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空殼(下)

2012-04-29 00:00:00
最推理 2012年14期

10.殊途同歸

鄒濤帶著龔三海爬過了最后一道山嶺,一座黑黢黢的東西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那東西有著山巒的雄魄姿態和氣勢,卻通體漆黑,不長一草一木——是一座被廢棄的煤渣山。舉目四望,毫無人跡。龔三海內心悄然打鼓,“0”讓鄒濤帶他來這里,就算是宰了他,剁了煮了,過個八年十年的,也決計不會有人知道。

就在龔三海發呆的時候,鄒濤往他身后輕輕一推,他腳下一滑,滾下了山坡。

在一輛搖曳的客車上,嚴若一直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致從城市變成了郊野,然后,便是滿山松濤。在鄒濤遺落的U盤里,嚴若打開了一個隱藏得很深的文件,里面有一封郵件,寄信人給自己安了個代號“0”,收信人便是鄒濤的郵箱。郵件內容是讓鄒濤快逃,寄信的時間剛好是嚴若被解救的前一晚。

嚴若又想起了那個夜晚,她雖然被蒙住了雙眼,但卻能聽見鄒濤從外面弄了點什么東西回來,系在陽臺欄桿上。第二天,她的眼睛被前來協助查案的女警員藏央解開蒙布后,才看見陽臺上系著的麻繩。當時高毅和藏央都十分驚訝,鄒濤能逃得如此順利。

原來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這個人是誰?根據后來了解的情況,當時高毅和藏央是意外在醫院的病號房里發現鄒濤和鄒福建租住的公寓的。那封郵件是頭一天晚上發出的。也就是說,無論是誰,他或者她都全程知曉高毅和藏央的偵破進展。嚴若曾經閱讀過整個案件報告,根據那時發生的情況,抓捕鄒福建的頭天晚上,高毅一直和藏央在查案,直到發現鄒福建的住所,將自己解救之后,才將頭晚的偵破過程告知其他警察。整個事情,只有他們倆最了解。

難道,給鄒濤報信的人是高毅?

不可能!嚴若絕對不會懷疑高毅。

那么,是藏央?藏央是中途被調來查案的。她的嫌疑最大。可是,為什么?

嚴若掩蓋了自己的IP地址,試著進入鄒濤的郵箱,卻發現那個郵箱已經不再被使用了。

U盤中還有另一個小軟件。這個程序是鄒濤制作的,它的功能是掩蓋鄒濤在網吧里真實的上網記錄。網吧里留下的上網痕跡,是鄒濤故意設置的假象,真正的痕跡,在U盤里。

嚴若跟蹤一看,發現他查詢了去松山嶺的路線。

鄒濤去松山嶺做什么?嚴若仔細查了查那個地方,發現那是一個小鎮,最大的建筑是松山嶺監獄。

就在這時,嚴若的信箱忽然亮了一下,有一封署名為“鄒濤”的來信。

嚴若并沒有急著打開,她做好了防御和追蹤的準備工作后,才將其打開。

信中是這樣的內容:

嚴若,我知道你的名字,從第一天綁架你開始。

對于綁架的事情,我十分抱歉,不管你相不相信,那都不是我的初衷。其中原委,我一言難盡。

我知道你是警局里最好的電腦高手,也查出你在網絡中設置了信息捕獲軟件,所以特意上網查詢了我的父母,并且給你在網吧留下了那個U盤。通過如此方式和你聯系,是因為我需要避開警方的正常渠道,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一個正義的可以值得信賴的警察的幫助。

此時,你已經看到了,一個署名“0”的人,給我發來了逃跑的警告。“0”這樣做,是要利用我。在我成功逃跑之后,“0”給我送來五把鑰匙,用這幾把鑰匙,可以打開松山嶺監獄的門。“0”要我幫助囚犯40879越獄。

我懷疑,“0”即便不是你們內部的人,也和你們的人有著不可告人的密切聯系。否則,“0”是不可能得知警方對我的抓捕行動的,也是拿不到這些鑰匙的。

在你的眼里,我是一個作惡多端的匪徒、惡棍、殺人犯。但是,我曾經也是一個有良知的人。現在,你們肯定已經查出,那個被掐死在公寓里的老頭鄒福建了。他是我的養父。是他殺死了我的親生父母。這是我在掐死他的最后一刻才獲知的。在跟隨他的這些年,我不停地遵照他的指令,干盡各種壞事。但是,每次,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有放棄現在的我離開他重新生活的欲望。可我是個膽小的人,始終走不出這一步。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有一次機會,讓我做一件堂堂正正的事,一件有尊嚴的事,我此生就沒有遺憾了。

我會按照“0”的安排,幫助囚犯40879越獄,然后,我會把他帶到小黑山煤礦。我不知道“0”有何陰謀,他為什么要救出囚犯40879。這是我最后的機會了。我不能相信警方,我現在唯一能夠信賴的,只有你。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知道,查出“0”以及他身后的警方內幕,將是攪動一潭渾水。搞不好,連你自己也會被拽下去。你可以不來。

如果你不來,我會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后向警方自首。

如果你來,也一定要帶著你信任的人來。“0”有可能是你們警局里的任何一個人。

最后,對綁架你,我深深抱歉。真的,對不起。

嚴若看到,這封信是自動發給她的。鄒濤的確是個電腦天才,竟然識破了她設置的“蜘蛛網”軟件。更讓嚴若驚訝的是,盡管她在剛才發信時掩蓋了自己的IP地址,但是鄒濤還是設法做了手腳,只要她給他的郵箱一發信,這封信就會自動回復過來。鄒濤對于郵箱的設置,就像一套嚴密的防御布控,只要有小蟲飛過,都會發出警報。對于鄒濤的電腦技能,嚴若暗暗感到佩服。對于鄒濤的身世,嚴若從內心生出一絲憐憫。

那么,鄒濤在信中所說的一切,是真的嗎?

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活餌”陷阱?

嚴若堅決不愿相信“0”是高毅,那么,“0”是不是藏央?

嚴若查詢了小黑山煤礦,發現那是一座過度挖掘,早被荒廢的煤礦。那里的山巒布滿了危險的坑道,曾經有中學生鉆進去“探險”,被倒塌的礦道掩埋了,等被挖出來時,早已被悶死。

嚴若也查了囚犯40879的情況,他原來的名字叫龔三海,涉嫌組織黑社會和多起命案。在被警方追捕時,他一直逃亡,最終,他受不了逃亡的艱辛,投案自首,本應該是死刑,因為自首,判了無期。

目前這個情況,根據工作規定,嚴若應該立刻向高毅匯報。然而,嚴若猶豫了。高毅一定會派小孫改道去松山嶺監獄調查,堅決不會同意讓自己去的。何況,到底誰是“0”?

左思右想之后,嚴若決定自行前往。就算是要被處分,丟了工作,她也決定走一趟小黑山煤礦。

在另一條通往小黑山煤礦的路上,運行著一輛只能承載12人的小中巴。中巴車十分破舊,似乎每跑幾米就要抖掉幾個零件。滿臉胡楂的司機一邊聽著帶電音的流行歌曲,一邊叼著煙跟著哼唱,眼睛不時地通過后視鏡瞟一瞟。

后視鏡里剛好可以看見中巴車中間的一個位置。那里,坐著一個女人。她身穿長大衣,帶一條黑色圍巾。沒有人知道,在她的腰側,有一把手槍。她便是參與“活餌”案偵破的藏央。

中巴車司機告訴他,小黑山煤礦早就被廢棄了,當年在生意好的時候,圍著煤礦建起來的小村子現在早就沒了人煙,完全就是一個“鬼村”。他說:“你要去那里,必須先坐我的車到黑山鎮,然后再找車去小黑山煤礦。”

“黑山鎮距離小黑山煤礦有多遠?”

