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青琉璃珠

序章紅·嫁衣

我和白璃出嫁的那一天，正逢百年一遇的雙月映空，兩個巨大的月輪遙遙相對，清暉灑滿合虛山，滿目青翠如披輕紗，似夢似幻。

同樣的吉時，卻是不一樣的方向。

我往北，帶著爹爹的坐騎玄豹，穿過荒瘠的沙漠，嫁入司幽城。聽說那里有瞬間可以凍結(jié)血液的螟蛉花，還有比螟蛉花更冷的城主大人。

而師妹白璃則嫁給大師兄夙清，留在合虛山。待夙清一年后師滿，便會帶著她回到羽國都城扶搖，正式成為羽國七世子妃。

作為合虛山所有姑娘暗戀的對象，以及所有小伙子嫉妒的對象，夙清的婚事可謂萬眾矚目。因此那天婚事宣布的時候，很多人對我投來同情的目光。他們不理解，作為合虛山主人東極神君的女兒，那個整天纏著夙清形影不離的南溪，為什么沒有近水樓臺先得月?

其實，這件事我也不甚理解。

我只知道，當(dāng)我痛哭流涕地跪在爹爹面前，說我非夙清不嫁的時候，爹爹卻嘆了口氣，說道這門婚事是夙清親口提的。既然他喜歡的人是白璃，就算是師父，也不好再強(qiáng)求。

知道真相之后，我大受打擊，終日郁郁。

爹爹為了安慰我，又另替我尋了一門親事。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南南呀，司幽城雖然遠(yuǎn)了點，但司幽王可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據(jù)說他不光是四海八荒難得的美男子，宮殿里還遍布著黃金寶石，連澆花的水瓢都是金的。

我卻更郁悶了。

爹爹真傻，司幽王不是夙清，金子也不是夙清，我要來何用?

臨走之前，我忍不住回頭，卻正看到那個修長清逸的影子從合虛宮的最高處躍起，潔白巨大的羽翼鍍著銀子般的月光。他懷里的白璃笑聲如銀鈴一般，刺痛了我的心臟。

我記得他曾經(jīng)說過，有朝一日會帶著心愛的人御風(fēng)飛翔，看遍河山。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溫柔專注地看著我，四野寂靜，我的心跳如鼓，

可最后，我終歸是曲解了他的眼神。那個人，原來并不是我!

我抬起手擦眼淚，玄豹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撒開四蹄，刷地躍上了半空。這一路往北，不知何時是歸期。

(一)白·少衍

十天之后，我看到了那座黑色巨石砌成的都城。

司幽王辛少衍親自出城迎接我，他是一個有著奇異的銀色長發(fā)和琥珀色眼睛的男子，如傳聞一般容顏俊美，卻如冰雪雕刻一般，冷過懸崖邊的螟蛉花。

我喚他君上，他淡淡地問：“南溪，你可知東極神君為何會將你嫁給我?”

我愣愣地望著他：“因為他缺錢?”

除了這個，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他聽了之后彎起嘴角，我頓時有點犯傻，原來這位冷若冰霜的城主大人，也是會笑的，笑得還那樣……傾倒眾生。

只是他依舊沒有告訴我，為什么要娶我。

婚禮定于三月之后，在那之前我獨自住在重華宮里。這地方雖然不像爹爹說的那樣遍地黃金，但也足夠奢華。我親眼看到辛少衍巡視都城時坐著十只玄烏拉著的赤金輦——要知道四大玄獸可是難得的神物，爹爹窮盡心力也不過得到了一只玄豹，辛少衍卻有整整十只，還只是用來拉車的!

除了有錢，辛少衍還挺慷慨。我每天都會收到他送的禮物，那些衣服首飾，每一件都足夠合虛山的弟子們開銷一年。沒事可干的時候，我就望著那堆金光燦燦的寶貝發(fā)呆。爹爹，你許我的幸福就是這樣的吧?沒有很多很多的愛，至少我還有很多很多的錢。

作為一城之主，辛少衍很忙，可我卻總能看到他。

有時是飄著雪花的清晨，等我被侍女從被窩硬生生挖出來，哆嗦著開門，他卻只是從赤金輦里探出頭來，淡淡地說一聲“早上好”，氣得我想破口大罵的時候，十只玄鳥已經(jīng)呼啦一聲不見蹤影。

有時是深夜，我莫名驚醒，睜開眼卻看到他半躺在床邊的搖椅上，即使隔著一層紗帳，仍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只是早上醒來，屋里卻總是空無一人，害得我以為自己神經(jīng)衰弱。

偶爾他也會過來陪我吃飯，但是話很少，無非問我想要什么，還缺什么，天冷不要隨意走動……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回家。合虛山有爹爹，有吵吵鬧鬧的師兄們，還有……夙清。

可是這些話，又怎么能告訴他呢?

