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滄桑讀小平

今年是鄧小平南巡講話20周年。鄧小平是二十世紀繼孫中山、毛澤東之后改變中國、改變世界的偉人。《大道滄桑讀小平》寫于改革開放三十周年的2008年。本刊特發此文以紀念之。

——編者

改革開放的歷史偉業已經走到了三十年的時間節點。人民共和國以嶄新的姿態站在了六十花甲之壽的慶典儀仗前，依然那樣年輕而英氣勃勃。古老國度以翻天覆地的巨變和“創世紀”的氣魄巍然屹立于世界，重新煥發出盛世之氣象。近代百年飽受欺凌和離亂之苦的民族終于找回了失去太久的尊嚴。

回望三十年的漫漫長路，咀嚼其中的艱辛與甘苦，體會那風云激蕩的征程與變革，一位老人那慈祥和藹的面影真切地浮現在眼前，他那操著濃重川音、厚實鏗鏘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耳邊。這位被世界稱為“一個嶄新中國的夢想者”，“以人類歷史上氣勢恢宏、絕無僅有的壯舉，向世界打開了‘中央之國’的大門”，永遠改變了中國巨輪航向的改革開放總設計師，人民心中永遠的小平同志，離開我們已將近十二年了。十二年來，我一直保存著當年《求是》雜志哀悼鄧小平同志逝世的專刊，漸漸泛黃的書頁浸透了心中積年累月的追懷和思念，雜志封面那張加了黑框的小平同志滿含微笑的遺像，常使我雙眼蒙淚，情不能抑。

我一直試圖通過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和一個普通人的心靈探求，去學習和領悟小平同志的偉大思想和偉大人格。我常常埋頭在自己珍藏的有關小平同志的書籍和音像資料當中，潛心地讀，一遍一遍地看，企望能夠消弭時間與空間的隔絕，去接近這位偉人。我不止一次地在心里追索：是什么樣的勇氣，讓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在經歷了巨大坎坷后，又義無反顧地挺立在歷史的潮頭？是什么樣的智慧，讓他在“文革”后錯綜復雜的困境中，敏銳地捕捉歷史機緣和真理之光，以縝密的思考和樸實的理論探索，尋覓到引領黨和國家走出泥潭、走向勝利的正確道路？又是怎樣偉大的人格，使他緊緊地凝聚起黨心、民心、軍心，鼓起改革開放的浩浩長風，啟動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歷史航船的偉大征程？

近來讀馬可·奧勒留的《沉思錄》，他有一段話：“一方面能足夠強健地承受，另一方面又能保持清醒的品質，正是一個擁有一顆完善的、不可戰勝的靈魂的人的標志。”我心里怦然一暖，小平同志不就是這樣一個擁有一顆完善的、不可戰勝的靈魂的偉人嗎？在七十五年漫長的革命生涯中，他歷經的艱苦卓絕難以盡書，尤其是他三次受到錯誤批判和打擊，前后加起來有近九年時間被剝奪人身自由和工作的權利，歷經坎坷和磨難，寧折不彎，始終恪守理想和信念，沉著，堅毅，堅韌。這樣的承受不可謂不強健，這樣的品質不可謂不清醒。正是這樣的強健和清醒鍛造了一個偉大的靈魂，書寫了一個大政治家的傳世奇跡！

小平之偉，一曰不舍大義。

小平同志少年時代在法國勤工儉學期間，接受馬克思主義，十八歲加入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二十歲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走上職業革命家道路，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和共產主義戰士。在此后長期的革命斗爭和社會主義建設實踐中，無論順利還是身處逆境，他始終堅信馬克思主義，追求真理之志畢生不移。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因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世界社會主義遭受嚴重挫折，懷疑馬克思主義、擔心社會主義發展前途的情緒一度蔓延。八十八歲的小平同志仍然對自己少年時確立的信仰堅定不移，他說：“我堅信，世界上贊成馬克思主義的人會多起來的，因為馬克思主義是科學。”他還說，“一些國家出現嚴重挫折，社會主義好像被削弱了，但人民經受鍛煉，從中吸取教訓，將促使社會主義向著更加健康的方向發展。因此，不要驚慌失措，不要認為馬克思主義就消失了，沒用了，失敗了。哪有這回事！”凜然大義溢于言表。

