傘。上次他給的紅傘倒是趁手得很。她一邊想著一邊翻找,卻看到一幅畫。
穿著紅衣的女子踮腳立于畫中,手執一把紅傘,身邊流云環繞,飄飄欲仙。難道這就是……師父的師父?可她為何拿起這幅畫之后,心中卻生了種異樣的感覺。這個女人,她一定見過。
手中一空,美人圖被人劈手奪了。
“下月我要隨端王殿下去天山祭天。”他慢條斯理地收了畫,“你去不去?”
“去!”她不迭地點頭,早將心內的奇異感覺忘了個干凈。
天山上終年覆雪,卻掩不住湛藍的天,翠綠的山野,清新的氣息。
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師父的師父還在這天山上嗎?”那個冷漠如冰的女子,既是段思弦的師父,不知有著怎樣的天姿神采。
“她早就下山了。”
“去尋那個她心里的人?”
“是。”
縱然這天山上景色如畫,看在他的心里,卻也再無美色可言了吧。
大隊的人馬安置好之后,瞿莫言丟開了行李,就迫不及待地去天山上瞎逛。看著看著,心下莫名冒出悵然的感覺來。段思弦問她:“你又怎么了?”她有些不安地答:“我明明從未來過天山,卻總覺得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莫非我曾在夢里來過這兒?”
“既然是夢,就該忘了。”他難得正經,說出的話似有所指。
這一趟說是來為皇上祭天祈福,可趙頤之卻分明藏著心事,整日悶悶不樂。住了月余,終于準備下山。
而此時卻有京中快馬傳了秘密的消息過來。
皇上病危,敕封七皇子趙頤之為太子,召火速入京。
她正與段思弦一起收拾著行囊,趙頤之走了進來。
“瞿莫言,我有話跟你說。”
段思弦識趣地離開了房間,假意走遠,他幾乎能猜到趙頤之要說的話,卻還是忍不住藏在了窗外。
“殿……殿下,是我非逼著段思弦要跟來的,不怪他。”她還是那個性子,急吼吼的。
“我一早知道,并未有責怪的意思。”
“那……”
“我是來問你,愿不愿意做太子妃?”趙頤之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一點也不像是要求親的樣子。可不管這句話多么冷淡,瞿莫言那丫頭恐怕都會喜不自勝。這可是她盼了許久的,曾許諾說要花三年五年
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一輩子來取悅的男人。
“殿……下。”她一定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你不是喜歡我?”趙頤之就是仗著她喜歡他。
段思弦在外等著,等到趙頤之走了來,替她去問了一句:“殿下到這天山來,究竟是為了何事?祭天祈福?那是搪塞別人的借口。”
沒想到趙頤之長長嘆了口氣。
“我曾在天山上看到一個穿著紅衣的仙女,手執一把紅傘翩翩而舞,一躍就上了流云之上,她跳得風起花落,舞得滿山華光。這許多年來,我再也沒見過比她還美的女子。”他頓一頓,又說,“后來我見到你,你與她的舞姿有相似之處,你也不是凡人,是不是?我以為帶你來這天山,她就會出現……”
“你不喜歡她為何還要娶她?”段思弦打斷了他的話,說的卻是另一樁事。趙頤之不以為意,只是輕笑:“若我如今還是個風流王爺,我自然要住在這天山上,等著我心里的那個仙子。可如今,我就要做皇帝了,再沒有事能自己做主了。”
他說得對。
他需要一個天下人都認同的皇后,哪怕這個皇后在他心中根本一文不值。
相府千金,最門當戶對的人選。
“只是不知,來日我以天下之主的身份再來,那仙子可會現身一見?說來說去我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恐傾盡一生,卻連她的一角衣袖也觸不到。”
四
趙頤之說得不錯,他并非凡人。
也正如瞿莫言所罵的,他是個妖。三界之內所生的精怪鬼靈,凡是沒在天宮內登記入冊的,都是妖。可他那個師父不是妖,是有冊可錄的小仙。
確切說來,是個小小謫仙。
彼時她在天宮之內司舞職,一曲天舞美輪美奐,天帝親賜了名,喚“天舞”。只是某次盛典之上,她不小心踩到身披的紅綢跌了一跤。天帝斥她心存旁騖,罰她在天山面壁,修行千年之后再回天宮。
可就算天山再美,也比不過天宮有眾仙陪伴。
難免有孤冷之時。
偏巧她的一把紅傘吸收了天山之靈氣,竟修了個半人之體。她親自取了名,喚作思弦,原意是想他為她撫琴,陪她在天山上修煉。誰知他不愛管竹絲弦,反倒總愛跟在她身后學她跳舞。索性讓他拜了師入了門,學那天宮之舞。
她明明曾經說過不會丟下他,就算將來回天宮也要帶著他去。可他才剛從她身上學了個三五成的舞技,她就走了。
丟下他一人,和一座孤零零再沒有天舞的天山。
趙頤之說他連她的一角衣袖都觸不到,他又何嘗不是?