爹爹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辛少衍，以后司幽城就是我的家，再冷，再遠(yuǎn)，都要習(xí)慣。

等我好不容易習(xí)慣了司幽城的天氣，某一天，辛少衍突然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沒有赤金輦，沒有玄鳥，他就這么牽著我的手，來到一處山谷。

前些天剛下了雪，一路銀裝素裹，可踏進(jìn)山谷的第一步，大片濃烈的紅卻在～剎那撞入眼簾，幾乎灼傷我的眼睛。

那是滿谷盛開的梅花。

我想起了遙遠(yuǎn)的合虛山，山后也有一片梅林，每到冬天我就拉著夙清一起折梅賞雪，彼時彼處，誰都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誰都看得出我的歡喜。

而此時此地，陪我看花的，卻已換了別人。

我忍不住走近，卻忘了北方的雪何止及膝，頓時一個趔趄往前撲倒，忍不住大叫起來。

下一刻，身體突然一輕，一雙手環(huán)上腰間，將我輕輕地提起，背靠進(jìn)一個散發(fā)著冷梅清香的懷抱。

我抬起頭，辛少衍正俯視著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星星點點，倒映著細(xì)碎的雪光，銀白長發(fā)披在身后，襯著黑色狐裘和濃艷紅梅，有種讓人窒息的美。

我腦子一熱，嘆道：“君上你好美啊!”

他愣了愣，轉(zhuǎn)開頭，低低說道：“抓緊我。”

我沒看錯吧?那一瞬掠過眼中的，可是一抹羞澀的笑意?

尚未回過神，身子便倏然間騰空，我急忙摟住他的脖子，眼看千萬株紅梅掠過眼前，柔軟的銀發(fā)拂過眼瞼

回望來時的路，白皚皚的雪地，竟然一個腳印也沒有。

輕盈，卻穩(wěn)定。

我盯著他的緊抿的嘴角，突然問，覺得有點溫暖。

也許這樣也不錯，爹爹。

雖然我喜歡夙清，可我終究有一天會忘了他的，終究有一天，我的心，會屬于別人。

(二)青·家書

當(dāng)司幽城進(jìn)入一年中最冷的季節(jié)，我已在重華宮里越過越愜意，連帶著玄豹也越來越懶，迅速胖了起來。

我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研究怎樣用北地的食材做成南方口味的菜肴，這樣成婚以后，辛少衍跟我回娘家就不至于水土不服。有時候我也會去院子里彈琴，因為他送我一本叫做《落羽徽音》的譜子，并答應(yīng)只要把曲子練成，就帶我一起回合虛山看爹爹。

我已經(jīng)，不太會想起那夜月下展翅飛翔的身影和白璃的笑聲了。

天命如此，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直到那一天，千里鳥送來了合虛山的家書。

我再也想不到，這封加急書信，竟是白璃寫來的。

才看了一半，我就把一口湯嗆在了喉嚨里，指著玄豹直喘氣，嚇得它一口咬住我的領(lǐng)子把我甩到背上，飛奔至辛少衍的朝華宮。

辛少衍剛從赤金輦上下來，我一頭撞進(jìn)他的懷里，結(jié)結(jié)巴巴的，連尊稱都免了：“辛……辛少衍，我要回娘家!”

他皺起好看的眉頭，把我扶正：“怎么?”

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中的信：“我?guī)熋脗餍艁恚咸撋匠鍪铝?大批魔道中人想要奪取東極神君的法寶純青琉璃珠，爹爹失蹤，十大長老都受了傷，山上一團(tuán)亂我必須回去!”

辛少衍靜靜地聽我說完，開口道：“不行。”

我一愣：“你說什么?“

“我說不行，你不能回去。”他一把奪過我手里的信紙，只瞥了一眼，手指微動，薄薄的信紙頓時化作碎片。

我頓時怒了：“那是我的家人，你……你憑什么說不行?我還沒嫁給你呢，我的事你管不著!”

他薄唇緊抿：“就算合虛山燒成了白地，沒有我的允許，你也不能走!”