小平同志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念，源于他對這一科學理論的品質的洞徹。他說，馬克思主義并不玄奧，是很樸實的道理，馬克思主義打不倒并不是因為大本子多，而是因為它揭示的真理顛撲不破，它的精髓就是實事求是。正是這種清醒深邃的理論思辯和敏銳觀察，使他在“文革”結束后不久，洞悉全局，高屋建瓴，指導全黨正確評價和確立了毛澤東同志的歷史地位，高高舉起堅持和發展毛澤東思想的旗幟。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隨著思想解放不斷深入，平反冤假錯案全面展開，一股否定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的思潮暗暗涌動，黨內出現思想波動，一種莫名的不安隱隱襲來。如何認識“文化大革命”？怎樣評價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一個重大的問題擺在了黨的面前。1980年8月，小平同志兩次會見意大利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主要談了評價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的問題。他說：“我們要對毛主席一生的功過作客觀的評價。我們將肯定毛主席的功績是第一位的，他的錯誤是第二位的。我們要實事求是地講毛主席后期的錯誤。我們還要繼續堅持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思想是毛主席一生中正確的部分。毛澤東思想不僅過去引導我們取得革命的勝利，現在和將來還應該是中國黨和國家的寶貴財富。所以，我們不但要把毛主席的像永遠掛在天安門前，作為我們國家的象征，要把毛主席作為我們黨和國家的締造者來紀念，而且還要堅持毛澤東思想。”過后，小平同志找中央警衛局的負責人了解對談話的反映，他們說把談話向戰士們宣讀了，還組織了討論，干部、戰士都覺得這樣講好，能接受。

此時，《關于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正在緊張的起草當中。這個決議的起草工作由小平同志親自主持，自1979年10月開始，歷時二十個月。其間，他與起草組負責人談話十多次，核心內容都是講從歷史實際出發，把作為中國革命和建設經驗的正確總結的毛澤東思想，同毛澤東同志晚年的錯誤區別開來，實事求是地評價毛澤東同志的歷史地位，堅持和發展毛澤東思想。他說，決議最核心、最根本的還是堅持和發展毛澤東思想。毛澤東思想這個旗幟丟不得。丟掉了這個旗幟，實際上就否定了我們黨的光輝歷史。對于錯誤，包括毛澤東同志的錯誤，一定要毫不含糊地進行批評，但是一定要實事求是，分析各種不同的情況，不能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個人品質上。毛澤東同志不是孤立的個人，他直到去世，一直是我們黨的領袖。對于毛澤東同志的錯誤，不能寫過頭。寫過頭，給毛澤東同志抹黑，也就是給我們黨、我們國家抹黑。這是違背歷史事實的。毛澤東同志犯了錯誤，這是一個偉大的革命家犯錯誤，是一個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犯錯誤。對毛澤東同志的評價，對毛澤東思想的闡述，不是僅僅涉及毛澤東同志個人的問題，這同我們黨、我們國家的整個歷史是分不開的。要看到這個全局。決議稿中闡述毛澤東思想的這一部分不能不要。這不只是個理論問題，尤其是個政治問題，是國際國內的很大的政治問題。如果不寫或寫不好這個部分，整個決議都不如不做。不寫或不堅持毛澤東思想，我們要犯歷史性的大錯誤。這些談話字字千鈞，在當時爭議最多、分歧最大，也是在最根本、最核心的問題上，表明了黨中央堅定的、毫不妥協的態度。1981年6月，決議獲黨的十一屆六中全會一致通過。籠罩神州的陰霾散去了，黨放下了包袱，人民看清了前行的路，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巨輪在年逾古稀、大義在胸的舵手引領下，沖出了一片暗礁林立的險灘。

我向來敬畏歷史，更沒有資格對黨之大事、國之大勢作史學家式的分析和假設。但回頭看當時險境，一介平民的后怕又讓我不得不想，如果沒有小平同志的清醒、堅定和強勢，如果當年的決議在眾說紛紜中走了旁路：或者不敢正視“文化大革命”的錯誤，不能實事求是地批評和糾正毛澤東晚年的錯誤，進而陷入在“文革”陰影中徘徊的困境；或者認為“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就是毛澤東個人的錯誤，進而否定毛澤東的歷史地位，丟棄毛澤東思想，喪失黨的基本立足點，我們黨當怎樣交待歷史，又何以確立根基，億萬民眾之理想、希望能寄托何方神明？若這樣的假設真的發生了，中國共產黨還會是今天這樣一個團結強大的執政黨嗎？改革開放和現代化還能于襁褓中成長為今天這樣一個英氣逼人的而立青年嗎？

