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云南稱為“彩云之南”,一下子就有了迷蒙淡雅,神奇曼妙的詩意。
在昆明小住,去了市郊的大觀樓,此處為文人墨客賦詩論文的雅集之地,到此一游,其實是附庸風雅。清乾隆年間,有個叫孫髯的陜西布衣出類不群,傲然撰出一幅一百八十字的長聯掛于樓前,上喜下嘆,字字珠璣,轟動一時,被譽為“古今第一長聯”,大觀樓也因此聲名遠播。
駐足聯前細細品誦,果然是辭采華美,波瀾老成。尤其是下聯:“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破暮雨朝云,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厲害!能把歷史和人生洞察總結得如此透徹,算得上是位世外高人,難怪他輕視功名利祿,一生不應科舉。當代大文豪郭沫若曾賦詩贊道:“果然一大觀,山水喚憑欄。睡佛云中逸,滇池海洋寬。長聯猶在壁,巨筆信如椽。我亦披襟久,雄心溢兩間。”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我心里琢磨:看來旅游和搞旅游,都是要有點文化底蘊的。比如那些只有山樹水草的景點,絕難有回頭客人。看一次就夠了,沒有什么探幽攬勝的想頭,難怪有人總結出了“旅游旅游,吃肉喝酒”的形象話,直白了點,倒也貼切。前兩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有位副團長攜夫人游敦煌,那夫人竟把莫高窟的壁畫當作連隊的黑板報,伸手觸摸時被工作人員制止,夫人惱羞成怒,動手掌摑了女講解員。如此行為,副團長還說我們是有身份有涵養的人。嗚呼,這等有身份和有涵養的人,是不該到那佛門清凈之地去的。
二
到西雙版納,被滿目密密莽莽的青和郁郁蔥蔥的綠碰撞得腳步踉蹌。綠蔭覆地的高大榕樹和風姿綽約的鳳尾竹林讓我們這些北方來客大感神奇。傣家竹樓掩映在潮卷浪翻的青綠里,猶如一個個在綠波里用纖纖細絲絆惹春風的“小家碧玉”,那旖旎的萬種風情,那悠然的恬美安適,恍恍然仿佛入畫一般。
“曼丟傣家古寨”是專為游人開設的景點。按照一脫二摸三不看(脫鞋摸中柱不看內室)的習俗,赤腳上的竹樓用手觸摸過支擎竹樓的中柱,迎面兩幅畫令人怦然心動。一幅是毛澤東的標準像,一幅是十大元帥著戎裝跨駿馬的工筆畫,兩旁有對聯曰:開天辟地千秋頌,創業興基萬代銘。除了對這些偉人的敬仰外,傣家人還相信,把他們的像掛在家里,可以祛邪納福,好運連連。
一個叫玉沾的傣家姑娘充當主人招呼大家,裊裊娜娜,身材嬌好,漢語講得也很流利。環顧四周發現,“竹樓”實際是瓦頂木柱樓,用竹的地方并不多,室內陳設也很現代,火塘內不生火,四壁自然也沒有煙熏火燎的痕跡,這似乎是供人游覽的一件道具。竹樓的外型很像孔明帽,傳說諸葛亮平定南沖后曾來到西雙版納,教傣家人播種,打谷,舂米,班師回蜀時,傣家男女老少依依不舍,孔明遂脫帽相贈,上寫:想命長,水沖涼,草棚矮,住高房。傣家人按帽型造了竹樓,下面放雜物,拴牛羊,上面住人,從而避免了蟒蛇野獸的侵害。還有一種說法是一個叫帕雅桑目蒂的傣族青年,在下雨的時候觀察一條臥在樹下的狗,雨水順狗毛流下而不濕身,從而大受啟發,又受鳳凰的指點造了竹樓。兩種說法,傣家人都認可。
我突發奇想,提出要去體驗一下真正的竹樓。導游悄悄對我說他有個遠房親戚家也可以接待客人,但要走一段山路。“車能上去嗎?”“能。”“那就去你親戚家。”三五人結伴上車,大約顛簸了一個小時,傍晚時分,到了。
三