我又是生氣又是委屈，轉(zhuǎn)身就走，不料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臂從玄豹背上扯落下來，用力地箍在懷中。

他的力氣真大，疼得我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把王妃帶回重華宮，設(shè)九重結(jié)界。誰也不能放她走，違者重罰!”

他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認(rèn)識至今，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那雙原本就冷淡的琥珀色眼睛布滿了冰霜。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辛少衍——傳說中比螟蛉花更冷的城主大人!

我徒勞地掙扎著，想起這段日子里的平和安穩(wěn)，想起自己為之怦然的心跳，頓時覺得受到了莫大的欺騙傷心欲絕，嘶聲道：“辛少衍，你這個王八蛋I我不要嫁給你了，放我回家!”

他的腳步頓了頓，可還是沒理我，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我被禁足于重華宮，每天對著一群和辛少衍一樣面無表情的侍從，幾乎氣出病來。

辛少衍來找我，我本想拒之門外，結(jié)果他不費吹灰之力地破除了我設(shè)下的霧障，輕描淡寫地踱進(jìn)屋來，我抓起身邊所有拿得到的東西朝他扔過去，氣急敗壞，“我不要看到你!我不要嫁給你!快放我回家!”

一開始他無視我，扔過去的每樣?xùn)|西都被輕巧地接住然后放回原位，直到我舉起一座白水晶雕像——那是他請司幽城最有名的珠寶匠依照我的容貌雕刻成的。

他終于閃身擒住我的手腕，沉聲道：“你鬧夠了沒有?

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沒有!”

“除了回合虛山，什么要求我都答應(yīng)你。”

“除了回合虛山，我沒有別的要求!”

大眼瞪小眼，談判陷入僵局。

許久，他輕嘆一聲，語氣漸軟：“南南，你為何還是那樣固執(zhí)?”

“什么?”我沒聽清楚。

他將我手里的雕像放下：“南南，還記不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我問過你，東極神君為什么要把你嫁給我?”

我哼了一聲。

“因為，這個世上只有我能保護(hù)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不知為何，竟讓我移不開目光。我心軟了，卻還是不肯妥協(xié)，別開頭：“我可以保護(hù)自己。”

他沉默片刻，遞給我一封信，我萬分疑惑地展開信紙，爹爹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

“少衍親啟：近曰合虛山或有變故，請務(wù)必看顧南溪周全，萬不可返山!謹(jǐn)記!”

(三)灰·夙清

爹爹的密信沒有阻止我的歸心似箭，相反，不安和疑慮如一團(tuán)烏云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所謂的“變故”，并沒有人給我解釋，辛少衍固執(zhí)得要命，無論如何都不肯多說一句話。

當(dāng)然，也不肯讓我回家。

我用上了所有的法術(shù)，都沒法沖破宮外的九重結(jié)界。我甚至還想過用美人計，可當(dāng)我扯開衣領(lǐng)朝他飛去自認(rèn)為最撩人的眼波之后，他卻只是挑了挑眉：“南南，你的眼睛是不是抽筋了?”

這個人怎么能如此討厭!

我一籌莫展，三個月的限期卻漸漸接近。即使準(zhǔn)王妃被禁足，婚禮仍舊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并沒有因為我心情不佳而暫緩。

一日，宮外有人來替我量身，定做大婚禮服。

我隨著兩個嬤嬤進(jìn)了內(nèi)室，堪堪站定，左邊的嬤嬤卻突然拿起手里的鐵尺，一下子把另一個敲暈了。正當(dāng)我呆怔之際，那嬤嬤竟一瞬間化作一個灰羽少女，上肢為翅下肢為爪，上半身是人，我認(rèn)得這是羽國第三等子民，在扶搖城的貴族府邸中，豢養(yǎng)著大批這樣的半羽人侍從。

少女急切地說：“南溪小姐，請隨我回合虛山!”

我驚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誰派你來的?”

“大批妖魔集結(jié)合虛山意欲奪寶，東極神君中了暗算不知下落，七皇子被困，七皇妃好不容易傳書卻得不到回音，如今要我等勿必帶南溪小姐回去I”

我聽得心里一涼。

離白璃傳信已經(jīng)過了十多天，合虛山那么多的弟子，若非已無法可想，她怎會一再向遠(yuǎn)在司幽城的我求救?

爹爹……夙清……你們究竟怎樣了?