端王一行下山之后不久,皇帝薨,趙頤之即位,相府千金瞿莫言奉召入宮為后,這一樁一樁大事接連發生。段思弦卻依舊每日坐在他的華月閣內彈彈琴,訓訓舞姬。
不曾想,當朝皇后瞿莫言扮作了一個小丫頭,歡歡喜喜地來找他,假模假樣地作揖道:“師父大人,莫言以后可能沒空跟你學舞了。”他看見她眉眼之中都盛滿了笑意,突然問她:“你當初為何要跟我學舞?”
“我想,他喜歡看舞,我就要學了跳給他看,這樣他總會喜歡我一點點吧。”
“如今又為何不學了?”他仍笑瞇瞇地問。
“因為不用學舞了,他也喜歡我。”
“他喜歡你?”
“不喜歡我為何要娶我為后?”在她瞿莫言看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可段思弦聽著,心里卻莫名有些隱隱的痛。他真是愛胡思亂想,趙頤之喜不喜歡她,干他何事?
可看她面上笑得越是明媚,他的心口就越是悶得慌。
隔日他就去找了趙頤之,問當初許諾讓他入宮的話還算不算數。再過一天,宮內有旨意下來,封段思弦為大司樂,準許入宮侍奉。再過兩天,段思弦入了宮,每日只需隨意指點一下后宮的舞姬們,其余時間都是清閑的。
他盼著她來見一見他,卻又希望她永遠都不要來找他。
她終是來了。幾月不見,比起初見時的神采,暗淡了不止一點。入宮之后,她不再穿清淡的白裙了,也丟開了那銀鈴長鞭,更不會動不動就大呼小叫罵罵咧咧。她呆呆坐在梅樹之下,滿眼的憂郁快要漫到他的心里來。他安慰說:“皇上納妃乃是尋常事,若你連這一點也容不了,當初為何肯入這宮里來?”
“你說得很對,可我還是不開心。”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因為他也不知如何才能令她開心起來。
“我想重新向你學舞。”她突然起了身,神色認真。也許是因為深宮寂寞,趙頤之待她又很淡淡,她才想找點事情做,為了令自己不那么難過。
她又將之前丟棄的,撿了回來。
這一次,她更努力,而他也沒有顧忌她皇后的身份而有所松懈。到春天的時候,她已將大大小小的舞都學得差不多,終于有一天,段思弦問她:“要不要學天舞?”
“天舞?”
“天宮里的仙女跳給天帝看的舞。”他垂眸不去看她,“皇上看了,定會喜歡。”
起步,輕躍,回旋……
起步,輕躍,回旋……
有個動作她怎么也學不會,可越是著急,越錯得離譜。她在這邊沒日沒夜地學著天舞,趙頤之那邊的美人卻越召越多。聽說這輪番的選美還有些特別奇怪的條件,入宮的美人要會跳舞,要能襯得了紅衣紅傘,要性情冷漠,要……
這更像是在照著某個模子,找一堆類似的替代。
她便是再蠢了懂得了,原來趙頤之的真心,是早已給了他人的。而她這許多年來的愛慕,都是她的一相情愿。
五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壽宴,在含章殿設宴群臣。
酒至酣處,原本明亮的燈火突然噗的一聲滅了,只余了幾盞忽明忽暗的小燈。對面水榭亭臺之上,有縹縹緲緲的琴聲傳來。早有宮人點亮了水榭上的宮燈,在這一片黑暗之中,那一處襯得亮白如晝。蒙著紅紗的女子一躍上了亭臺,手執紅傘,隨著樂曲翩翩而舞。那一抹紅,絢麗得令天地萬物都黯然失色。
她為所愛之人長袖飛舞,他便為她弦音輕撥。
她跳得那樣好,令他都不禁產生了錯覺,覺得眼前的紅衣女子并非是瞿莫言,而是他日夜思慕的師父天舞。才一愣神的工夫,天舞已到高潮,他長袖一揮,使了個妖法,憑空變出許多緋色的花瓣紛紛而落,飄落在她的紅傘之上,散落在她發問手心。
趙頤之果真看呆了,站起身一步步走過來。
“是你?是你……”
曲已畢。舞亦收。她解了紅紗,笑盈盈拜倒在地:“臣妾恭祝皇上……”
“瞿莫言?”趙頤之面色變了,全然沒顧上她的反應,“怎么是你?誰準你穿成這樣?誰許你跳這舞!