小平之不舍大義，偉哉！

小平之偉，二曰不棄大道。

《禮記·禮運》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講的是政治上的最高理想。《漢書·董仲舒傳》說：“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講的是正理、正道。小平同志早年即胸懷救國圖強、解民于水火的宏大志向。舊中國遭人欺凌，國人顛沛流離，民不聊生，是他最為痛徹的記憶。十六歲去法國留學，心里就萌生了“工業救國”的抱負。在法期間，為解生計困境，他在鋼鐵廠和橡膠廠打過散工，在建筑工地推磚、搬瓦、扛水泥，還做過飯館招待，在車站、碼頭當過搬運工。這一段艱苦的勤工儉學經歷，不僅鍛煉了他的身體，磨煉了他的意志，而且使他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過去懷抱的理想在冷酷的現實面前逐漸破滅了，他開始思考和尋求新的救國救民道路。接受馬克思主義、成為一名共產黨員后，他義無反顧地投身到建立人類最美好社會的共產主義革命斗爭實踐。經過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和人民解放戰爭的洗禮，他成為黨和軍隊的高級領導人。建國以后，他躋身黨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開始了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嶄新實踐。十一屆三中全會后，他成為黨的第二代中央領導集體的核心，領導全黨成功開辟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奠定了改革開放大業的堅實基礎。他一生追求富民強國的政治理想，“三落三起”而不墜青云之志，更在晚年以鄧小平理論于當代中國崛起一座思想巔峰，在《春天的故事》那動人激越的旋律中完美謝幕。

壯哉，小平！

我是在三十年前一個霧蒙蒙的早晨，聽到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的消息。當時，我還是一個農村高中的學生，新聞公報里的那些話，我聽得并不很懂，但其中提到了彭德懷、陶鑄、薄一波、楊尚昆幾個十分陌生的名字，說要糾正過去對他們所作的錯誤結論，平反他們的冤案，還有一個響亮的新詞——改革。這使我下意識地感覺到，中國要變了。此后半年多，我高中畢業參加高考，離開家去外地讀書。這樣的機會，是我原來不敢奢望的。我真切地感到，變革已經撲面而來，自己趕上了一個新的時代。隨著國家現代化的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我投身其中，愈加深刻地體會到那個早晨聽到的消息，對一個黨、一個國家，對億萬渴望幸福生活的人們，有著多么深廣的影響和深遠的意義。我把鄧小平這個偉大的名字深深刻在了心底。

最使我刻骨銘心的還是小平同志那次氣勢宏大的南巡。他對一生追求的崇高政治理想的信念，他對改革開放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堅守，使我想到了一個視死如歸的勇士。他像愛護自己的眼睛，更像一個母親呵護自己的孩子，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對改革大業的損害。1989年到1991年，借口反對“和平演變”，質疑改革開放，凡事都要問個姓社姓資，以至于公開挑戰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挑戰鄧小平在社會主義本質問題上的一系列論述，借以否定改革開放的思潮洶涌而來。神州大地又一次陰霾籠罩，人們心頭的疑慮幾乎讓人窒息。人民期待著一個轉機。幸運的是，這位老人還健在，他雖已年屆八十八歲高齡，但他還能清醒敏銳地思考，他知道這股暗流意味著什么。他此時退休已經兩年多，沒有任何職務，只是一名普通的共產黨員，但他還是像一個戰士一樣沖鋒了。他要最后借自己享有的崇高威望，用自己七十多年為黨和人民浴血奮斗蓄積的政治能量，把改革已顯滑坡的局面扭轉過來。1992年1月18日，他一路南下，去了武昌、深圳、珠海、上海，歷時三十五天，有了后來被黨史專家龔育之稱為“代表鄧小平理論走向成熟的集大成之作”的南巡談話，徹底解開了困擾全黨的市場經濟姓社姓資的“死扣”。2月28日，南巡談話由中央印發全黨。全國人民則是通過3月底見報的那篇新聞杰作《東方風來滿眼春》了解了這位老人的南巡之旅。10月12日，黨的十四大召開，高度評價南巡談話的重大意義，集中概括并闡述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主要內容，第一次稱小平同志為“我國社會主義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總設計師”，明確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是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洶洶而來的否定改革開放的惡潮敗退了，危險遠離了我們的國家和人民，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也有了清晰具體的目標指向。

