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或潮音(八章)

鄉(xiāng)野晨鐘

如雄雞之喙，啄破沉沉夜色。

鐘與太陽，同時撞響。一瞬間，擴(kuò)開茫茫天宇……

那些閃爍著光焰的鳥翅，展動激情，展動愛和憂傷，涵蓋了蒼穹下的一切：近山。遠(yuǎn)水。樹的不醒的夢。花的無序的故事……

這火鑄的鐘聲，掀動火鑄的大刀的刃光，掀動火鑄的梭鏢的纓焰。

這血和肉澆鑄而成的鐘，上面的銘文，錄下四鄉(xiāng)八村鄉(xiāng)民抗擊外侮的呼聲，熔成雄渾昂揚(yáng)的絕響。

揣千鈞吶喊，

蘊(yùn)百里豪嘯！

鐘。激張的大口，吐納曉暉晨嵐，與山野大川作古今哲學(xué)的答辯……

沒有沉睡者的寂靜，沒有懦弱者的呻吟。

重重地，落在人們的心弦上，

讓所有喑啞的靈魂，都重新唱起晨曦之頌……

扛船號子

嘿唷嗬！嗨喲！

一條粗繩，把聲音勒出了血。

礁巖般的肩胛上，迸濺轟鳴的濤聲！

粗重的呼號，在海天間滾動，在礁巖與岸山間撞擊。

出征的歌。飛翔……

灣灘，鋪開碩大的鼓面，任兩行凝重的步履，擂響粗獷沉雄的號子。

船頭，向著海平線后面的輝煌，昂起，

帆檣，在朗笑，亢奮地?fù)湎蝮@濤。

將不羈的濤音與趕汛的漁歌鑄進(jìn)去，將面對風(fēng)浪生發(fā)的豪情與憧憬鑄進(jìn)去，

沉雷咬在一起，引爆了靈魂深處的火花。

硬弓般的肩背上，凝結(jié)的不是清涼的露珠；

粗笨的木杠上，負(fù)荷的絕非清閑的小調(diào)。

哦，雄渾的傲海古歌！聆聽你，靈魂驀然生出一雙翅膀，向著海空的浩瀚，焦灼地抖動……

寒夜，飄動的漁火

在潮聲與浪喧之間，

在海風(fēng)與夜霧之間，

一朵花，燦爛著，讓茫茫的墨色荒原生動起來……

撐開厚重的濃黑，撐開冷冽的風(fēng)與咸腥的水汽，映亮海灣的曙曦，該燃燒多少身體內(nèi)部的熱量？

灘涂上深深淺淺的腳印，鋪滿所有汛期的夜色。一朵焰芒，拉近了大海潮汛與漁村炊煙的距離。

誰在黑土地里，撒下一粒種子，

能萌出笑聲的翠葉么？

漁港，夜幕輕輕落下

帆篷，收攏了四海不羈的長風(fēng)；櫓槳，撫平了一灣喧鬧的波濤；

追尾的鷗鳴和卸魚的吆喝，也隨著流霞走遠(yuǎn)……

浪尖上的驚險，波谷間的嘶嚎，趕潮的吶喊，起網(wǎng)的飛汗……

都已拋在了海平線的背面。

惟余下沙灘上，織網(wǎng)女用柔情與漁歌，修補(bǔ)著生活遺下的些許殘缺。

安詳?shù)母蹫常屢宦繁寂艿睦藵届o，讓抖落風(fēng)云的帆檣安憩，讓耕海人喘息，在漁女的臂彎里，舒緩……

哦，向晚的海風(fēng)，還告訴我：

浪花洗濯過的朝陽會更明亮。港灣，又在等待著昂揚(yáng)的螺號，將汛期的黎明，吹成海霞飄飛的節(jié)日。

哦，黑礁

一粒看慣黑夜的眸子，浸泡于咸澀的盈盈淚水之中。

讀旋上又落下的鷗群，寫意于海天蒼茫；

讀升帆的螺號，燃點(diǎn)簇簇漁火的亢奮；

讀駭浪記錄于斷舷上的靈與肉的廝搏……

潮漲潮落，時間自皺折中逝去。蒼老了初日與弦月，孤寂了踽踽而行的雷公蟹與幾圈藻苔。

哦黑礁！你兀立依然。

可有海鳥銜來一粒草籽，撫慰你靈魂的獨(dú)吟么？

可有半片流霞飄來，撒幾朵微笑嫣紅你的額角么？

哦黑礁！風(fēng)暴終于遁逝，驚濤終于退去，你又兀立于歲月的頂端。

總有一陣一陣陽光，拋撒于你的周遭成不凋的花朵，

總有縷縷拌和熱汗的漁歌，粗獷你的縫隙與棱角……

于是，你厚重的膚色，就紋上可懂又不可懂的一個個故事。

拾海暮歸

云霞燃亮的夕照，把紅樹林剪成一種幽遠(yuǎn)的意境。

童趣，在暮色里，正萌芽生動的情節(jié)……

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劃開四合的夢境。

小腳板，吻著溫?zé)岬臑碁┥车兀屓兆痈惺艿接H切和實(shí)在。

遠(yuǎn)處，炊煙裊裊，如母親召喚乳名的手。燒旺的灶火，正等待著竹籃里裝滿的拾海的咸腥笑聲。

此時，灰鷗歸巢的歡叫，從海風(fēng)的翅膀上滑過，碰碎了折射的波光，恍然一響，

夢境，又幻化出新的圖像……

一只海鳥，從紅樹林飛走

一串疾厲的驚叫，撕裂海灣暮色的寂靜。

誰粗暴地摘下海地體內(nèi)的花朵？空巢，在泥水里掙扎。

斫斷的紅樹林，流下濃汁的淚。

沉重的翅膀逃離灘涂。朝暾或夕照，能挽留那婉轉(zhuǎn)的鳴叫么？

蚌蛤豎起耳朵聆聽，等不來那曾經(jīng)的深情歌唱。

多云的天空俯下身來，想撫慰海灣深處的痛……

漁村的夜，愈發(fā)顯得黑了。

山野小石橋

或是山洪于腰際咆哮著淫威，剝蝕去墩石上歲月的纖痕；

或是螢螢磷火徘徊于額頂，它幽幽的眼光點(diǎn)燃你的孤寂；

沒有車喧。

晚鳥的泣啼，搖曳橋面的狗尾草……

卻有采藥人沉重的步聲，叩響你的晨霜。

你讓那顫顫悠悠的樵歌，免受山溪涼冽的泡浸。

拉直了夜行人對燈火溫馨的期盼。

欄桿扶住勘探者的疲憊，讓測旗飄成明天深山的風(fēng)景。

一批又一批拓荒隊(duì)伍的腳步，向你敘說焦灼與興奮……

然而，還是沒有走進(jìn)贊語，沒有走進(jìn)書頁。

你依然立于山野間的靜默，正如叮當(dāng)著一生的石匠立于人世間的靜默。

……當(dāng)條石上錘鑿檢出黃昏星，濺出林間幾縷曙光，日月把他扛起人生的脊背定格成

石拱小橋。

其實(shí)，人們是在用足音，長久地讀著他噴濺火星的自銘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