“也就二三十公里吧。那是進山,路不好走的。”司機說著,無法控制地瞟了一眼藏央的身材,覺得這么個美人要只身去“鬼村”,真是很奇怪。

“上路吧。”藏央付了車費,上了車。

11.“0”出沒

劉西河抱著腦袋,尚未開口就痛哭流涕。高毅只好暫不說話,把桌子上的紙巾推了過去。那盒紙巾,一開始被劉西河用來擦汗,現在又用來揩淚,只剩下了盒底薄薄的一小層。

這時,高毅接到小孫的匯報,說他已經把榴花查了個通透。榴花就是兩條街的小地方,沒找到鄒濤的蹤跡。高毅想了想,覺得事情蹊蹺,便讓小孫告知當地警局留意,然后迅速趕回來。

在高毅結束和小孫的通話后,劉西河用紙巾捏了一把鼻子,仰天長嘆了一句:“哎,晚節不保啊。”

“怎么回事?看是否還能亡羊補牢?”高毅也為劉西河感到些許遺憾——好不容易寫了個好作品,卻不是自己的創意。

“無顏啊,無顏。”劉西河右手握拳,使勁地拍打著胸脯。

作為一名警員,高毅有一雙會識人的眼睛。特別是在某些審訊過程中,高毅能夠一眼看到對方的弱點,準確出擊。接下來,高毅給劉西河倒了一杯水,引導著問:“這個創意是朋友聊天聊出來的嗎?”

劉西河痛苦地搖了搖頭,“算不上。我是在QQ上結識的。對方說喜歡我的作品。我一開始不相信。我是個寫話劇的,很少寫小說,而且閱讀話劇的人是少之又少。于是我問他,都看過我的什么故事,請他指教。”

“結果呢?”

“他居然說出了我很久以前寫的三部作品。這三部,被話劇界認同為我立足的鼎力之作。實際上,我很清楚,它們不是我的得意之作。那些認同,只不過是同行給個面子罷了。在QQ上,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一點。”

“他是誰?”

“他叫‘0’。”

“0?”高毅問。

“是的,數字‘0’。他說,無非是個QQ代號。他說他有好故事,可以無償提供。將來如果真的寫成了好作品,演成了話劇,給他寄幾張票就行了。”

“你寄了?”

“對。”

“寄了幾張?”

“四張。他說都是他的老朋友。讓我把票分別寄到這幾個地址。”劉西河從自己的手機里調出QQ記錄,遞給高毅。

高毅一看,分別是唐爺、孫寧器、汪修和劉堅明的地址。

“哪些創意是‘0’提供的?”高毅問。

“整體創意都是‘0’提供的,還有大部分細節,比如警察發現黑幫情婦表面上冷酷風流,實際上內心十分軟弱,是一個善良的女子。她也是因為某些原因,才和黑幫老大走在一起的。另外,還有那名警察,一邊是正義,一邊是愛情,受夠了煎熬。好點子都是來自“0”,我只不過是一個會組織詞匯和語言的寫字公公,把‘0’的創意寫下來。”

“那么,把警察摁在水中的情節也是‘0’提供給你的了?”

劉西河點點頭:“實際上,我早就懷疑這些橋段不是來自‘0’的想象,而是他的親身經歷。但是,這個故事比我原來準備寫的故事要好,加上話劇團連年虧損,團里要我寫個感人的通俗劇本,截稿日期連連逼近,我就接受了‘0’的建議。”

“‘0’的QQ號是多少?”高毅問。

劉西河把QQ號寫下來,遞給高毅后,結結巴巴地說:“我在開演獲得成功之后,上過這個QQ,可是,‘0’再也沒有出現。”

高毅安慰了一下劉西河,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讓他如果想起什么,及時和自己聯系。劉西河點了點頭,整個人都被擊垮了,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經理室。高毅望著他的背影,感覺他隨時都會像一攤失去盛器的水,崩潰流失。

隨即,高毅撥通了技術科的電話,是老羅接的。高毅讓老羅找到嚴若,查一查“0”的QQ號。老羅說嚴若請了病假,他自己來查。

病假?!高毅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他立刻給嚴若去了電話,鈴響數聲過后,卻沒有人接聽。

這時,白欣進來了,身后跟著楊蕙。高毅心中另有安排,便讓白欣接著詢問楊蕙,匆匆離開了話劇團。

高毅直接趕回了警局。這時,夜已深,天空下起了毛毛小雨,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雪花。辦公室里冷颼颼的,高毅關上辦公室的窗戶,打開了取暖器,翻出了唐爺、孫寧器、汪修、劉堅明和張儒庭的檔案。全是有資格的老警察,每一份檔案在高毅的手中都是沉甸甸的。

12.等待

數年前,小黑山煤礦可謂是一片輝煌。礦工、礦工家屬的到來,讓這里衍生出了無數的小餐館、骯臟的小旅店和只賣廉價日用品的小商店,當然,還有一些候鳥一樣的單身女人。這些熱鬧場所都是寄生在礦工身上的。礦工們微薄的工資以及微薄的欲望,成就了這個比沙漠中的小湖還要短命的地方。

后來,政府忽然下令,為了保護山體禁止繼續挖煤,小黑山煤礦就在一夜間,忽然荒涼了,成了現實版的龐貝城。山體內部留下了無數的煤坑煤道,交錯隱藏,仿佛一個地下鬼城。因了黑煤繁榮的小鎮,一個不到一平方公里大的地方,隨著一紙公文,在一夜間沒落了。

鄒濤帶著龔三海踢開一家旅店門口掛著的黑鎖,走了進去。門上的鎖是搭扣式的,門板里鐵扣插進的地方,早已腐朽,露出木板層面上紅褐色的毛邊。他們身后便是唯一的主街,風吹起漫天黑灰,把天地間籠罩得灰蒙蒙的。

踢開門,門后傳來了一股灰味。地面和桌面積攢的灰塵,隨著風的闖入,在兩個陌生男子面前瘋狂起來。一樓只有三四個平方米,放著一張帶抽屜的書桌。桌面上光光的,只有一層灰,估計是住店付費的地方。

面對正門,在書桌的旁邊還有一個門洞,上面挑著一面黑色的布簾。布簾上不但摞滿淺灰色的灰塵,還有不少蟲蛀的小洞。鄒濤挑起了布簾,看到后面是一條黑漆漆的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門上寫著房號。

鄒濤從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截警方專用的塑料捆繩,將龔三海的雙手從后面反綁起來,推進了最靠外的一個房間。

龔三海沒有抵抗,只是淡淡地問:“‘0’什么時候來?”