有學者這樣評論1992年的轉折意義：中國的改革開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在1992年以前是有可能被逆轉的，有了小平南巡談話，有了十四大確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之后又寫入了《憲法》，改革開放、市場經濟才有了國家根本大法的制度保障，成為不可逆轉的時代潮流。一個名叫“過客”的網民2002年這樣評述小平同志南巡：“人們要在很多年以后才能完全明白他南巡時的力挽狂瀾。如果沒有他，我們還要在黑暗中痛苦很長時間，那不是‘文革’的痛苦，而是在看到現代化的曙光之后又被打瞎的痛苦。”旅居瑞士的學者張維為前不久發表了一篇文章《百國歸來：中國的另外四種選擇》，他在文中說：“改革開放從1978年底開始，回頭看來，如果不是鄧小平這位強勢領導人的主張和堅持，中國本來也可能選擇不同的路徑。”他想到了四種選擇，延續“文革”路線的極“左”模式、全盤西化的極右模式、古巴的保守改革模式和前蘇聯的激進改革模式，他以自己多年遍訪世界一百多個國家的考察和研究，確信，不論中國選擇上述四種模式的哪一種，當今世界都不會有今天這樣一個持續發展、穩定繁榮的中國。他說：“我們這個積貧積弱的國家，從1840年鴉片戰爭到1979年的一百四十年間，持續的太平時間最長沒有超過八、九年，我們現代化的進程總是一次一次被打亂。但從1979年開始，我們第一次保持了近三十年的持續發展。不管今天中國社會有多少問題，中國還是處在1949年以來最好的時候，處在近三百年以來最好的時候，解決各種問題的資源和回旋余地也是前所未有的。”讀著這些文字，悉心領悟小平同志不棄大道之大功大德，感念之情無垠無際。

小平，黨之幸、國之運、民之福！

小平之偉，三曰不自守封閉。

我最崇拜小平同志在國際舞臺上大國領袖的風采和風范。他身高不到一米六，卻總是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讀他會見外賓、接受記者采訪的那些談話，最突出的感受是覺得有一股氣、有一股勁憋在他的心里。他智慧、幽默，自信、坦誠，堅毅、果敢，永遠是那樣鎮定自若，永遠是那樣心無旁騖，不畏懼任何威脅和壓力，專注于國家和民族利益。我想，或許正是由于這種氣質，加上早年留法對資本主義國家發達生產力的深切感受，使他對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探索有了世界眼光，進而摒棄閉關自守的狹隘，希望通過對外開放，加快建設現代化的進程。

1978年，中國是國際交往中最活躍的因素，世界分明感到了中國正在醞釀的轉折。有人細心地統計，這一年，十二位副總理和副委員長以上的國家領導人出訪了五十一個國家和地區，主管經濟的副總理谷牧更是遍訪歐美各國。小平同志以副總理身份于10月首訪日本，之后于11月訪問了新加坡，因為訪新只參加了三中全會前中央工作會議的后半段議程。訪問日本和新加坡，以及中央工作會議進程中的新情況，促使他萌發了許多新的思想，他放棄了原定在會議上的講話稿，親自起草提綱，重新組織寫了一篇新的稿子，這就是被稱為三中全會主題報告的著名講話《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之后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結束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群眾運動，決定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和全國人民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中國改革開放的大幕就此拉開。