“天子之怒,驚得四周的大臣仆從都慌忙跪地,告饒不止。男人就是這點讓人心寒齒冷,寧愿用不相干的女人做替身,也不愿多看喜歡自己的女人一眼。在趙頤之眼中,瞿莫言的喜歡太過輕賤,而她竟敢裝扮成他心中仙子的模樣……
瞿莫言她怎么配!
她咬著唇,眸子里原本的喜色漸漸淡開了,變幻成一種空得令人心慌的寒涼。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值得你們一個兩個都去喜歡!”
不是不知,只是不愿去想。
段思弦從座上起了身,淺淺笑開了:“據臣推斷,我師父下月就要回天山,若是皇上皇后有興致,不如再去天山一觀。”
天山,就是那個有著最美的月色,最美的美人,最美的天舞的地方。
第二次去天山,不再是風流王爺,美人舞姬和隨行小廝。而是身份重得可以隨時壓死人的皇上,皇后,大司樂。浩浩蕩蕩的一大堆人馬,聽上去極為熱鬧,可每個人的心情卻都不及第一次上天山時的愉悅。
天山太遠,行了近一月才到。
住下來的第一晚,有很美的月光。
瞿莫言靜靜站在月光之下,仿佛她從來都站在這兒,從來都不曾去過別的地方一般。
不知怎的,段思弦就突然想起了天舞離開天山之前的那一晚,月亮也一如現在這樣,美得令人心醉。天舞也站在那個地方,突然說了一句話。
她說:“這天山上的月色甚美,只是一人站在月下之時,難免覺得凄涼。”
那時他還不知她要離開,卻也覺得內心悵然,想要告訴她,這天山上并非只有她孤身一人,還有他陪著她,雖然,她早已忘卻了,早已不需要他了。
正胡思亂想著,瞿莫言突然回了頭。
“師父,帶我四處走走,我也想去師父的師父曾去過的地方,看看師父的師父曾看過的美景。”她瑟瑟有些不安的模樣,令他心內多了一縷絲絲扣扣的疼。
其實黑黢黢的晚上,哪有什么風景可看。
他也不去多想,只是埋頭亂走著。他想,這是最后一晚了。算算日子,待明日太陽升起之時,師父天舞就該回來了。這許多年未見,不知她可會后悔,可覺得快樂?他貪戀著此刻的安逸隨性,只因,他很快就再也無法行走在這天山之上。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底有多少不舍。
“那是什么地方?”瞿莫言突然出聲詢問,熠熠的眼神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洞穴。洞穴之前立著一塊石碑,天山瑯琊洞。
他來不及阻止,她已拎著裙裾幾步跑了過去。
“快回來!”
她的手已觸碰到那塊石碑。
天旋地轉,云霧環繞。只聽得混屯之中,似有一陣陣喃喃之聲。
“天山瑯琊洞,有求必應。”
又在迷迷糊糊之中,聽見一個冷漠且熟悉的女聲。
“我愿……我愿用一生……”
她還要再聽,卻好像猛地被什么力量拉扯了回來。結結實實地跌倒在地上,摔得她生疼。抬頭看見了段思弦,他眼神焦灼,揮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聽見什么了?”
“什么什么有求必應。還有……”她完全不記得了。再看面前的段思弦,他眼神凄楚,哪怕是笑也笑得好似馬上有人要死了一般,他說:“明日,明日她就要來了。”
她原本想發作,卻被他的語氣嚇得怯了三分:“你喜歡的人就要來了,你不開心嗎?”