鄒濤望望窗外,不出聲。

“嘿嘿,”龔三海冷笑兩聲,“你就這么相信‘0’,你就不怕他連你也干掉?小伙子,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再死一回,等于賺了。問題是你,還年輕……”

鄒濤瞅了他一眼說:“你老實呆著。少廢話。”

龔三海小聲說了一句“不識好歹”就閉上了嘴,夜就這么無聲降臨了。

鄒濤拿走了他分給龔三海的背包。龔三海見過里面的東西,是一些餅干和方便面。至于鄒濤自己背包里的東西,除了剛才用來捆住自己的捆繩外,還有些什么,龔三海就不得而知了。

鄒濤去了趟廚房,擰開了水龍頭,里面傳出空氣碰撞金屬的聲音,什么也沒流出來。鄒濤用手指堵住龍頭,猛地放開,還是什么也沒有,指頭上倒是抹上了一層棕紅色的銹跡。鄒濤和龔三海的嘴唇都干裂了,原來準備的瓶裝水早就喝完了。鄒濤又轉到整個旅店唯一的一個洗漱間,試了一下,那里還是沒有水。

鄒濤望了望窗外,記得在來時路上跨過一條小溪,那里好像還有水。鄒濤從廚房里找出幾根麻繩,用力拽了拽,還很結實,返回龔三海身邊,將他的手腳再次捆了個嚴嚴實實,然后把他捆在一樓一根獨立的水泥柱上,說:“你老實點。我去找水。”

龔三海又冷冷地一笑。他現在全身上下,被捆得像個粽子,唯一能動的地方就只有表情。龔三海跟著黑社會混過幾年,后來又逃亡幾年,松山嶺監獄也不是好混的地方,他什么風浪沒見過,身上捆幾根繩子,算不了什么。鄒濤要找水,說明他對“0”何時出現,心里也沒有底。所以,他冷笑。

鄒濤若無其事的眼光和龔三海嘴角上的笑容碰了碰,仿若兩個劍客在一賭生死之前先抵了抵劍氣,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背包,提上一只在廚房找到塑料紅桶,走了。他聽見龔三海在背后說:“你以為你掌握著控制權?其實,你和我一樣,只是個棋子。你不如放了我,我們一起對付‘0’。”

鄒濤沒有回頭,跨進了門外的黑暗。

找水,只是個借口。

四野里一片漆黑。根本沒有燈,天上的月光也被烏云遮蔽,這時的漆黑也就不折不扣。鄒濤掏出一只手電筒,照亮了腳下的路。

地面上坑坑洼洼,還有不少煤渣,鄒濤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心里猜測嚴若到底會不會找到那個U盤。其實,龔三海的話說到了他的心頭上。他對這個自稱為“0”的人很不放心。他和養父鄒福建的“活餌”計劃,是萬分嚴密的。“0”怎么會知道警察將在第二天發現自己?還有,這個“0”是如何弄到松山嶺監獄里的鑰匙呢?鄒濤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實也只是個工具。

走到小溪邊,鄒濤先從包里掏出了一把帶綁腿的匕首,攏起褲腿,在小腿內側綁緊。然后,他找出一個上網筆記本,開機。還好,這里居然有信號。他檢查了自己在郵箱里設置的追蹤軟件,發現嚴若動過這個郵箱了。

鄒濤暗暗舒了一口氣。這個弄電腦的女警員果然聰明。

可是,她會來嗎?

鄒濤收好筆記本,在淺淺的溪流上斜舀上一桶水,轉身往回走。

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13.被創造的數字

高毅窗外的雪花在后半夜變得撲朔,關于幾位資深警探的過去也變得迷離。作為同一個警局里的探員,唐蜀慈、孫寧器、汪修、劉堅明和張儒庭互相協作,以各種組合方式合作辦過不少案件,要從中找出疑點實在很難。高毅竭盡所能仔細閱讀了案子,發現都是線索清晰,條理清楚,根本就沒有漏洞可循。如果要按照這些案件中的線索重來一遍,簡直是大海撈針。而且,高毅無從知曉這是怎樣的一根針。

在高毅的右邊,有一摞半米高的案卷。這是他連夜苦戰看過的。在他的左邊,還另有一摞半米高的案卷,是等著他閱讀的。

高毅在閱讀案宗的時候,也并不是無的放矢。他特別注意有黑社會背景的案件——《空殼》里的恩怨,正是黑社會挑起的禍。“0”不會無緣無故地授意劉西河。高毅覺得,“0”這個代號取得怪異,“0”是一個獨創的數字,代表虛空和虛無。無論從“+1”減少到“-1”,還是從“-1”升到“+1”,都要經過這個不存在的“0”。“0”便是一個空虛的存在,既空空蕩蕩又滿滿當當。“0”真正的主人不會無緣無故選擇這個數字。

“0”是誰?

14.如果我們還活著

小黑山煤礦的夜孤寂而冰冷。遠處山巒上偶爾傳來幾聲似狼似狗的叫聲,仿佛水塘里墜落一小塊石子,然后,一切就又都回復了寂靜。寒氣凍成了一塊巨大的冰膜,貼在夜幕上。風吹在上面,發出腳踩的冰面的咔嚓聲,小店外的樹枝就隨著顫抖一下。

鄒濤在廚房里找到一些煤油,點燃了一盞很小的燈。隨著火苗微弱的抖動,光暈里恍恍惚惚地出現了被捆得像粽子的龔三海,蜷在柱子旁邊打哆嗦。鄒濤從門廳的柜子里找到一床破毛毯,蓋在龔三海身上。

龔三海瞥一眼鄒濤,看見他靠墻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煤油燈被窗洞里竄近的風牽扯得一閃一滅。

龔三海先開了口:“兄弟,你沒見過‘0’。我看你不孬,我勸你還是走人吧。”

鄒濤冷,合緊了一下衣服,柜子里就只找到一床破毯子。在鄒濤身邊,豎著一條將近一米長的粗木棒,那是他剛才去找水時順便找回來的。

龔三海還在說:“‘0’不是好惹的。他用完了你,不會讓你活著出去。”

聽到這句話,鄒濤看了龔三海一眼:“你見過他?”

“你想,不是因為怕他,我會來自首嗎?”

“監獄才是你最安全的地方?”

龔三海笑了笑:“他要殺我,在監獄里也能干。他抓著我另外的把柄。”

鄒濤問:“什么把柄?”

“嘿嘿,”龔三海冷笑兩聲,“如果在這一切都結束之后,你我都還活著,那我就告訴你吧。”

鄒濤也冷笑了一下,忽然臉色一變,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躍上前,一口氣吹滅了油燈。

遠處傳來猛烈的狗叫。然后那條狗忽然慘痛地“嗷”了一聲,就悄無聲息了……鄒濤摸起木棒,輕輕推開門,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過去……

15.信

走廊外的腳步聲和人聲漸漸多起來,高毅一看表,快八點三十了。他要等的人馬上就來。這時,高毅忽然感到饑腸轆轆,便從最下面的抽屜里摸出一包碗仔方便面,泡上了開水。

高毅剛把泡面放到一邊的茶幾上,等了三分鐘,正要吃面,有人就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來人是個瘦高個兒,窄臉,戴一副黑圈眼睛,穿一件中山裝,仿佛從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走出的國民學校教員。

他叫馮火爍。這個人的名字里火氣太旺,全靠姓氏里的兩點水壓著。他是高毅的朋友,對外掙的是“配音演員”的老米錢,身上還有個絕活——他是個口型專家。

馮火爍和高毅見面全無客套,坐下來,一眼看見桌上的方便面,說了句“正好”,抬起來就吃。

高毅一笑,說:“你不能白吃警察的面,你得給警察干活。”其實高毅一直很奇怪,馮火爍這個人特愛吃,就是長不胖。

馮火爍一邊吸面,一邊點頭。高毅拿出準備好的錄像數據盤塞進電腦,放給馮火爍看。這是霍云的前夫田雄偉偷拍的錄像,高毅讓人給他刻了個備份。

馮火爍瞇著眼,連看了兩遍,然后一仰脖,喝下湯渣,開始對口型。因為汪修說話時一直是背對著的,馮火爍只能看見霍云的口型。

馮火爍捏了個假嗓,卻又恰到好處地模仿了中年女子的嗓音。靜悄悄的辦公室里,一個女音飄忽在電腦畫面之外——只聽見霍云憤怒地說:“我沒有那封信。你不要再來纏我!” “你滾,霍生就是你們害死的,你還想怎樣!”“你再纏著我,我就喊了!”