這才是真正的竹樓。脫了鞋吱吱呀呀地步上去,有一種歸家人的感覺,足聲和竹聲溫溫的,帶著黃昏的滋味在廊內漫延開來,一天的勞頓,在這吱吱呀呀的顫動中一一抖落了。竹樓里的陳設很簡單,火塘、鋪蓋、小藤臺,梁上吊著的幾支竹籃,顯得空而大,不似在曼丟看到的道具那般繁復。高高壘疊在一端的鋪蓋,說明是經常接待客人的。我們在藤臺前坐下等茶,也欣賞著竹樓外的景色,天頂昏蒙,山邊一抹淺金,是耕作暫罷的時分了。男主人從田里歸來,進入八面通達的竹樓底層放了農具,甩打甩打手,也吱吱呀呀地步上竹樓,走到“站”上,舀一瓢水沖腳上的泥巴,泥和水從竹板縫中流下去,“站”上仍是一片清凈。他進到廊里,和我們一一握了手,然后坐下,望著我們笑。導游與他用傣語交談,估計是在商定接待標準吧。他姓“巖”,漢語講得不大好,傣族男子大多姓“巖”,女子大多姓“玉”。說些什么呢?他是主人,我們是客,這就夠了。
“站”也就是我們漢人所說的涼臺吧,然而也不曬什么,它就是“站”。沒有護欄,寬敞開放,坦蕩地盛裝著低矮的天空。鳳尾竹枝葉婆娑,在黃昏里猶如淡淡的綠霧,芒果樹枝擎著一枚嫩綠玲瓏的小果實過來窺探,又悠然隨風離去,循環往返,似有靈性。
“巖”的妻子和女兒忙著燒茶、刷鍋、洗菜……,大概是忙不過來,女兒又去叫了鄰家的兩個伙伴來幫忙。
火塘美麗地亮著,一縷縷柔順的金紅起起落落,把人的身影放大后印在竹樓壁上。竹筒米飯,油炸青苔,干筍炒肉,還有傣家米酒,那酒的味道竟清醇如夢幻。或許是因了塘火的映襯,每個人都吃喝的滿面紅光。還要說明一下,這里的青苔可不是長在墻跟背陰處的苔蘚,那是生長在瀾滄江里的一種水生植物,纖長碧嫩,翠玉一般。
夜色里有唱贊哈的聲音從誰家的竹樓里遠遠地傳來,看來今晚不光是“巖”的竹樓里有客人。我聽不懂那詞兒,只覺得那時斷時續的曲調淳厚古樸如竹樓幽深玄遠,又如無底無言的夜空。它恬淡、自足、孤寂,然而孤寂是由于人生之圓滿還是由于欠缺與不足?那全憑個人的心境。導游說那是一段歌唱愛情的贊哈,這令人肅然起敬,贊美愛情純潔神圣的詩詞歌曲已不多見。有一首大受年輕人推崇并傳唱的流行歌曲說:愛情是場感冒,燒退了就好了。這有些油腔滑調,心不在焉和玩世不恭。今人已不大把愛情當回事兒了,它像稀有金屬,被人類開采挖掘了幾千年,猶如一個被亂采濫挖的小煤窯,千瘡百孔,儲存已所剩無幾。一位在文壇爬格子爬的很有影響的人新編了這么一個調條:失戀,不常用詞。指古人類具有的一種特殊的心理現象,即男女交合一段時間后不再往來,一方或雙方感覺厭食,精神不振,少數人伴有自殺反應。人類這種心理現象同愛情、友誼、真誠等將在大致相同時期逐漸消亡。或許是危言聳聽,且由他去。
四
聽過一首旋律優美的歌,《月光下的鳳尾竹》,然而今晚無月且天要下雨,只得留宿在竹樓。“巖”下樓去關院門,吱吱呀呀,兩根竹竿橫拉過去,竹籬笆就連成了一體,這竹竿子如果也算門的話,應該是世界上最率真的“門”了。
剛拉燈躺下,雨便來了,漫漫灑灑地敲打著竹樓,淅淅瀝瀝地傾訴著自己,最后順著竹樓頂極大的傾斜滾落到地面,遠方的歌聲已經停歇,唱贊哈的人想是累了。在竹樓的雨夜里放飛思緒,竟是件很愜意的事。道具式竹樓仍在眼前縈繞,飛檐一層層大孤線翹起,如孔雀公主的宮殿,底層仍是八面暢通,然而已不是拴牛圈豬之地。樓柱粉白,水泥地面平滑潔凈,藤編的矮臺,藤織的小椅,一圈圈地圍著等你。山地已被大面積開墾,棕黃色和金紅色的土地順著山勢緩緩起伏。人類的哺乳繁衍,對于有限的山林,有限的土地,有限的大自然來說,畢竟是一件很嚴酷的事情。大片的燒荒,大片的毀林,大片地開墾,逼迫著蔥蘢滴翠的山林日漸消瘦,日漸萎縮,日漸逃遁。用不了多久,恐怕連我們所在的這座竹樓也將不保。人類襲擊大自然的時候,大自然是那樣孱弱,而當大自然被逼得再無退路,終于反過來報復的時候,人類又能奈何呢?干旱的時候,四下里無端竄出白煙,湖底裸露變為草地。一場暴雨襲來,裸露的土地任憑沖刷,滿山奔涌著一道道棕黃的瀑布。忽然想起網絡上有一則與本文毫無關系的配了圖片的消息,某幾番起落終于夕陽又紅的影視女明星的豪宅,亭池樓榭不說,光后花園就是四千多平方米。在寸土寸金,人均只有幾分地的地方,難道有了錢也可以把天壇公園和天安門廣場買了去嗎?
睡去,宿在竹樓和豪宅里的人,明天擁有的其實是同一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