訪問新加坡時，小平同志說，要學習他們對外開放、利用外資加快發展的經驗。時任新加坡總理的李光耀在鄧小平離開后一個星期，看到了《人民日報》報道新加坡的文章，他發現，“報道的路線變了，我們不再是美帝國主義的走狗。”在日本，小平同志參觀松下、豐田等大公司，他說感受最深的是效率高。那次訪日最讓人難忘的是一個場景，他乘坐新干線上的高速列車，目不轉睛地盯著車窗外快速劃向身后的一切，眉頭緊鎖，神情凝重，那是一種叫人看到以后感到心靈震撼的專注。我不禁暗自揣度，老人家在想什么呢？他是為戰后短短三十多年日本的快速崛起感到震驚，還是為自己的國家耽誤了十幾年大好的發展機會而感到痛惜？旁邊有人問他感覺怎么樣，他微微一笑，極其敏捷而又意味深長地說：“就是快，我們現在很合適坐這種車。”在訪日回程的飛機上，他對同行的廖承志說，要承認落后，老老實實地承認落后，中國就有希望。他看到了差距，他急切地希望縮小這個差距。在此后的多年里，他反復地講，不厭其煩地給大家灌輸開放的思想，迫切地想打消人們心頭的擔心和疑慮。他說，建設一個國家，不要把自己置于封閉狀態和孤立地位，要對外開放，敢于利用外資，不要怕利用外資引進了資本主義；幾百年了，我們吃閉關鎖國的虧太多了，閉關自守搞不成社會主義，搞不成現代化；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要開放，不要擔心，世界大戰打不起來，趕緊抓住現在的有利時機把經濟搞上去；周邊一些國家和地區現在經濟發展比我們快，如果我們不發展或發展得太慢，老百姓一比較就有問題了；中國是一個大國，但近代以來沒有對世界作出應有的貢獻，因為我們太窮，同自己的地位完全不相稱，歸根到底是要使我們發展起來。言之鑿鑿，情之切切。

如今，中國已全面融入了經濟全球化的發展進程。世界經濟中的中國因素增加了多少，已經很難做出準確的界定和描述。中國作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第三大貿易國和第一大外匯儲備國的地位，已沒有哪個國家能輕視中國在世界經濟中的作用了。前不久，為應對全球金融危機給世界經濟帶來的沖擊，二十個國家的領導人在美國華盛頓舉行金融市場與世界經濟峰會，社會主義中國的新一代領袖胡錦濤出席會議，在那里發出了世人關注的中國的聲音，表明了中國與世界共度時艱的決心。我深深地感到，改革開放的發展成就已經使中國站到了世界經濟舞臺的前排。如果說西方工業文明興起后的幾百年，中國開始落后于西方，并逐步拉大了差距，但今天，一個開放的中國是真正地趕上來了。而這一切，無不源于小平同志對世界大勢洞若觀火的觀察和判斷，無不源于他對發展社會主義、加快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世界眼光和開放戰略。他極其敏銳地把國人期盼現代化的夢想引向了世界。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中國因為這樣一位偉人，在世紀之交，在又一個千年交替之際，終于擺脫了再一次被邊緣化的厄運。

《人民日報》記者凌志軍這樣評述偉人：“偉人之所以能夠影響歷史的進程，乃是因為在他的背后有著廣泛的社會情緒。蕓蕓眾生之所以跟隨偉人的腳步，乃是因為相信他能夠滿足他們的欲望。沒有哪一種力量能長時間地遏制這種欲望，如同沒有哪一把刀能斬斷浩浩長江一樣。”三十年，中國人就是跟著小平的腳步走上了邁向世界的開放之路，樹立了信心，贏得了尊嚴。

小平之偉，四曰不求做官。

建國初期，小平同志即到中央工作。1955年9月，為籌備黨的八大，醞釀中央領導班子，毛澤東建議設立中央書記處，推薦他擔任中央總書記。對此，他表示誠惶誠恐，感到一不行，二不順。毛澤東說，他說他不行，我看行，至于順不順，我觀察是比較順的，他說他有點誠惶誠恐，他是在黨內經過斗爭的。毛澤東還曾當著他的面，對赫魯曉夫談到自己的接班人，說第一個是劉少奇，第二個是鄧小平。1959年4月，在黨的八屆七中全會上，毛澤東還風趣地說，我是大元帥，鄧小平為副元帥，我們兩個人，一正一副。對毛澤東給予他的信任，對接班人、副元帥的說法，他內心靜如止水，不生絲毫非分之念，始終嚴謹做事，恪盡職守，做好書記處領班人的角色。這使我想到，他第二次和第三次復出時，多次向中央表達的“不求做官，只求做事”的愿望，真正是一個老共產黨員、一個革命家的黨性使然，品行使然，絕非有人議論的是他的所謂政治權謀。