“就這三句話?”馮火爍說,恢復了自己的嗓音。

高毅點了點頭,問馮火爍:“這句話,‘霍生就是你們害死的!’你可聽準了?”其實,只要馮火爍能夠聽出“霍生”兩個字,這句話就基本上不會錯了。

馮火爍看到高毅懷疑,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后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馮火爍確定無誤,高毅心里一沉:難道,霍生的死和警察有關?汪修向霍云索要的是一封什么信?

馮火爍又看了看錄像,把碗仔面一放,忽然眉頭一皺,問道:“這個女的是話劇團的吧?”

“是。你認識她?”

“我以前看過她演的戲,她叫霍云吧。我好多年沒看話劇了。她怎么啦?”馮火爍問。

“出了事。”高毅說著,將馮火爍通過口型對出的話寫在一份記錄上。

馮火爍很熟練地拿過來,仔細核對一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有意無意地說:“這個女人,前些年的社會背景很不簡單。”

“哦?!”高毅打了一個激靈。

“她有個家里很有關系的老公,背著老公,她還和一個姓盧的人有一腿。你聽說過‘四龍會’嗎?”

高毅點點頭,掏出煙,遞給馮火爍一支,自己點一支,抵擋腹中饑餓。

二十多年前,市面上流行香港黑幫錄像,幾個混混就拜了把子兄弟,從收保護費起家,拉了面破旗,成立一個“四龍會”。“四龍會”運行了幾年,被警察一鍋端了。不過端得不利索,中途費了些周折。

馮火爍眨了眨眼睛,吹出一口白煙:“廢掉這幫收保護費的小幫會,你們警察不是沒本事,是無奈。”馮火爍掛牌的職業是配音演員,大概是職業病的關系,說起事情來,總會把情緒不由自主地陷進去。可不,馮火爍這時的口氣里充滿了匪氣。

“這事,我聽說過。”高毅也吐了口煙。警方之所以無法及時端掉“四龍會”,是不愿意打草驚蛇。“四龍會”有個靠山,收來的保護費一半是交到靠山那里。這個靠山叫熊寺,父母給他取了個念佛吃素的名字,他自己干的卻都是些葷活,開舞廳歌廳、賓館,明目張膽招聘小姐,和某些部門的人也有“情意”往來,后來被殺死在自己賓館的房間里。這個案子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熊寺一死,“江湖”上便有些亂,警方就趁勢做了個大掃除,端掉了“四龍會”。

“熊寺這人,你肯定知道?”馮火爍說。

高毅自顧抽煙,沒有回答。馮火爍雖然用的是疑問句,但表達的是肯定的意思。

馮火爍點了下煙灰,姿勢仿若黑幫老大,點一下煙灰就可以點下一個人的人頭。他用黑幫慣用的語氣,瞇起眼睛,說:“他手下,有個信得過的弟兄,叫盧浮梟,當年警方大掃除的時候逃了,恐怕至今都沒有歸案。這人有若干情婦,長期的和短期的。他的長期情婦之一,就是霍云。”

16.打開黑洞

馮火爍前腳剛走,白欣打進了電話。

她向高毅匯報了昨天在話劇團調查的情況。楊蕙和范雪都是霍云親自帶的徒弟。劇團里的人都認為楊蕙比范雪演得好,平日里霍云也是對楊蕙贊賞有加,但不知道什么緣故,一到關鍵時刻,得了好處的都是范雪。這次,對女一號的分配和“謙讓”也是一樣。所以,楊蕙對霍云和范雪私下里還是有些怨氣的。

“有沒有找到霍云隨身帶的包?”高毅問。他想找到霍云的公寓鑰匙。也許,那封汪修討要的信就藏在霍云公寓里的某個地方。

高毅在等待白欣回答的時候,在心里將案情迅速梳理了一遍:幾天前,有人給警局大院扔進來半截人腿腿骨,上面有唐爺的指紋。幾個老警員都遭遇了不幸。唐爺慘死,被化裝成了話劇《空殼》里的女一號,遺棄在廢棄的隧道中;孫寧器中風;汪修先被淹死,然后又被放到沙發上,讀印有《空殼》新聞的報紙;劉堅明失蹤。

這個奇怪的案件,除了牽涉進這些老警員外,還加上了一個年輕警察,藏央。二十多年前,霍生死后,警方在他的公寓冰箱里發現了半截腿骨,鎖在證物室里,技術科卻在上面發現了另一個悄悄沾上去的指紋,一個新鮮的指紋,藏央的指紋。藏央怎么會跟他們扯到一塊兒?而這兩節腿骨,連起來剛好是同一根腿骨。可是,它的主人是誰?整個案子的關鍵——話劇《空殼》,卻是被一個代號為“0”的人授意所寫。一切都被一層白霧籠罩著。

話筒里,白欣清晰地回答道:“包找到了,在她的隔柜里。”在話劇團,每一名演員都有一個自己的隔柜,隔柜都有密碼鎖。白欣找了把破壞鉗,掐斷了密碼鎖。

“隔柜里還有什么?”高毅問。

“還有些備用的衣褲和化妝品。”

“你再仔細找找。”高毅把馮火爍剛才對出的口型內容告訴白欣。他此時忽然想到,汪修是個老警察,完全有能力在霍云不在家的時候進入她的公寓查找“那封信”。汪修一定是在霍云家找不到,才會拉下臉皮來找霍云當面要。

幾分鐘后,白欣興奮地打來電話:“科長,神了。我在霍云的隔柜里找到個夾層,里面用塑料袋和保鮮膜包著一封信!”

姐,山魈在找龔三海,求你留他躲上一夜。明天晚上,我這邊事情一辦完,我就來接他。龔三海沒殺那個警察,全是山魈干的。

信上還有幾個血紅的指紋。看上去是寫信的時候不小心抹上去的。高毅一連把這封信讀了兩遍,心里更疑惑了。誰是龔三海?誰是山魈?誰又是那個被殺了的警察?

高毅把信件交給了技術科,讓他們查一查這封信上血跡,然后開始尋找這個叫龔三海的人。電腦屏幕正對著高毅身后的窗戶,如一面鏡子般反射出窗外的天空。半空的黑云已經飄高,中間露出一個井狀圓孔。一束白光射下,形成一條斜插在天地間的光柱,仿佛有人偷偷在云層上方安了個巨大的手電筒。雪已經停了。整場風雪是在黑夜里暗暗進行的,來去匆匆。地上剛剛積起的一層薄雪,尚未成型,就混著灰燼泥土融成了污流。

電腦里很快出現了結果,在眾多的“龔三海”中,有一個正在松山嶺監獄服刑。其罪狀是組織黑社會,涉嫌多起斗毆并牽涉數起命案。

在這些案件里,其中一起的被害人叫熊寺,此人正是龔三海的老大。還有一起,死者叫艾柯,是個警察。龔三海逃亡多年,最后是自首的,判了個無期。

高毅找出龔三海、熊寺和艾柯的案卷,仔細閱讀起來。高毅讀著讀著,發現事情并不像馮火爍所知的那么簡單。馮火爍畢竟不是警局里的人,只知曉了皮毛。龔三海是個黑洞,無底黑洞。

二十年多前,熊寺趁著市場剛剛活乏起來,開了幾個錄像廳,而后又開了幾家磁帶店和燒烤攤。當時,盡管都是小本經營,可因為競爭少,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人一旦有了錢,身邊走動的朋友自然就會多起來。熊寺本來就不是個安靜消停的人,久而久之,竟然拉起了一張大網,組織了一個不成名的黑社會。這個集團不用取名,大家只要說“熊寺”,心里就自然明白。

當時,在熊寺的手下,有兩個左膀右臂,一個叫盧浮梟,另一個就是龔三海。盧浮梟長相英俊,有些氣質,時常為熊寺出謀劃策,算是熊寺身邊的白臉;龔三海呢,人長得就像個大老粗,脾氣暴,經常為熊寺施展拳腳,是個紅臉。

