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好玩之處,在——轉身。
剛才氣氛還熱熱乎乎,一轉身,便千山暮雪;剛才情緒還春風十里,一轉身,便清角吹寒;剛才誓言還城樓永固,——轉身,便山河破碎。
幾千年的迂回與含蓄,使我們韜養太久,城府太深,陰謀太厚,曲折太多。在當著面的場合里,愿意示人以虛,還要虛得很熱鬧,喜歡呈人以假,還要假得很熱情,愿意應人以空,還要空得很熱烈。
然而,終究只熱在這當著面的一會兒。一轉身,便色立變,意急轉,情驟涼。隨后,又讓人看出了虛,讓人識出了假,讓人聽出了空。
一句話——我們玩得太過云山霧罩,太過撲朔迷離了。直叫人,看不清,摸不準,猜不透,嘆不盡。
握手時還是笑臉,一轉身便成冷面;寒暄時好過兄弟,一轉身便切齒罵娘:溝通時一懷赤誠,一轉身便滿腹酸水;當面是仁義善良,——轉身便不置可否;人前是謙謙君子,一轉身是漠然路人。
中國人這一轉身,太突然,太跌宕,太迷離,太傷人。冷暖轉換于一瞬,喜憎流變于剎那。只是瞬息之間,澄澈成了迷蒙,簡單成了繁復,蓬勃成了蕭瑟。人性成了一片昏黃的月色,朦朧復朦朧:人心成了無涯的荒漠,蒼茫復蒼茫。
若是從這個層面上推敲,有些時候,我們可能似乎更熱衷于說一套做一套。比如,兩面三刀,口蜜腹劍,陽奉陰違。我想,老祖宗創造這些詞的時候,一定是尷尬、憤恨、愧作、無奈和五味雜陳的。叵測的人心和人性,讓一個人,一會兒靈魂附體,—會兒又魂魄兩散。雖然,并非大多數人。
而就在這一轉身之間,刻薄的人拘于尖酸,虛榮的人沉于滿足,貪婪的人溺于利益,陰險的人耽于陰謀,于是,在轉身后,窮形盡相,顯露出各自的面目來。
也就是說,在人前的有限氣象里,我們還真的無法看清一個人。因為,—轉身就丑陋了,一轉身就猥瑣了,一轉身就卑劣了,——轉身就陰損了,——轉身就不怎么好看了。
當防范做得太過,當私心藏得太深,當陰氣養得太沉,再偉大的真誠與坦蕩,再熱烈的正直與崇高,也只好涼拌。甚至,有時候,也會看到真誠與虛偽混雜的拼盤。面對此情此景,也只好一笑。
人生的舞臺上,多少追光,都追不盡這極詭秘的一轉身。
(飛月摘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