“開心。”他笑得更哀,“她就要回家了。只是可惜,我卻也要走了。”
六
太陽升起之時,瞿莫言不見了。
段思弦心內發慌,在天山上到處去尋,卻在瑯琊洞前看見了她。她好似變了一個人,穿的是一身緋色衣裙,周身卻都是肅然冷冽的氣息。
他不喜歡她這樣。
相府千金瞿莫言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她明明是那個身著白裙,手舞長鞭的刁蠻小姐才對啊。就算入了宮,她也敢直呼當朝皇帝的名字。
可他也知道,這是她回來了。
“師父。”他跪在她身前,突然想起瞿莫言拜師敬茶時候的模樣來。那時候她乖乖巧巧的樣子,真是惹人喜愛。奇怪,他心中所惦所念的分明是他的師父天舞,何時開始,卻總是不停想到他那個調皮的徒弟瞿莫言。
只見她凌空一指,瞿莫言的身體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另一個紅衣的女子從那句身軀里站了起來。
她才是真正的天舞。
只不過因為要附在凡人身軀之上,須得收了仙法,斂去本來的記憶與心智。如今司舞仙的千年之罰期限已到,她便什么都記起來了。
她該回到那冰冷冷的天宮去了。
“孽徒!你竟敢私下天山,趁為師神志未明之時顛龍轉鳳,反收為師做徒弟!”她語氣森然,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他可不怕她,索性從地上爬了起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這個叫有仇必報,師父總愛折磨徒兒,徒兒還不的男子,真的會是尹夫人口中那個一味地貪歡慕色,對過去的愛人十分冷酷絕情的人嗎?
絳渭走了一下神,就瞥見夜莫桀很快臉色轉暗。
殿內燈火搖曳,絳渭想了想,迎上去:“皇上可是在憂心那一名俘虜如何處置?本想收為己用,哪知重刑也不能使羌儀將軍屈服,卻又覺得殺之可惜?”
夜莫桀回頭,深深地看了絳渭一眼,目光如劍。他沒料到一個深宮妃嬪,居然能輕易道出他的心思。夜莫桀淡淡道:“愛妃猜得不錯。”絳渭一揚眉,躍躍欲試:“我倒有些勸說羌儀歸降東辰的辦法,愿為皇上一試。”
要說也奇怪,羌儀經受住了封侯拜相的誘惑,重刑加身的威逼,幾天工夫,卻真讓一個女子勸降了。夜莫桀大感意外。朝中風傳絳渭是使了美人計。初冬夜里,夜莫桀邀絳渭一同登高賞月,他們拾級而上,走八掛滿宮燈的樓閣,斜倚在裝飾著黃金的闌干上。清冷的明月,像一只俯瞰大地的迷離的眼。
他問絳渭是如何說服羌儀的?
絳渭故作輕松地笑:“我說,好馬配英雄,好漢仕明主,現在他的處境是:進一步萬劫不復,退一步加官進爵。”夜莫桀點頭,說雖然是金玉良言,但類似的勸解,之前派去勸降的人可沒少說。你一定說了什么與眾不同的話才將他打動。
絳渭說,她還給羌儀講了一個故事:
孔子向老子問道,老子一言不發,只是張開嘴讓孔子看他的舌頭和已經脫落不在的牙齒。孔子頓悟:柔軟的比堅硬的更長久。
——她正是用這個來勸說羌儀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懂得變通。
夜莫桀聽了撫掌微笑,贊揚愛妃真是博學多識又巧言善辯,真該讓那些謀臣和辯士跟你學一學呢,絳渭心里大松了一口氣。
羌儀那么頑固,又怎么可能輕易被說服呢?雖然絳渭的法術被王母收回,但做鳥妖時呼朋引伴的伎倆沒有忘,她割破手腕,以鮮血為引,驅動符咒,召來故交“入內雀”。
這種妖怪一些域外的典籍上做過記載,它的鳥蛋細如塵埃,比人的毛孔還小,能輕易鉆入皮膚。入內雀把蛋下在人的身上,當幼鳥孵化后,會從內自外啄食人的內臟作為食物,直到吃空才飛出人體。
修煉到一定程度的入內雀鳥還多了樣本事,當它把鳥卵下在人的顱內,就能驅使幼鳥只精準地吃掉這人的七情六欲,而不傷人半分。
羌儀被吞掉的,正是作為一員敵將對東辰國的深仇大恨。
沒了這份恨,絳渭再勸降就容易多了。
伍
