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懂,她只知道,澤玉對蘇搖紅不是真心的。
雖然只是個小仙,但無論人世間的事隱蔽得再怎么好,只要她想知道的還是能知道。澤玉另有心上人,那人是個普通的私塾先生,雖然不是家徒四壁,但絕不夠資格與澤玉匹配。
可澤玉卻鐵了心要與他相好,為此不惜和蘇搖紅這花名在外的浪子結交,如此鬧得滿城風雨,那些去她家中提親的人顧及顏面就——退縮了。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的父親會同意她和那個私塾先生的婚事。
扶月冷眼看著這一切,弄明白前因后果之后她終于知道澤玉眼中的堅定究竟自何而來。
原來情愛一事,也可讓人變得如此心機深沉。
這天,她將事情向蘇搖紅和盤托出,只希望能打散他的一時疑惑。
可他說不信,更甚的,之后接到澤玉的邀約他便出去了。
她氣得要回雪仙殿直接復命。起祥云,喚金風,上達九霄——
卻在半途,看見湖上濃煙滾滾。
蘇搖紅今日就是同澤玉一起去游湖。
她趕到的時候,那艘停在湖邊精致漂亮的畫舫已經陷入一片火海。捏著避火訣,她在一片灼熱中找到了已經奄奄一息的蘇搖紅。
是澤玉的父親恨他這風流浪子壞了女兒的名聲,一心要將他燒死在這里。
本是梅樹所化,蘇搖紅哪里經得起火焰燒灼。她抱著他幾乎沒了分量的身體,感受到那耗費數百年凝聚的靈氣正自他體內一點一點散去。
搖紅,隨我回去好不好?夜吟大人會救你的……她忍不住大哭。
這一刻她才明白原來自己想要的是回到從前,有夜吟,有她,有紅梅的雪仙殿,冷冷清清,偶爾有長白仙人來串門。
但她的心事,都可以說給紅梅聽。
可蘇搖紅卻看著她,笑著說,回哪兒去?我已回不去了。
你就那么喜歡那個澤玉嗎?
他笑容更深,不是喜歡,只是同病相憐,她是個癡情人,就像我……
扶月,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所有的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說著,他輕輕碰觸她的臉,就好像曾經在雪仙殿的某一天,她說過了心里的煩惱,那株紅梅輕顫著,抖落第一朵盛開的花,正好落在她的手心。
這次她真的不懂了,只能怔然著,看他在懷中灰飛煙滅。
云西城外碧波萬頃的大湖,一夜之間干涸。
賭約因我等而起,我可以求天界通融。
再見到夜吟時,他用悲憫的目光打量著她,說可以為她求情。因為傷痛蘇搖紅的死,她悲憤之下燒干了云西城外的大湖。
萬千生靈因此而亡,她觸犯了天條。
不用了,扶月甘愿領罪,墮入輪回受苦。
她想她還是修為太淺,不然為什么難以明白蘇搖紅的所作所為?她不明白為什么他喜歡著她,卻要下到凡間,受這樣的痛苦。
所以她愿意入凡,作為一個凡人再去體察七情六欲的滋味。
夜吟沒有阻止。
既然如此,就帶著這個作為紀念吧。他交給她一把折扇,十八骨,素紙面,扇面上繪著紅梅,從扇骨中透出一縷梅香。
是用你修剪下來的那些梅枝做的。夜吟這么說。
她將扇子珍重藏好,然后向他行過叩拜之禮,翻身,落下云頭,毫無猶豫地投入了萬丈紅塵。
夜吟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誰說你是冰雪做的仙人,冷情冷心?身后是長白仙人的調侃,做那把扇子耗費你多少仙力?那個搖紅再投生為人后真該為你立個牌位供起來。
說得好像他施舍了多大的恩惠一樣,其實他也沒做什么,只是將蘇搖紅散失的靈識重又聚攏起來,藏在那把扇子里,再助它一口仙氣,這樣扶月帶著扇子墮入輪回,她和蘇搖紅就都能再轉世為人。
這樣,或許還能于茫茫人海之中,再次相見。
這也算是為他的失察做一些彌補——因為憐惜著長久相伴的扶月,所以當知道她情劫將至,而園后那株紅梅的精靈又自愿替她抵擋劫數時他便沒有拒絕,更叫上好友演一出戲,不著痕跡地將那株紅梅丟入凡間受劫。
卻沒想到,紅梅的精靈才是扶月真正的情劫。
天心難測??聪路降姆查g,扶月的身影已經再也看不見,他搖了搖頭,轉身向雪仙殿走去。
喂喂,這么就走啦,這次我也算幫了忙,就不請我喝杯茶嗎?
身后,是長白仙人一如既往聒噪的聲音。
后來,又是一夜之間,云西城外湖水干涸后留下的那個大坑里長出了無數的紅梅,每到冬時,梅花開得如火赤紅,成了云西城最為傳奇的一處勝景。
到了后世,花開的時候總有青年男女結隊而來,以梅為媒,與自己的心上人互許一個終身。
至于扶月和蘇搖紅,或許他們在經歷了輪回之苦,凡塵之痛后——
亦于某一世,某一時。
也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