警方一直將熊寺列為重點對象,卻始終抓不住證據。似乎,警方的隊伍中有人在暗中為熊寺通風報信。

就在警方在計劃最后一次拉網之前,熊寺被人謀殺在賓館房間里。當時,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探是艾柯和張儒庭。

高毅打開了張儒庭的案情報告。

熊寺出事的那天晚上,艾柯先給張儒庭打了一個電話。他在熊寺身邊安置了眼線。這條眼線究竟是誰,張儒庭自始至終都沒有查出來。那時是晚上十一點,艾柯告訴張儒庭,他收到線報,熊寺正在自己的賓館房間里“拷問”某個男子。熊寺經常這樣,凡是對他不利的人,他都會將其帶到房間,毒打一頓。那些人,本來是愿意和警方合作的,最后都選擇了沉默。

張儒庭問艾柯拷問誰,艾柯說不知道。但是艾柯告訴張儒庭,這條消息千真萬確。

開門的鑰匙是憑著警官證在服務臺領取的。熊寺住的是套房,外面是一間會客室,臥室在里面。這樣的規格,在那個年代,算是很上檔次的。

但是,當他們走到熊寺的門外時,里面卻悄無聲息。

艾柯先敲了敲,沒有回答。門居然半開著。他和張儒庭覺得事情不妙,立刻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里沒開燈。電視機開著,節目已經播放完畢,閃著雪花,發出很低的噪音。

張儒庭按亮了燈。

客廳里一切如舊,沒有打斗的痕跡。

窗戶敞開著,可以看到窗外的一棵大樹,是棵高大的枇杷樹。

臥室門也沒有關,留出一小條縫隙。里面飄出一股陰冷之氣。這是死亡的氣味。艾柯和張儒庭兩人都掏出了配槍。

艾柯側著身子,推開了門。

臥室里還是一片漆黑,窗戶和窗簾都是拉上的。借著客廳的燈光,兩位警員驚訝地看到熊寺躺在房間正中的大床上,胸口一片血紅。床頭上方的墻上掛著一幅歐式風景油畫。這幅畫熊寺一直很欣賞,時常用來在狐朋狗友們面前顯擺,裝點自己空虛的品味。此時,這幅畫斜掛著。

艾柯找到電燈開關,打開了臥室頂燈。

大床的旁邊有個笨重的保險柜,柜門是敞開的,里面空空如也。

經后來法醫鑒定,熊寺是被近距離開槍殺死的。子彈打穿了他的心臟,從后背穿出。但是警方卻沒能在現場發現那顆子彈。

當時,艾柯和張儒庭被熊寺躺在床上的模樣怔了一下。張儒庭返回客廳,用客廳里的電話向局里匯報。艾柯還留在臥室里。

張儒庭拿起話筒放在耳邊,卻發現話筒里沒有任何聲音。他彎腰一看,電話線已經被人剪斷了。那時候,移動電話很稀奇,比兩塊蓋房子的紅磚摞起來還要大,警局根本沒有條件給警員們配備。張儒庭就高聲告訴艾柯,他下樓去前臺打電話。艾柯答應了一聲。

張儒庭是在下樓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槍響的。他迅速往回跑,才跨進熊寺的房間,就看見一個影子跳出了客廳窗戶,躍上了窗外的那棵枇杷樹。張儒庭向敞開的臥室門看去,艾柯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張儒庭沖到窗前,黑影已經下了樹,鉆進了酒店后面的黑暗。張儒庭跑到艾柯身邊,發現子彈是從艾柯前胸射入的。鮮血從傷口里汩汩流出。艾柯的身體像處于九尺寒冬之中一樣顫抖著,然后,雙腳使勁地蹬了一下,仿佛是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決斗——忽然間,他就一動不動了。

現場沒有找到艾柯的配槍。兇手帶走了槍。張儒庭在報告中說,兇手可能是藏在床下。警方在床下常年沉積的灰塵里發現了有人爬過的痕跡——一定是在張儒庭離開房間去打電話的時候,兇手從床下摸出,襲擊了艾柯。警方在艾柯的后腦勺上發現了一個血痕,是用床頭柜上的鬧鈴砸的。艾柯可能是看到了兇手的長相,措手不及時被兇手奪了手里的槍,然后被殺死。法醫在艾柯體內找到的子彈正是警方配槍使用的子彈。

那把槍至今下落不明。

后來,龔三海在自首后交代的細節和張儒庭的報告基本相似。龔三海說,他不滿熊寺很久了。那天晚上,熊寺確實在收拾一個男子,那人是他的手下。打完那個男子后,其他人帶著那個男子走了,龔三海和熊寺發生了爭執,他責問熊寺為什么不給自己面子。爭執中,龔三海便起了殺意。

事后,龔三海打開了熊寺的保險柜,拿走了里面的現金,想做成因財起意的樣子。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有人進來,龔三海就揣著鈔票,藏到了床下。后來就發生了張儒庭報告中敘述的一切。

至于那把槍,龔三海說他已經扔了。在逃亡的路上,他把槍扔到了某條河里。

警方找到了那天晚上被“收拾”的男子,他說確有其事。

17.盤根錯節

高毅合上張儒庭關于熊寺一案的報告,沉思起來。

龔三海帶走了艾柯的槍。那么,那顆射穿熊寺的子彈呢?在龔三海的記錄里,他說不知道。他在殺死熊寺后,很緊張,沒顧忌那顆子彈。

在霍云藏的那封信里,霍生說:山魈在找龔三海,龔三海沒殺那個警察,全是山魈干的。

如果霍生說的是實情,如果霍生所指的“被殺的警察”是艾柯,那么龔三海就不是兇手。那么,山魈是誰?可惜的是,這封信里沒有時間落款,高毅不能堅決地作出判斷。

高毅迷惑了,如果龔三海沒有殺艾柯,那他為什么要在自首時擔下這個案子呢?難道,他的自首并不是自愿的?是另有所逼?誰在逼他?

龔三海自首的時間是在熊寺被殺三個月后。他只逃了三個月。

這封信不會是胡編,否則汪修不會找霍云索要。

況且,在霍云的前夫偷拍的錄像里,面對汪修,霍云曾經憤怒地說:“霍生就是你們害死的。”難道說,霍生不是自殺,而真的是警察弄死了霍生,殺他滅口?

在熊寺出事的案發現場,最先到達的是艾柯和張儒庭。如果霍生果然知道當時的真相,艾柯已經死了,那么,這幫老警察當年滅了霍生又是要保護誰?是張儒庭?是他們自己?

難道,當年,當唐爺、孫寧器、劉堅明、汪修和張儒庭都還年輕的時候,他們和黑社會暗中往來,是被“染黑”了的?

霍云是在唐爺、汪修死亡后被殺死的,孫寧器早就中風,這三個人都不會是殺害霍云的兇手。兇手難道是消失的劉堅明?他也是老警察,當年和唐爺等人合作過。難道,他就是山魈?他殺死所有的知情者,將其一一滅口?難道,他就是給劉西河創作靈感的“0”嗎?

可高毅想不通的是,劉堅明為什么要在事隔這么多年后,等到現在才動手呢?是什么觸動了劉堅明殺戮的機關?

高毅剛剛看過這些老警察的檔案,他們哪一個不是小警察的榜樣?這幾個人,平時都做事盡責,處事不虛,實在是看不出來,他們背后還藏著另一副面孔。

整個案子成了一潭看不見底的黑水。一開始,高毅拔起了一根漂浮在水面上的爛草根,誰知道,越拉越長,和草根相連的,竟然是一棵墮落潭中多年的腐樹樹根。這些樹根,帶著腐泥和臟水盤根錯節,是一頭讓人無法看清全貌的巨獸。

在這些浮出水面的樹根之下,還隱藏著多少樹根?