光陰彈指,宮里的人說整個后宮要數上官夫人最有福分,進宮快一年,長寵不衰,美食和浴藥依舊源源不斷地送往渭清宮。
尹夫人平時遇上絳渭,眉眼間都漏出幾分掩不住的怨懟。有一個宮婢羨慕地說起皇上對上官夫人的好,不巧被尹夫人聽見,好好一張嘴就被針線血淋淋地縫上了!不過怪的是,尹夫人沒少往其他妃子宮里放些蛇,或者假惺惺送些帶毒的胭脂水粉什么的,卻一直沒對絳渭下毒手。
這天入夜后下起大雨,皇宮在閃電霹雷中搖晃,夜莫桀宿在了渭清宮。一夜沉醉后,他和往常有所不同,天明時沒有馬上離開,擁著絳渭在榻上靜靜聽窗外簌簌的落雪聲。懷中人身上散發馥郁的浴藥香氣。
為了養護好皇上所喜愛的冰肌玉膚,絳渭在浴池里一天三遍地洗,快要洗掉一層皮。可渭清宮的婢女說了,有些藥草是雙刃劍,能使膚若凝脂,但同時也傷身——難怪絳渭最近總是胸口收緊,心臟絞痛。
夜莫桀得知,動情地說,真是難為你了。
“為了皇上,吃盡苦頭我也甘愿。”絳渭笑靨如花。抱著她的手臂莫名僵了僵,夜莫桀沉默,半晌之后換了一個話題,說時常見絳渭眼眶泛紅,可是有什么眼疾?
人參鳥生來就紅嘴角、紅眼睛。
絳渭胡謅:“幼時得過眼暗之癥,點過黃連慢慢好了。”
夜莫桀撫摩著那雙眼瞼,語含憐惜:“淋漓襟袖啼紅淚,這雙好看的眼,如果它的主人有朝一日心碎,是否也會滴落紅淚?”人們管女子的眼淚叫紅淚。絳渭說:“可皇上是不會讓我心碎的。”十分篤定的語氣。夜莫桀終于不再說話,表情隱在一層層的明黃帳幔中,如墜云山霧海看不真切。
東辰王又遇到了新麻煩。
邊疆之戰東辰大獲全勝,讓鄰國元氣大傷同時痛失一員良將,鄰國稍作喘息之后仍不肯罷休,再度舉兵來犯。
“天子之怒,驚得四周的大臣仆從都慌忙跪地,告饒不止。男人就是這點讓人心寒齒冷,寧愿用不相干的女人做替身,也不愿多看喜歡自己的女人一眼。在趙頤之眼中,瞿莫言的喜歡太過輕賤,而她竟敢裝扮成他心中仙子的模樣……
瞿莫言她怎么配!
她咬著唇,眸子里原本的喜色漸漸淡開了,變幻成一種空得令人心慌的寒涼。
“她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值得你們一個兩個都去喜歡!”
不是不知,只是不愿去想。
段思弦從座上起了身,淺淺笑開了:“據臣推斷,我師父下月就要回天山,若是皇上皇后有興致,不如再去天山一觀。”
天山,就是那個有著最美的月色,最美的美人,最美的天舞的地方。
第二次去天山,不再是風流王爺,美人舞姬和隨行小廝。而是身份重得可以隨時壓死人的皇上,皇后,大司樂。浩浩蕩蕩的一大堆人馬,聽上去極為熱鬧,可每個人的心情卻都不及第一次上天山時的愉悅。
天山太遠,行了近一月才到。
住下來的第一晚,有很美的月光。
瞿莫言靜靜站在月光之下,仿佛她從來都站在這兒,從來都不曾去過別的地方一般。
不知怎的,段思弦就突然想起了天舞離開天山之前的那一晚,月亮也一如現在這樣,美得令人心醉。天舞也站在那個地方,突然說了一句話。
她說:“這天山上的月色甚美,只是一人站在月下之時,難免覺得凄涼。”
那時他還不知她要離開,卻也覺得內心悵然,想要告訴她,這天山上并非只有她孤身一人,還有他陪著她,雖然,她早已忘卻了,早已不需要他了。
正胡思亂想著,瞿莫言突然回了頭。
“師父,帶我四處走走,我也想去師父的師父曾去過的地方,看看師父的師父曾看過的美景。”她瑟瑟有些不安的模樣,令他心內多了一縷絲絲扣扣的疼。
其實黑黢黢的晚上,哪有什么風景可看。
他也不去多想,只是埋頭亂走著。他想,這是最后一晚了。算算日子,待明日太陽升起之時,師父天舞就該回來了。這許多年未見,不知她可會后悔,可覺得快樂?他貪戀著此刻的安逸隨性,只因,他很快就再也無法行走在這天山之上。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底有多少不舍。
“那是什么地方?”瞿莫言突然出聲詢問,熠熠的眼神看向前方不遠處的洞穴。洞穴之前立著一塊石碑,天山瑯琊洞。
他來不及阻止,她已拎著裙裾幾步跑了過去。
“快回來!”