我心急如焚，一把抓住少女背上的羽毛：“帶我離開這里，越快越好!”

來不及留下只言片語，可我猜辛少衍一定會猜到我的去向。他會很生氣吧?可是……顧不得了，只希望他能理解，作為一個遠(yuǎn)嫁的女兒，對父親對故鄉(xiāng)的牽掛。

他對我那么好，我不是真的不愿意嫁他。我在心里保證，等事情了結(jié)，一定會安心回司幽城。

玄豹早已等候在城外，我翻身而上，回望了一眼司幽城漆黑的城墻，然后朝著三個月前來時的路，疾馳而去。

玄豹累得半死，終于在第七天晚上趕到了合虛山。

我站在山腳朝上望去，整座山都籠罩在一片深黑色的濃霧里，寂靜如死。

我認(rèn)得這是十里霧障，名日“藏墨”，需要耗費合虛山十大長老百年靈力方能布成，若非到了生死關(guān)頭，絕不會輕易使用。

身邊的羽人少女拉了拉我的袖子：“南溪小姐請跟我來，后山有一條秘密入口。”

我跟著她淌過溪澗，穿過高聳入云的古木叢林，躲過一層層濃霧和幻境，終于從一條險峻的羊腸小道攀上了合虛山峰頂，潛入了宮中。

熟悉的宮殿里如今燈火全無，少女將我?guī)У揭惶幤睿缓箪o靜地退進(jìn)了黑暗中。

“夙……”我哽了一下，改口喚道，“大師兄，我回來了。”

他眼中一瞬間幻化萬種神色，還來不及等我看清楚，便被他擁進(jìn)懷中。

那是一直奢望卻不可得的懷抱，似有寒香，明凈而溫暖。

他在我耳邊低低呢喃：“回來就好……南南，回來就好。”

(四)紫·炫彩

一個月前，大批妖魔出現(xiàn)在合虛山下，意欲奪取東極神君的至寶純青琉璃珠。

純青琉璃珠據(jù)說是上古先神迦樓羅金翅鳥肉身焚盡之后得到的寶珠。五百年前，爹爹于機(jī)緣巧合下獲得，此后借著寶珠的力量，花了比平常修仙之人少了近一半的時間便修成散仙，得天庭賜封“東極神君”。

爹爹修煉大成之后，將純青琉璃珠隱藏供奉了起來，就連我這個做女兒的，也從來沒見過。

凡是天下修仙之人，都講究緣法，既然寶珠和爹爹有緣，歸屬便無可爭議，再加上爹爹和十大長老的法力曰盛，徒子徒孫無數(shù)，因此這百十年來，從來沒有人敢打合虛山的主意。

這次不知從哪里來的邪魔竟如此大膽，不光挑戰(zhàn)偌大的合虛山，更是一下子打敗了十大長老。短短一個月間，弟子們死傷無數(shù)，只余下幾十人在霧障“藏墨”的庇佑下，閉門不出，艱難度日。

聽夙清將這一切的前因后果說完，我呆坐良久，幾乎落下淚來。

我在司幽城風(fēng)花雪月，悠閑的學(xué)做飯練彈琴和辛少衍吵架，卻不知千里之外，爹爹和同門正用性命面對殺戮搶奪!

南溪，你何德何能?你又有何顏面安然獨活，

修長微溫的手指撫上我的眼角，一片濕潤，原來，我真的哭了。

我迎向夙清溫柔的目光，努力穩(wěn)住聲音：“大師兄，我該怎么做?”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神情中帶著一絲憂慮焦灼，一絲猶豫不忍，半晌才道：“南南，你可知純青琉璃珠的下落?”

我怔了怔，搖頭：“我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現(xiàn)如今只有找到師父，才能解開合虛山的霧障，尋出對付魔道的辦法。純青琉璃珠既是師父的法器，與師父氣脈相連，也是這世上唯一能探知他下落的東西。我知道此物對你們來說關(guān)系重大……”

他聲音漸漸低落，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切切道：“大師兄，不是我不愿意說，是我真的不知道。爹爹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可你放心，山里的藏寶之處我都知道，我們慢慢找，總能找出來的。爹爹他那么厲害，一定不會有事!”

也許是我的話感染了他，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反握住我的手掌道：“南南，有你在……真好。”

我?guī)缀蹙鸵聊缭谶@樣的眼波中，眼前卻突然閃過一張如冰雕雪刻的臉龐，琥珀色的瞳人，冷淡的，卻又很專注。

無論如何，往事俱矣，如今我是辛少衍的未婚妻!