現在,還有一個人知道真相:龔三海。

高毅拿起了電話,撥通了松山嶺監獄,對方又急又氣地說:“龔三海剛剛越獄,我們正在大力追捕。”

在對方放下電話時,高毅被這消息怔了一下。接著,他聽見對方嘟嘟嚕嚕地抱怨:“這些坐辦公室的警察,不給人消停。”

高毅嘆了口氣,知曉內幕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關鍵人物龔三海也越獄了。在這些亂如麻線的案件后面,到底鋪著一張什么樣的網?

一條重要線索,在沒有被警方抓在手里之前,就斷了。

那么,還能在其他地方找到線索嗎?

《空殼》中的女主角是黑幫老大的情婦。她愛上了一名警察。

“0”不會無緣無故讓劉西河寫這段劇情。如果《空殼》中的黑幫老大就是現實中的熊寺,那么這個情婦是誰?這個和情婦相愛的警察又是誰?

高毅再次打開了熊寺的卷宗,查到熊寺當年的情婦,叫尚千倩。

尚千倩在熊寺出事后,自己開了家服裝店,叫做“千倩服裝店”。她看見一個男子進門時,就判斷他不是來買衣服的。她賣的都是時尚女裝。而且,在她的印象里,會給妻子或者女朋友挑衣服的男子很少。

正如尚千倩所料,這個男子拿出證件,自報姓名叫高毅,是個警察,問點以前的舊事。

高毅巡視了一下尚千倩的小店,裝修得不錯,生意也挺好,還雇了兩個員工,幫著招呼客人。當他看見尚千倩的時候,微微一震,他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尚千倩得知警方前來調查的是她以前那段少為人知、也不愿意提起的歷史,自然就不愿當著員工回答問題。她把高毅請到了服裝店對面的咖啡館。

兩人在咖啡館里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安靜角落里落座后,才開始了交談。

在交談中,高毅感到和這個女人談話,簡直就像是和一個太極高手過招。幾個回合下來,收效甚微。

尚千倩一口咬定,自己確實背著熊寺還留意過其他男人,不過最多只敢拋拋眼風,暗地里拉個手,若是發展成為情人,她不敢,對方也不敢。

“熊寺是什么人,誰也不敢粘他的女人。”尚千倩說完這句話,把手里的女士涼煙往煙灰缸里一按,招了招手,“姑娘,埋單。”

“我來吧。”高毅掏出錢包暗自苦笑,如果把這場對話看作是比武,那么尚千倩一直處于“攻”的位置,他處于“防”。這個女人曾經在黑社會老大身邊混生活,不會簡單。

尚千倩瞅了一眼高毅和他的錢包,說:“還是我來。我可不想和你們這些警察扯上任何關系。”說著,尚千倩已經打開了錢包。

在尚千倩打開錢包的時候,高毅無意間看到錢包里夾著的一張照片。這個發現,徹底改變了高毅和這個女人的攻防位置。

荷包照上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照片看上去有些舊了。

高毅這才猛地想起來剛才初見尚千倩時為什么會覺得眼熟了。現在,他對上了號。

“荷包照上的女孩是你女兒?”高毅裝作不經意地問。

尚千倩表情警惕起來,既不點頭承認,也不立刻否認。她故意把目光轉向了服務員,掏出一張鈔票。

一看老辣的尚千倩這樣,高毅覺得有戲。而且,他此前仔細查過她的檔案,檔案中并沒有登記她有個女兒。

“你不想再喝一杯咖啡了?”高毅問。

尚千倩搖了搖頭,站起來:“我們沒什么好談的了。”

“她叫范雪吧?是話劇團的演員。”高毅說。

離開位置的尚千倩忽然停下來腳步,轉過身來:“這和你有什么關系?”

“坐下。”高毅悠悠地說,“再點一杯咖啡,讓我好慢慢告訴你,這和我有什么關系,主要是和你,有什么關系。”

尚千倩被釣上了鉤,兀自坐下。她又點燃了一支煙,看高毅又有什么新招。

“你去看過她演的戲嗎?”高毅問。

尚千倩還是老樣子,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她昨天晚上失蹤了。”

“什么?!”尚千倩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昨天晚上,演完戲后,在謝幕時,她失蹤了。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她的下落。”高毅實在是不愿意用女兒失蹤的信息來套出尚千倩知情的真相。可是,他沒辦法。他現在,只能演個白臉。

聽到范雪失蹤的消息,尚千倩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高毅只好繼續演“白臉”,他忽然一改剛才的客氣,硬硬地說:“在她失蹤之時,他們劇團有個女演員死了,被吊死在舞臺正中。如果你再不說實話,那么,范雪也可能是同樣下場。”

尚千倩忽然抬起失落而焦急的眼睛,問高毅:“那個被吊死的女演員是誰?”

高毅看著她,并不說話。此時的高毅,是個獵人,他在耐心等待獵物爬出巢穴。

尚千倩忍不住了,答說:“難道是霍云?”

就是這句話了。高毅在心里暗暗激動起來——尚千倩什么都知道。

“是霍云。那么,范雪果真是你的女兒?”高毅稍稍緩和了些。

尚千倩點了點頭。

“為什么瞞著警方?你的檔案里沒有提到女兒。”

“我發現自己懷上她的時候,熊寺剛死。”

“她是熊寺的女兒?”

“是的。”

“她怎么姓范?”

“跟著他父親姓熊,是個恥辱。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我想,這個女兒從生下來就要清清白白,應該有個清白的姓氏。我母親姓范,她是個好女人。”

“你最后一次見到她是什么時候?”

“幾天前。她這幾天忙著演戲,很少來看我,也很少給我打電話。”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演什么戲?”

尚千倩搖了搖頭:“她從小就長了熊寺的反筋,脾氣理不順。我和她很少見面,就是見了面,說不了三句話就要吵。”

“難道你不知道,她這次演的可是女主角?”高毅仔細捕捉著尚千倩的表情,“她演的是黑幫老大的情婦。”

尚千倩把眼神從高毅的臉上轉開,眼睛里忽然充滿了淚花。

“你去看了。”高毅肯定地說。

尚千倩點了點頭:“她演第一場的時候,我就去看了。后來,在謝幕后,我去化妝間找她,問她為什么要演這部戲,這是誰寫的戲。她說這是團里的安排,戲是劉西河寫的,一個團里的作家。我一看就知道這部戲里有貓膩,我讓她別演了。她問我為什么不能演,這是她第一次演女一號,是她出人頭地的機會。我回答不上來,只好說,你演歌黑幫老大的情婦多丟人。誰知道,這么一說,她生氣了。她哪里知道,她演的是我呀。”尚千倩說到這里,泣不成聲。

高毅把桌上的一盒紙巾輕輕推了過去。服務員過來送找的零錢,被高毅揮手叫開了。

尚千倩抽出紙巾,狠狠地擦了擦眼淚,恨恨地說:“你應該去查劉西河,問問他是怎么寫《空殼》的。”

“這么說,”高毅小心翼翼地問道,“《空殼》里面的內容是真的?”

“大部分都是真實的。”尚千倩說。

“那個警察是誰?”高毅問。

尚千倩抬起頭來,擦干凈了臉上的淚花,盯住高毅:“我不會告訴你的。我當年沒有告訴熊寺,現在也不會告訴你。”

高毅嘆了一口氣:“你和霍云認識?”

“不只是認識,說實話,當年我們算得上是比較好的朋友。范雪也是由霍云帶入話劇這行的。到底是誰,殺死了她?”