她的手已觸碰到那塊石碑。
天旋地轉,云霧環繞。只聽得混屯之中,似有一陣陣喃喃之聲。
“天山瑯琊洞,有求必應。”
又在迷迷糊糊之中,聽見一個冷漠且熟悉的女聲。
“我愿……我愿用一生……”
她還要再聽,卻好像猛地被什么力量拉扯了回來。結結實實地跌倒在地上,摔得她生疼。抬頭看見了段思弦,他眼神焦灼,揮手在她眼前晃一晃。
“聽見什么了?”
“什么什么有求必應。還有……”她完全不記得了。再看面前的段思弦,他眼神凄楚,哪怕是笑也笑得好似馬上有人要死了一般,他說:“明日,明日她就要來了。”
她原本想發作,卻被他的語氣嚇得怯了三分:“你喜歡的人就要來了,你不開心嗎?”
“開心。”他笑得更哀,“她就要回家了。只是可惜,我卻也要走了。”
六
太陽升起之時,瞿莫言不見了。
段思弦心內發慌,在天山上到處去尋,卻在瑯琊洞前看見了她。她好似變了一個人,穿的是一身緋色衣裙,周身卻都是肅然冷冽的氣息。
他不喜歡她這樣。
相府千金瞿莫言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她明明是那個身著白裙,手舞長鞭的刁蠻小姐才對啊。就算入了宮,她也敢直呼當朝皇帝的名字。
可他也知道,這是她回來了。
“師父。”他跪在她身前,突然想起瞿莫言拜師敬茶時候的模樣來。那時候她乖乖巧巧的樣子,真是惹人喜愛。奇怪,他心中所惦所念的分明是他的師父天舞,何時開始,卻總是不停想到他那個調皮的徒弟瞿莫言。
只見她凌空一指,瞿莫言的身體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另一個紅衣的女子從那句身軀里站了起來。
她才是真正的天舞。
只不過因為要附在凡人身軀之上,須得收了仙法,斂去本來的記憶與心智。如今司舞仙的千年之罰期限已到,她便什么都記起來了。
她該回到那冰冷冷的天宮去了。
“孽徒!你竟敢私下天山,趁為師神志未明之時顛龍轉鳳,反收為師做徒弟!”她語氣森然,眼神銳利得像刀鋒。
他可不怕她,索性從地上爬了起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去:“這個叫有仇必報,師父總愛折磨徒兒,徒兒還不趁機……”
“混賬!”’
“誰讓師父丟下我一人在這天山之上。”明明說好的,怎么也不會丟下他,卻還是說都未說一聲就丟下了。那一日他不見了她,心像被人挖空了一般,找遍了整個天山。她沒給他留下一句話,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直到他去了瑯琊洞,在洞內看見她遺落在地的一條大紅綢帶。
他想起她曾說過,天山瑯琊洞,有求必應。只為有緣人而開,一人一愿,愿望許下便不可更改。他伸手去撫那石碑,只覺天旋地轉,一下就被卷入了一片迷蒙之中。那一句冷冷的聲音是他此生也忘不了的。
“我愿用一生相思,換哪怕一日相遇。”
是什么人!值得她用一生去換!他又嘔又氣,一運氣就從那幻界之中彈了出來,倒地就吐出了一口鮮血。
后來他仔細回憶,終究是想起來了。
上個月有個凡人誤入天山,傻愣愣地躲在石頭后面偷看了她跳舞。那之后她就有了些微的變化,可他怎么沒察覺呢?她似乎變懶了,舞也不愛跳了,舞裙也不愛描繡了,整天都不見人影。她不是還在月亮下長吁短嘆嗎?