1971年9月林彪事件后，仍在江西新建監督勞動的小平同志立即給毛主席和中央寫信，表示擁護主席和中央對林彪事件的決定。他在信中說：“我個人沒有什么要求，只希望有一天還能為黨做點工作，當然是做一點技術性質的工作。我的身體還好，還可以做幾年工作再退休。”粉碎“四人幫”后半年，針對“兩個凡是”的錯誤方針，他在個人還沒有完全擺脫逆境、恢復工作尚無定論的情況下，提筆給中央寫信，尖銳地指出了“兩個凡是”的錯誤，批評“兩個凡是”不符合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一貫堅持的實事求是的觀點。他在信中表達了出來工作的愿望，坦誠地說：“我出來工作，不是為了做官，就是為了做點事情。”但在原則問題上他沒有絲毫退卻：“我不出來沒關系，但天安門事件是革命行動。”但凡有一點私心，或以他在政治斗爭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經歷，若講權謀，他斷然不會做出這種置個人安危于不顧的舉動。他那種真馬克思主義者、真共產黨人才可能具備的堅持真理、無所畏懼的堅強黨性，那種為黨和人民利益甘愿犧牲一切的崇高精神，與一個時時事事處處為一己私利著想、為個人前程謀算的政客，兩相比較，偉大與猥瑣——涇渭分明！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黨內希望小平同志擔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他都拒絕了。他敏銳地看到，經過平反冤假錯案，一大批老同志又回到了黨和政府的各級領導崗位，他們年齡都比較大，體力、精力和知識、能力也很難適應大規模經濟建設的需要，選拔接班人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此時，黨內還沒有建立退休制度，實際上就是干部領導職務終身制。老同志下不來，年輕人就沒有辦法上去，而解決這個問題，阻力肯定不小，政治上也有很大風險。作為中央領導集體的核心，他清楚地知道，這是關系黨和國家前途命運的大事，不允許他有絲毫的猶豫。一個神圣的使命責無旁貸地落在了他的肩上。我想，以他為黨、國家和人民建立的功勛，以他的偉大人格和在黨內、軍隊和人民中享有的崇高威望，擔任黨的總書記和國家主席，必定是眾望所歸、人心所向。但是，他沒有，他不但拒絕擔任總書記和國家主席，而且在十三大就帶頭退出了中央委員會，辭去了政治局常委和政治局委員職務。他堅持要讓年輕的同志挑重擔，并帶頭倡議把選拔成千上萬的中青年干部作為老干部第一位的任務。他一再坦言的“不求做官、只求做事”的樸實愿望，深深地融入了一個老革命家和大政治家的深謀遠慮。他后來講過，選拔好接班人、解決好新老交替，也是一場革命。他推動的這場新革命的第一戰役，竟是針對他自己！偉人身上始終如一的革命者的無私無畏，再一次使全黨警醒！

今天，黨和國家已經全面建立了退休制度，干部領導職務終身制永遠成為了歷史。上世紀四十年代以后出生、建國以后參加工作的人成為黨的干部隊伍的主體，而且形成了四十年代出生的領班、五十年代的充任骨干、六七十年代的作為后備的梯次結構。更重要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旗幟上，沿著鄧小平理論的思想軌跡和理論脈絡，又鐫刻上“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的行動指南。改革開放的偉大革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事業，經過以江澤民同志為核心的第三代中央領導集體和全黨全國人民十三年不懈努力，勝利推進到二十一世紀。在新世紀初黨的十六大，中央領導集體再一次實現新老交替，在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堅強領導下，中國共產黨人和全國各族人民繼續頑強奮斗，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民族大業依然生機勃勃、浩浩蕩蕩。

“實現干部隊伍的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是革命和建設的戰略需要，也是我們老干部的最光榮最神圣的職責；是我們對黨的最后一次歷史性貢獻，也是對我們每個人黨性的一次嚴重考驗。”“這是一場革命。這場革命不搞，讓老人、病人擋住比較年輕、有干勁、有能力的人的路，不只是四個現代化沒有希望，甚至于要涉及到亡黨亡國的問題，可能要亡黨亡國。我們怎么能得到人民的諒解，我們自己又怎樣能安心？”這就是小平同志當年的一次講話。“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體會一下當時的艱難，體會一下老人心中那一份殷殷啼血之情！我把心中最深的敬意獻給他，獻給和他一樣的老革命家，獻給所有為黨為人民畢生奮斗的前輩。