渾身一冷，我頓時清醒過來，抽回手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大……大師兄，你和白璃師妹才剛剛成親，被她看到不大好，我……我也已經(jīng)……”

“南南，你是不是還在怪我?”他苦笑一聲，“我娶白璃，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可是我對你……我想與之一同飛翔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你……”

突然，被一個尖厲的聲音打斷：“南溪，原來真的是你!你怎么還敢回來?你怎么不去死!”

我一驚，下意識地回頭，眼前卻閃過一道寒光有尖銳冰冷的東西迅速沒入左胸，耳邊響起清晰的碎裂聲，幾乎是同時，夙清低吼道：“白璃，你瘋了!”

白璃?

刺我這一刀的人是白璃?可是，明明是她叫我回來的啊……

我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一些，可眼前卻接連進(jìn)開一片片模糊的炫彩，熟悉的聲音，冷冽中帶著驚怒，似近又遠(yuǎn)，仿若天邊傳來：

“南南，不要動——”

辛少衍?做夢吧，他怎么會有翅膀，他一向只坐玄烏拉著的赤金輦……

可是，沒想到最后惦記的人竟會是他……君上，城主大人，辛少衍——對不起

我終于還是沒有來得及喊你一聲——夫君……

(五)黑·夢魘

這是一場沒有止境的夢。

眼前的風(fēng)景分明是合虛山，卻又和我熟悉的合虛山不一樣。殿前的合歡木沒有那么高，屋舍也沒那么宏偉。

笑聲過處，有身穿白紗的少女奔下臺階，我身不由己地跟著她，直到一片開滿金線菊的山坡。

她在花間輕撫瑤琴，輕柔絕美的音律似醉了滿山花樹，這分明是《落羽徽音》，我曾日日練習(xí)過的曲子，只是她彈得比我好上何止百倍。蒙眬中，我似乎若有所悟，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淡淡的陽光倏然變暗，潔白的羽翼從天而降，細(xì)碎的金芒從白羽的縫隙中投射下來仿佛天人降世，美輪美奐。

夙清?

不……不是I當(dāng)我看清那個人的面容，忍不住驚呼

“少衍!”

“少衍!”我聽到少女的聲音，嬌媚甜蜜。

他收起羽翼落在她面前，熟悉的臉，陌生的神情。我認(rèn)識的辛少衍，沒有如此柔美的黑發(fā)，更不會有他那樣和煦的笑容，他寵溺地看著她，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倚入他懷中的剎那，滿溢的情感不由自主地涌進(jìn)我的身體，奔騰喧囂，無法抑制。

為什么，我竟然想哭?

只是片刻，眼前的景象如煙霧般倏忽散去，金色的菊花幻化成了遮天蔽日的火焰，陰霾的天空中飛舞著無數(shù)羽翼，一具具輕盈的身體披上了堅硬的皮甲，刀劍閃著雪亮的光芒，鮮紅的血從長空灑落，滴入火海化作輕煙，繚繞在化作灰燼的羽毛上，一片狼藉。

我看到方才的白衣少女穿梭在火海中，衣襟已熾燙出焦痕，手指燎出了水泡，卻依舊執(zhí)著地尋找著，直到大群羽人飛過殘垣上空，她驚喜地抬起頭，我看到了他。

他正帶領(lǐng)著戰(zhàn)士迎敵，手中長劍染血，她躲在傾塌的石柱背后癡癡地望著他，顫抖地念著祈禱平安的祝詞，我囁嚅著，喉中逸出的聲音竟與她相應(yīng)相合。

腦中一片混亂，回過神時，卻看到一柄冰涼的匕首抵在了她的頸邊，滿身是傷的羽人嘶吼：“皇兄，你若再不停手，我便殺了她!”

激戰(zhàn)驟止，辛少衍的神情驚慌而憤怒，他想要靠近，卻又忌憚著她頸邊的刀刃，最后慢慢垂下了手里的劍，我眼睜睜地看著四周利刃蜂擁而上，他不能還手，只有躲避，潔白的羽翼很快染上了點點血花。

一剎那間，我的心臟就像被箭鏃刺穿那樣疼痛，徹骨的絕望彌漫籠罩，我聽見自己的尖叫聲，感覺到冰冷的液體從眼中滑落，滴入染血的塵土。

那是宿命般的結(jié)局——她決然回眸，凄楚微笑，而我終于看清了她的臉，那分明，是我自己的臉!