“現在還不清楚。”高毅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霍云有范雪和楊蕙兩個徒弟,偏袒的卻總是范雪。

“你認識這幾個人嗎?”高毅拿出準備好的照片,呈扇狀擺在尚千倩的面前。這是唐蜀慈唐爺、孫寧器、劉堅明、汪修、張儒庭和艾柯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都沒有穿制服,只穿了便裝。

尚千倩一張一張看得仔細。最后,她的身體往后一靠,兩只手抱懷說:“除了這張,我都不認識。”

高毅看清楚了她說的那張照片,那是艾柯的。

尚千倩說:“這個人叫艾柯,他死在熊寺的房間里。其他人,我都不認識。”

看到尚千倩如此堅決,高毅往前一湊,指著唐爺說:“他,被殺死在酒缸里,尸體穿著和《空殼》里女主角一樣的黑色晚禮服,出現在一段停止使用的火車隧道里。”

“他,”高毅抽出孫寧器的照片,“最近忽然中風。”

“他,”高毅指著汪修,掏出另一張照片,擺在尚千倩面前——那是汪修死后坐著看報,眼睛被膠水粘住的照片,“是先被摁進水池溺死,然后才被兇手擺成這個樣子的。”

講到汪修時,高毅特意觀察了尚千倩的反應,看見她微微抖了一下。汪修的死法和《空殼》里那個警察的死法一樣。難道,汪修就是以前和尚千倩相愛的警察?

高毅補充了一句:“他們,都是在看了話劇《空殼》后才出了事的。”

尚千倩還是沉默著。最后,她指著張儒庭的照片問:“他呢?也死了?”

高毅回答:“他在十多年前游泳時溺水身亡。”

這時,尚千倩把指頭放在了劉堅明的照片上:“這個人呢?他出了什么事?”

高毅說:“他失蹤了。”

聽到這個答案,尚千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高毅問:“你相信殺死熊寺的人是龔三海嗎?”

“他不是坦白了嗎?”尚千倩說。

高毅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了弦外之音。尚千倩的意思是在說:“既然龔三海已經坦白了,那么我不相信也得相信”。

于是,高毅便順著她的語氣說:“是啊,他對熊寺忠心耿耿,說是他干的,怎么可能?”

可能是忽然間聽到的信息太多了,尚千倩的大腦一下子應付不過來,她不由自主地說:“我也一直想不通啊。龔三海莽是莽了些,但他對熊寺,從沒有二心。”

“那么,你覺得,是誰殺了熊寺?”高毅繼續往下套。

尚千倩醒悟過來,警覺地說:“我怎么知道?”

“不會是你吧?”高毅問。

“哈哈,哈哈哈。”尚千倩笑得凄慘,“我天天都想殺了他,可是我下不了手。再說,熊寺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和霍云在洗桑拿,警察已經取過證了。”

“那么就是盧浮梟?”高毅繼續說。

“盧浮梟?他倒是有當老大的心,不過,他早逃得沒影了。你要知道真相,為什么不去問監獄里服刑的龔三海?警官,你不應該坐在這里審我,你還應該去找范雪,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是你做警察的責任。”

高毅點頭同意。他不溫不火的反應反倒讓尚千倩有些措手不及。

高毅說:“你也知道,要想找到范雪,我們需要你的配合。你說過,她演的是你,可是,在《空殼》中,女主角是在化妝臺前死去的……”說到這里,高毅的聲音低了下去。

尚千倩沉默了半晌,說:“我自殺過。就是穿著那套衣服,戴著一串珍珠項鏈,自殺過。”

“二十年多年前,那樣一套黑色晚禮裙,很少有機會穿啊。”高毅知道又觸到了尚千倩的傷心處。

“那不是我的晚禮服,那是我的婚服。”尚千倩手里的煙燒到了自己的指頭,她馬上摁滅了,又取出一支點燃,深深地吸上一口,用最大的勇氣挑開了隱秘了二十多年的傷疤,“你不是想知道《空殼》中的警察是誰嗎?”

高毅點頭。

尚千倩說:“所有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除了劉堅明,全都死了。”

尚千倩望了一眼窗外,可以直接看到馬路對面的小店。這片店,只是她的立足之地,女兒范雪,才是她生命的全部。這些年,她一直用盡各種方式掩藏內心的秘密,然而,為了盡快找到女兒,她不得不說了。

尚千倩吸了一口煙,說:“有一次,熊寺和人打架,被抓進了派出所。后來,來了個警察帶我去領他出來,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這個警察膽子特大,明里暗里查熊寺。我和熊寺原本是有些感情的,后來,熊寺的地位變了,心也就變了,他除了我,在外面還有很多一夜風流。而這個警察,對我,是認真的。后來,我下了狠心,決定離開熊寺。可是,熊寺即使不在乎我,也不能被傷了面子,在弟兄們面前出丑。他把我帶到這個警察的住處,當著我的面,把他摁在水池里,要溺死他。熊寺當時說,只要我和這個警察斷絕來往,他就放這個警察一條生路。

尚千倩看了看高毅,緩緩地說,“這個警察,就是艾柯。”

高毅暗暗吃了一驚!難道是艾柯殺死了熊寺?可能是在艾柯殺死熊寺的時候,剛好被龔三海撞見,龔三海對艾柯下了手。張儒庭為了保護艾柯的名譽,將熊寺的死歸到龔三海頭上?!那顆射入熊寺心臟的子彈,來自艾柯的手槍,當時現場只有張儒庭,一定是他藏起了那顆子彈。艾柯就是霍生信里指的“山魈”。很有可能,很有可能!高毅暗自對自己說。

這時候,尚千倩繼續說道:“我同意了。我只能同意。熊寺本來從未有過和我結婚的念頭,但是,他在毆打了艾柯之后,馬上擺了婚宴。他找人設計了這套如同喪服的結婚禮服,讓我穿上。我在那天晚上割腕自殺,可是,還是被熊寺發現了。在我被搶救過來后,他招呼了一大幫嘍啰,在病房里和我舉行了婚禮。婚禮之后,他把我關在家里,不再理我,只有在發火的時候,才會碰我,范雪就是那時懷上的。后來,我有過逃走的想法,不過,只要我有任何動靜,他就用艾柯的生命來要挾我。只有在熊寺死后,我才能徹底自由。”

“這么說,熊寺是艾柯殺死的?”高毅試探著問。

“這個,我不知道。不過,”尚千倩盯住了高毅的眼睛說,“我希望是。”

18.浮出水面

高毅在馬路上興奮地快步走著。

他越來越相信,這幫老警察當年一定和熊寺有來往,而如今殺死他們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消失的老警員劉堅明!

不過,興奮之余,高毅的內心又暗自疼痛。這些嫌疑犯,他們可全是光榮退休的警察啊!繼續往下查出他們的內幕,這無異于警方自己砍下手腳!

高毅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也可以止住不查!讓這一切成為懸案,讓所有的污垢和骯臟全都隨著他們的死亡一起埋葬,讓這些警察永遠做英雄!

他的面前,出現了兩條選擇的岔路。該走哪一條?