小平之偉，五曰不居功委過。

小平同志畢生為黨奮斗，為國操勞，為人民奉獻，功勛卓著。但他從不居功自傲，始終把功勞記在集體身上，記在黨和人民身上。1954年2月，黨的七屆四中全會討論加強黨的團結問題，他在會上作了題為《驕傲自滿是團結的大敵》的發言。他說：“一個人不管負什么責任，在革命事業中只不過是一個螺絲釘。我們所獲得的成績絕不能看做是一個人的，而是多數同志努力的結果，上有中央和上級，下有廣大的干部和人民群眾，還有同級，還有左鄰右舍。我們絕不能貪天之功，將上級的正確領導，其他同志、其他各方面的努力，統統算在自己的身上。”這就是一個共產黨人對待自己工作、看待自己成績的自省與清醒。進入新時期后，他一再申明，改革開放是群眾的創造，現代化建設要靠集體的力量。他說，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和政策的制定，我是出了力的，但不只是我一個人，不能把成績都寫到我個人的帳上，可以寫我是集體的一分子；近十年來的成功是集體搞成的，我個人做了一點事，但不能說都是我發明的，很多事是別人發明的，群眾發明的，我只不過把它們概括起來，提出了方針政策。1992年黨的十四大報告充分肯定了小平同志在創立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上的歷史功績，他讀了送審稿之后說：“改革開放中許許多多的東西，都是由群眾在實踐中提出來的。報告中講我的功績，一定要放在集體領導范圍內，絕不是一個人的腦筋就可以鉆出什么新東西來，是群眾的智慧，集體的智慧。”對照三十多年前他的那個發言，觀點沒有變，自省更嚴。

小平同志不居功，也從不委過。在黨內，在人民群眾中，在外交舞臺上，他從不諱言自己的錯誤，從不推托黨和國家發展歷程中出現失誤時自己應承擔的責任。1981年他會見意大利記者奧琳埃娜·法拉奇時特別講道：“你一定要記下我的話，我是犯了不少錯誤的，包括毛澤東同志犯的有些錯誤，我也有份，只是可以說，也是好心犯的錯誤。不犯錯誤的人沒有。不能把過去的錯誤都算成是毛主席一個人的。”1986年會見美國記者邁克·華萊士時又說：“我這個人，多年來做了不少好事，但也做了一些錯事。”主持起草歷史決議時，為了統一黨內思想，實事求是評價毛澤東的歷史地位和毛澤東思想，正確看待毛澤東的錯誤，他在不同場合多次說明歷史情況，主動承擔責任。他說，有些錯誤毛澤東應負主要責任，但是講錯誤，不應該只講毛澤東同志，中央許多負責同志都有錯誤。大躍進，毛澤東同志頭腦發熱，我們不發熱？不要造成一個印象，好像別人都完全正確，唯獨一個人不正確。這個話我有資格講，因為我就犯過錯誤。反右派擴大化我就有責任，我是總書記呀。大躍進，我們頭腦也熱。這些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進入新時期，他在肯定改革開放巨大成就的同時，從來沒有回避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他說，這些年大錯誤沒有犯，小錯誤不斷，因為沒有經驗就難免摔跟頭。在總結中央工作失誤時，他更是主動攬過，說我們老同志也有份。

小平同志嚴于責己，但卻從不苛求前人。這集中體現在他對待毛澤東同志所犯錯誤的態度上。他堅持要把毛澤東的功績與錯誤的主次正確地加以區分，肯定毛澤東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他反對把毛澤東犯錯誤的原因歸結到個人品質上，說不少問題用個人品質是解釋不了的，即使品質很好的人，在有些情況下，也不能避免錯誤；他主張應著重分析犯錯誤的客觀條件和歷史背景，尤其要聯系制度上的原因認識和分析毛澤東的錯誤，單單講毛澤東個人的錯誤不能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是制度問題，是由于過去一些制度不好，把毛澤東推向了反面；他堅決不同意用路線錯誤的提法來定性毛澤東的錯誤，說過去把這個提法用得很多很濫，今后不要用這個提法，犯了什么錯誤就說是什么錯誤，這是一個黨風問題；他認為批評毛澤東的錯誤，不是要糾纏歷史舊賬，而是要總結教訓，開辟未來，全面地、準確地、完整地學習和運用毛澤東思想，解決現代化建設中遇到的現實問題。我覺得，正是因為他拋棄個人恩怨、不苛求前人的坦蕩胸懷和實事求是、客觀公正的馬克思主義態度，才使我們黨永遠告別了路線斗爭的歷史，徹底走出了亂扣帽子、無限上綱、殘酷打擊的陰影。他引清風正氣療治黨的創傷，開創了新時期寬松和諧的黨內政治局面。