于是，不顧一切地轉(zhuǎn)身，不顧一切地，撲向了身后的刀尖……

尖刃刺入心臟的一刻，他的呼喊和胸口碎裂的血肉將游離的靈魂一下子抓回了軀體，前塵往事如潮水一般紛至沓來，短短的一瞬，卻看盡了長長的百年。

那句話早已經(jīng)湮滅在百年前的火海中，如今再度從唇齒之間逸出，這是我在人世間，留給心愛之人的最后一句話——

“少衍，請為我……好好地活下去……”

(六)灰·注昔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東極神君擔(dān)憂的目光，他看起來很憔悴，為了表示安慰，我扯了扯嘴角，喚了一聲：“哥哥——”

他一愣，眼角涌出大顆的眼淚，滴落在我臉上。

“南南，你想起來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合虛山的主人東極神君，他其實是我的哥哥，是這個世上，唯一和我血脈相連的親人。

五百年前，東極神君得到了純青琉璃珠，三百年修成散仙，只要再修兩百年，就可以飛升天庭，位列仙班。可是那時候，羽國都城扶搖發(fā)生叛亂，二皇子辛少卿為爭奪皇位，與皇長子辛少衍于城中激戰(zhàn)三天三夜，原本繁華美麗的扶搖城一時之間被火海吞噬，羽國子民紛紛出逃，只留下滿城的尸體和斷墻殘垣。

戰(zhàn)爭的最后關(guān)頭，即將落敗的辛少卿用計挾持了皇兄的未婚妻，東極神君的親妹妹南溪，以此威脅辛少衍棄劍投降。

南溪，就是我。

只是，我已經(jīng)全都不記得了……

那是因為，兩百年前的那一天，為了不讓辛少衍為難，我不怕死地?fù)湎蛄朔磁颜呤掷锏睦小５都獯檀┝宋业男呐K，生脈已斷，再高的修為也無力回天。

最后，是東極神君用純青琉璃珠和辛少衍的心頭之血重塑了我的心脈。我在合虛山后的至陰之地整整養(yǎng)了百年，才又再世為人。

倏忽百年，我再度醒來，合虛山早已物是人非。

我死去的那一刻，少衍手中的劍也割斷了親生兄弟的喉嚨，憤怒和悲傷蒙蔽了他的心，一場殺戮讓扶搖城化作地獄。最后，羽國有史以來最有才華的皇長子因為弒親之罪，受到巫祝的詛咒，潔白的羽翼化作了黑色——那是罪孽和魔鬼的象征。

他從此被羽國皇室驅(qū)逐，皇位由十一歲的小皇子辛少衡繼承。

失去了寶珠，東極神君無法飛升，留在合虛山繼續(xù)做逍遙散仙。而失去了心頭血，辛少衍的傷口也一直不能愈合。為了活下去，他必須離開溫暖濕潤的南方，獨自前往遙遠(yuǎn)的北地。

兩百年過去，扶搖城重建，羽國一片繁盛，人們早就忘記了曾經(jīng)尊貴的羽國皇子辛少衍，世上只剩下了司幽城神秘的城主大人。

而那對代表著罪孽的黑色羽翼也成為了虛無的傳說，直到那一天……

我撫向左胸口的位置，那里是溫?zé)岬摹?/p>

我明明記得，白璃那一劍刺穿了用來代替我心臟的純青琉璃珠，寶珠一碎，精氣外泄，我再無道理還能醒來。

“哥哥……”我反握住東極神君的手，“合虛山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夙清呢?白璃呢?還有……”

還有辛少衍呢?