她丟下他了。
他就這樣失去她了。
她愛上凡間的男子,甘愿拋棄萬年修行入凡塵。他也愿為她灰飛煙滅在所不惜。他是她的徒弟,是她一手栽培出來的傘妖,怎能離了她的身?
他下了凡塵,尋到那個名叫趙頤之的男人,幾招簡單的舞步就讓他日日都來見他。他認不出她在凡間的模樣,他只能猜測,誰喜歡趙頤之,誰就是他心中牽掛的那個人。
終有一日,他聽得外間有嬌叱聲。
“叫絲弦的是哪一個?給本姑娘滾出來!”
她終于尋來了。他一眼就認出了她,盡管她們實在太不一樣。
現今,她重回了天山,站在他的面前。他禁不住想問一句:“師父,你可后悔?”
“后悔?”她淡淡笑開了,“那時我明知他也傾慕于我,但我們仙凡有別,注定只能相思一生不得相見,我只好去瑯琊洞許了個愿。”
愿用一生相思,換哪怕一日相遇。
她放棄了彼此的相思之念,只為了換相遇的三年。她算出瞿莫言與趙頤之有宿世情緣,她便附身其上。
她什么都忘了,獨獨記得自己喜歡那個叫做趙頤之的男人。
不知是何時喜歡,也不知為何喜歡,只知她很喜歡很喜歡,喜歡了太久太久。
三年后,她的千年禁令已到時間。問她究竟后不后悔,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重來一次,她仍會選擇下山。趙頤之不愛她所附身的瞿莫言嗎?那也不要緊,只要她瞿莫言呆在趙頤之身邊的短短三年里,她是愛他的,那便已是極好。
“我曾說要帶你入天宮,是我失信了。”她凄然一笑,“我司舞仙本是待罪之身,如今面壁修行之時卻貪戀凡俗情愛,偷入塵世,更是犯了大禁。天帝說得不錯,我正是因為心存旁騖,才犯下了這一樁樁的罪孽。”
“師父以后可莫要再失信了。”他只朝她笑。
“哪還有以后?我逆天而行,必遭天譴,恐怕……”
突然有轟隆隆的雷響。
分明是個艷陽天,可那一陣陣巨響從天山上密密層層的流云之內劈了下來。天雷譴罪,燒下來的是九味真火,卻落在了段思弦身上。
他強耐著痛,看著自己一點點被火舌舔舐,一寸寸化為灰燼。
“師父,這次……是……我……丟下你了。”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她早就慌了神,焦灼地想要上前,可她甚至還來不及觸碰到他,原本那個嬉笑著的人就已不見,只有飄舞而起的余灰,竟意外好看得像他慣常飛袖而出的花瓣。他就隨著這灰燼飛遠了,飄散了,化于天山的云霧之中,很快消逝不見。
天山瑯琊洞,有求必應。
只為有緣人而開,一人一愿,愿望許下便不可更改。
她顫抖著將手貼放在那塊石碑之上。只聽見他溫柔的聲音,仿若一彎清泉,細細淌入她的心間。
“我愿以身代過,求她永世安好。”
終
回天宮之后,她也多少聽聞了一些關于人間帝王趙頤之的零碎事件。他依然每年都去天山祭天,似乎還在等待什么奇跡的出現。他總在甄選年輕貌美的女子入宮習舞,卻待他的皇后瞿莫言好了一些,他還貼了榜文,要尋一個失蹤已久的大司樂。
然而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她司舞仙的職責,便是每逢慶典之時,跳起那一曲天舞。
只是此后的天舞,總缺了紅傘一物。
原來她以為她懂了人間情愛,而天宮內時光飛逝,她曾喜歡過什么人嗎?她已全忘了。只是記得那個最初在天山上陪她看盡千年花落,賞過千年月光的那只小妖,她曾許諾說永不會丟棄他。看,如今,她將他好端端地放在心底呢。
再也不會再丟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