小平同志向來不喜歡突出個人，尤其厭惡那種無原則的歌功頌德。他是黨內最早集中闡述反對個人崇拜問題的領導人。1956年在黨的八大上，他作修改黨章的報告時指出，共產黨人要防止夸大個人的作用，強調個人威信，只能聽人奉承贊揚，不能受人批評，不愿接受群眾民主監督等惡劣的反人民的工作作風。尤其反對對黨的領導人搞個人崇拜，把黨的領導人神化。令人痛惜的是，這些警示全黨的振聾發聵之聲，在那個時代并沒有引起足夠注意，導致了黨在“文革”中的嚴重挫折，國家和人民也蒙受了一場巨大災難。改革開放以后，小平同志一再告誡黨內同志，一定不要突出個人，過分夸大領導人個人的作用。他說：“我歷來不主張夸大一個人的作用，這樣是危險的，難以為繼的。把一個國家、一個黨的穩定建立在一兩個人的威望上，是靠不住的，很容易出問題。”1989年9月，他在找幾位中央負責同志商量自己的退休事宜時說：“對我的評價，不要過分夸張，不要分量太重。有的把我的規格放在毛主席之上，這就不好了。我很怕有這樣的東西，名譽太高了是個負擔。”他還特別交待自己的退休方式要干凈、利落、樸素，不要利用退休又來歌功頌德一番，沒有什么好處。我不禁深深感嘆，我們有這樣一位領袖，真是黨和人民之榮耀、改革開放之大幸啊！

1989年11月9日，經黨的十三屆五中全會批準，小平同志辭去中央軍委主席職務，實現了多年來希望完全退休的夙愿。南巡談話以后，從1993年開始，各種媒體再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黨、國家和人民沐浴著他的思想光輝，更加大步地向前邁進。老人的音容笑貌漸漸地成為國人腦海里一個溫暖的記憶。

1997年新年伊始，中央電視臺播出了一部剛剛錄制完成的電視文獻記錄片《鄧小平》。在北京三○一醫院，小平同志凝神看著電視，他看不清楚電視屏幕上一個遠遠走過來的人，就用手指著：“那個是誰啊？”身邊的醫生笑了，告訴他：“那是您啊。”那個人走近了，他終于看到了自己，動動嘴角，笑一笑。醫生知道他耳朵背，聽不見，便俯身靠在他耳邊告訴他，這電視片是剛拍的，名叫《鄧小平》，并把電視里那些頌揚他的話一句句重復給他聽。醫生說著，忽然感到老人臉上綻出一絲異樣的羞澀。多年以后，醫生還能記得那個瞬間：“不知道我形容的準確不準確，就是被表揚以后不好意思的那種感覺。”

這是《人民日報》記者凌志軍所著《變化：1990年-2002年中國實錄》一書記述的一個場景。

記錄片《鄧小平》播出不久，當億萬中國人還沉浸在農歷丁丑年春節的喜慶氣氛之中，這位人民衷心愛戴的老人安詳地走了，他生命的脈搏永遠停在了2月19日21時08分。一部九十三歲的人生奮斗壯劇，一幅七十五年的革命理想畫卷，徐徐落下帷幕。他囑咐家人轉告中央，身后不搞遺體告別儀式，不設靈堂，捐獻角膜，解剖遺體供醫學研究，把骨灰撒入大海。

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人們都希望他再說點什么，再給中國人留下點什么。但他什么也沒有說，他淡淡地回答：“該說的都說過了。”

2003年8月，我去江蘇連云港，市委辦公室一位同志陪我去看港口新建的深水碼頭。我們沿著海灘邊走邊聊，輕柔的海風攜帶著淡淡的腥咸在身邊彌漫，海潮涌起的浪花一次一次漫上沙灘散開在腳下，耳邊不時傳來進出港口的輪船的汽笛聲。我分明感到，附著在自己身體里的一切，似乎一點一點的在離去，飄在了遠遠的海面上。這時，陪我的同志像是不經意地告訴我，小平同志的骨灰就撒在這一片海上。我心里一驚，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屏息駐足，凝神眺望。海面遼闊無際，海水幽深湛藍，目力之盡頭，海天一色，已分不出哪是海，哪是天。讓古老民族吐氣揚眉的世紀偉人啊，您是在這里讓自己的身體歸于無形，放自己的靈魂暢游大海，以一個徹底唯物主義者的壯舉，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個篇章！我的眼睛模糊了，依稀覺得，老人的身影在那空闊的海天之間時隱時現……

小平，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