我知道，最后看到的那對黑色羽翼，并不是幻覺。

東極神君輕嘆一聲。

二十年前，羽國七皇子夙清親上合虛山拜東極神君為師。可沒多久，東極神君便察覺到，他真正的目的是那顆純青琉璃珠。

羽國皇帝辛少衡數(shù)十年前得了一種怪病，羽翼萎縮不能飛翔，漸漸危及生命。而這世上，只有迦樓羅金翅烏留下的純青琉璃珠才能治愈。

得知夙清的目的，東極神君卻沒有立刻趕他下山。一來是覺得他秉性純良天賦極高，神君惜才，不忍驅(qū)逐，二來則因為寶珠下落除了他和辛少衍無人知道，騙也騙不走。

那顆無數(shù)人覬覦珠子就在我胸腔中跳動，只要我安全，寶珠就安全。

可是重新醒來的我卻甚為迷戀夙清，夙清似乎也不排斥我。神君看在眼里，憂心忡忡，最終心生一計。

他向夙清隱晦地暗示，純青琉璃珠已交給關(guān)門弟子白璃的爹娘看管。白璃父輩向來和東極神君交情頗深，托付之說亦十分可信。

他本想試探一下這個沉穩(wěn)溫和的年輕人，究竟是更在乎我，還是更在乎琉璃珠。既然我已忘了過去，辛少衍也不可能再回來，若是彼此能夠得到新的幸福，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可是最后，夙清選擇了白璃。

聽到這里，我的心里很平靜，竟沒有絲毫傷心，只是追問道：“后來呢?”

后來……東極神君知道謊言總有拆穿的一天，羽國皇帝為了延續(xù)生命，也定會不擇手段，因此他安排我遠(yuǎn)嫁司幽城，重新回到辛少衍的身邊，并寫下密信，叫我永遠(yuǎn)不要回來。

辛少衍曾說過這世上只有我能保護(hù)你。

他說得沒錯，這個世上，除了東極神君，只有他知道我胸口跳動著的只是一顆珠子。我的血脈中流著他的血，連我的命，都是他給的。

只是那時候，我什么也不知道。

百年后的重逢，我以為彼此只是偶然問被命運(yùn)牽扯在一起的陌生人。那一天的辛少衍，目光冷淡神情隱忍，可心里又會是怎樣的傷和痛?

我不敢去想。

之后的事情果然如神君所料，成親半月之后，夙清便發(fā)現(xiàn)白璃對純青琉璃珠毫不知情，于是羽國皇帝假借召見的名義請東極神君入扶搖城，施計將他困于通天塔，司時派出神將，暗中唆使伏魔殿群妖逼上合虛山。十大長老不敵，只得聯(lián)手設(shè)下霧障，夙清假意留守，暗中卻囚禁了白璃，假冒她的手跡寫下家書，送到司幽城。

雖然他并不知道琉璃珠下落

但他以為，只要控制了東極神君唯一的“女兒”，就能交換寶珠，挽救皇帝的性命，得到想要的太子之位。

只是沒想到白璃會僥幸逃脫，她以為一切因我而起，遂用長劍刺穿我的胸膛，毀掉了寶珠。

那時候的辛少衍，正不顧南方濕熱對舊傷的侵蝕，日夜兼程地趕來，卻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只能看著我在他面前倒下，一如百年之前那～場，生離死別。

我想，這世上的事果然是，天道輪回，因果不換。

神君攬住我的肩膀，輕輕道：“不要傷心，南南，一切都過去了。”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問道：“哥哥，少衍呢……他在哪里?”

(七)尾聲·琉璃寒

羽國聯(lián)合伏魔殿血洗合虛山后六個月，皇帝辛少衡因沒有純青琉璃珠續(xù)命而崩卒，七皇子夙清即位，皇子妃白璃失蹤。東極神君遣散座下弟子，云游四海，從此下落不明。

夙清登基那一天，我獨自帶著玄豹回到了司幽城。

不，其實不是一個人。我站在司幽城最高的宮墻上，望向纖塵不染的冰雪世界，手指觸到胸口，那里有一顆冰涼的琉璃珠，已被體溫捂熱。

傳說中羽國子民是迦樓羅金翅鳥的后裔，身體焚毀之后，血肉會化作琉璃，水火不侵。

他的這一顆，圓潤剔透，純凈無華。我將它貼身戴在胸口，而隔著血肉，是他鮮活的心臟，生機(jī)勃勃地跳動著。

那一天，我胸口的純青琉璃珠碎裂，維系百年的精氣外泄，我在他懷中漸漸蒼白，斷了氣息。

他的心頭血原本就是催動琉璃珠的本源，珠子一毀，唯能代替的，只有他的心臟。

我醒來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辛少衍，東極神君將一顆透明的琉璃珠放在我的手心，他說：“南南，他說這一次，請你為他，好好地活下去。”

我知道，我會的，因為他如今正活在我的身體里，我們呼吸著一樣清冽的空氣，看到的是同一片雪后初霽的壯闊風(fēng)景。這極北之地，萬物都如此干凈美麗，不落塵埃。

我與你同在。

同生，共死。

直到死亡，讓我們重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