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在這個問題上，母親分兩次給了我不同的答案。

我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一弟。

俗話說，偏大的愛小的，中間加個受罪的。我深有感觸。姐姐通常想吃什么自己拿，弟弟因為是男孩子，爺爺奶奶總是偏愛。

一次客人送了一盒點心。姐姐偷偷拿了一塊，弟弟也拿了一塊。我饞，也吃了一塊。

那個夏夜，我們仨就跪在了奶奶房門口，奶奶用雞毛撣子一下下在我們脊背上抽，每抽一下，我就抖一下。我總覺得她落在我身上的手更重。那年，我5歲，村里有人傳言，我不是父母親生的。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奶奶對我總不如對姐姐弟弟。從此，我不再和姐姐弟弟爭，心甘情愿穿姐姐剩下的衣服，作業本也用弟弟已經用過的。

小學五年級，奶奶去世了。我竟然沒有一滴眼淚。

上初中的一天晚上，母親將我叫到后院一棵大梧桐樹下。她說，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個疙瘩。可今天我告訴你，你是我親生的，不然你想想，我干嘛都生了你姐姐還抱你這個女娃。你弟弟才是我抱來的，農村人都重男輕女，沒辦法。

一瞬間，我豁然開朗。因為誤會，我錯怪全家，對不起奶奶，壓抑了自己整個童年。我突然覺得弟弟很可憐，更發誓以后要好好愛家人。

高一那年，弟弟退學了。他說自己學習不好，不如早點賺錢供我上大學。我不只感動，還有點恨父母為什么要他年紀小小便輟學。可家里實在壓力大。弟弟不是親生的，我明白父母對我的偏愛。

5年后，我考入一所南方重點大學。弟弟也在同城打工。每個月他會到學校看我，給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他走在大學校園里興高采烈，說姐姐，你太厲害了。我聽著心里一酸。那年擴招，他如果讀了高中，再不濟也能讀個大專。

25歲，我和老公回老家舉行婚禮。

婚禮前晚，母親將我叫到房間。她說有一個人病得很重，唯一的愿望就是出席我的婚禮。我問是誰?母親說，是你的親生母親。

我愣了，憤怒地問母親是怎么回事。母親告訴我，那個時候怕我心里的結影響我一生，只得全家陪著撤了一個謊。母親老淚縱橫，說，孩子，別難過，這25年，我和你爸爸、姐姐、弟弟都愛你。關于你的親生母親，也沒什么好恨的。你上面有三個姐姐，實在是養不起，才送人的。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可母親哀哀地求我，為那個拋棄我的女人求我。母親說她沒幾天了，別讓她在遺憾里死去。

結婚那天，我和丈夫舉著酒杯對著母親叫了聲媽，母親卻向我示意角落里一個消瘦的老婦人。我挽了丈夫的手走過去，喚了那個陌生女人一聲媽。她眼淚決堤，我淚如泉涌。

我以為會恨她，可是沒有。我不僅尋了自己的親媽，也知道這25年我生活在一個蜜罐里。那個不是我親生的媽，和這個沒半點血緣關系的家，給了我滿滿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