回到警局上樓梯的時候,高毅忽然想起剛才在對尚千倩提到張儒庭時,他腦海里閃過的一條線索。昨晚,在通宵閱讀案件資料的時候,高毅看到張儒庭下水的地方是城外的大碧天水庫。那里,明令禁止游泳。

張儒庭的尸體是唐爺找到的。張儒庭喜歡去水庫游泳,還專門挑禁止下水的地方。那天,他去了大碧天,就再沒有回來。唐爺是在張儒庭的妻子打電話找他的時候,才趕去了大碧天。唐爺在水庫岸邊看到了張儒庭的摩托車和衣褲后,急忙下水,發現張儒庭的雙腳被纏在了距離岸邊并不太遠的水草里,整個身體如同一座雕塑,直立在水中。

張儒庭出事后,警局對他進行了解剖,以排除他殺可能。解剖報告里說,張儒庭在被水草纏住雙腳時,出現了雙腳抽筋的現象。

這么想著,高毅走進了辦公室,他再次拿起張儒庭的解剖報告,發現進行解剖的法醫正是劉堅明。

高毅查了一下張儒庭的檔案,發現他的父母早已去世,遺孀叫顧美珍。顧美珍腎不好,在張儒庭還活著的時候,就經常住院,還需要每周進行透析。張儒庭溺死后沒幾天,顧美珍就自殺了,他們也沒有小孩。高毅又查了顧美珍的父母,現在都也已經去世了。

在張儒庭的檔案中,沒有其他的親屬。看來,在這個世上,沒有人了解張儒庭了。

而張儒庭的死亡時間,又剛好是在熊寺被殺死、龔三海自首之后。這個時間實在蹊蹺。

檔案里還有一條有價值的消息。在唐爺將張儒庭撈上岸之后,幫助唐爺給警局打電話的是大碧天水庫當時的管理員李二石。如果還能找到這個人,或許能了解到當時的一些情況。

高毅聯系了大碧天水庫,水庫方面告訴他,這個李二石還在。

盡管昨夜下了雪,天空始終陰沉沉,早上那一柱陽光勢單力薄,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站在水庫大壩上,天空出奇地低,幾乎就壓在頭頂。昨夜的雪并沒有足夠的力量使水面結冰,水面被風吹皺,翻起白浪,大壩四周的群山連綿起伏,山體蕭瑟。整個場景看上去像一幅日本的浮世繪。風凜冽,吹進高毅的后脖頸和褲管,走在灰白的水泥大壩上,如同走在冰冷的水中。

從大壩的另一端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個人,弓著腰,駝著背,步伐衰緩,看上去是上了年紀。高毅豎起大衣衣領,向他迎過去。

他就是李二石。當年,他幫唐爺報警的時候,才四十多歲,現在,已經六十多歲,頭發雪白,滿臉胡須。李二石早已得知警局會派一個姓高的人來調查情況,他請高毅到他辦公室里去談,那里暖和。

李二石的辦公室兼做宿舍,十分簡陋,不過,位置很好,可以俯視到大壩的大部分水面。李二石點著一個電爐,正“突突”煮著一壺熱水。

他告訴高毅,他記得張儒庭這個警員,有點兇,就是喜歡到禁止游泳的地方下水。他第一次逮到張儒庭的時候,兩個人幾乎打起來。張儒庭的脾氣不好,濕漉漉地從水里鉆出來,從地上褲兜里掏出警官證,貼在李二石的鼻子上,讓他好好看看。后來,水庫領導就勸李二石,惹不起還躲得起,他都不想要命了,你還管他?后來,張儒庭來游泳,李二石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張儒庭也挺默契,專找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下水,李二石也就少了些被外人指責的麻煩。

李二石捏了一小撮茶葉,給高毅泡了一杯云霧茶,嘆了一口氣說:“我和他是不打不相識。其實,張儒庭這個人并不那么兇,他那樣,是因為心里難受啊。有天晚上,我都要睡了,他敲響了我的門,還帶來了一瓶酒。他說,他沒人可以說話了,所以就來找我。他說,如果我不愿意理他,盡管把他和他的酒瓶扔出去。”

高毅沒說話,默默地注視著李二石。

李二石自己喝下一口燙茶,讓滾燙的茶水在喉嚨那里滾了一下,繼續說:“我沒扔。誰沒有窩心事?我就讓他進了屋。后來,我倆喝得爛醉。我才知道,他來游泳,就是為了發泄。他有個妻子,腎不好,每個星期都要透析。還有,他還……”李二石說到這里,忽然抬起水壺給高毅添水,換了個話題,“他淹死的事,你們當年不是查過了嗎?”

“是這樣,”高毅頓了頓,揣測李二石硬生生咽下去的那后半截話是什么內容,“局里出了點新情況,涉及到張警官。”

李二石“哦”了一聲,說:“其實那天,也沒什么,我看見有個人下了水,樣子不像是張儒庭。我就前去干預,誰知道,是唐警官。他從水里抱出了已經泡得發白的張警官,然后,就叫我快來辦公室打電話報警。”

“他當時知道你是大壩管理員?”

“應該知道吧,我的手臂上可能戴著管理員標志的袖套。”

“張儒庭張警官是頭一天下水的,你難道沒看見?”

“我頭一天喝喜酒去了,半夜才回來,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醒來后,我倒是看見張警官的摩托車了,我以為他在游泳,就沒在意。誰知道,過了一會兒,我就看見唐警官下了水。”

高毅站起來,走到李二石的辦公室窗戶邊,從這里,確實可以看見張儒庭下水的地方。蒼白的水面上,被風卷起層層波浪,在波浪中,飄蕩著一個黑黑的東西。那東西被水泡得鼓脹著,在浪花上一起一伏。

“不好!”高毅放下手中的水杯,領頭沖出了辦公室。

19.人是你殺的

高毅和李二石站在大壩上,隨即看清楚了那樣物體。那是一個人,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浪飄動。高毅要跳入水中,被李二石攔住了。兩分鐘后,李二石開出了小艇,小艇來到水庫中,高毅奮力撈上了這個溺水者。

他把溺水者翻過來,看到他的臉已經被泡得腫脹,可能是天氣冷的原因,還沒有開始腐爛,可是魚兒已經咬掉了他的鼻尖和嘴唇。看到這樣一副面孔,李二石轉過身,趴在小艇的另一邊嘔吐起來。尸體的身上,穿著一套警服,在警服的后腰處,有一處破口。高毅撩開,看到是一個傷口。

盡管這個人沒了鼻子,高毅還是認出了他。他就是一直消失的老警官——劉堅明。

在等待警車到來的時候,高毅和李二石先上了岸,劉堅明的尸體還留在小艇中。李二石一直不敢看往小艇的方向看,仍然忍不住問:“又是個警察。他是誰?”

“張儒庭警官的朋友。”高毅皺著眉回答。

“你有他原來模樣的照片嗎?”李二石問。

風忽然間大了起來,天馬上就要黑了。

高毅拿出手機,調出了劉堅明的照片。李二石湊過來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你認識他?”高毅敏感地問。

李二石連連搖頭:“不、不認識!我怎么會認識他?”

老實的李二石撒謊的樣子實在是太明顯了,高毅決定逼他一下:“他不是你殺的?”

“啊!”李二石差點從高毅身邊跳起來,“人命關天的事,你可別亂說。”李二石的臉此時慘白慘白,鼓滿了青筋。

高毅有些于心不忍,但還是硬著頭皮施壓道:“大冷的天,昨天晚上還下了雪,根本不會有人來大壩。死者身上有刀傷,大壩上只有你,不是你干的,又會是誰干的?”

“你沒有證據,可別像他們一樣亂栽贓!”李二石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捂住了嘴。

“他們?他們是誰?”高毅急速問,他抓起了李二石的衣領。

“那、那些警察。”

“哪些警察?”

“姓唐的,還有今天這個姓劉的。”

接下來,又氣又怕的李二石像抖豆子般,說出了一個驚人事實。

原來,數年前張儒庭出事的那天晚上,李二石確實是去喝喜酒了,也是半夜回的大壩。只是,他沒有喝醉,也沒有醉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

李二石說,他記得那天晚上的夜色很好,月光像個電燈泡,把水庫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快到大壩的時候,他可能是在酒席上吃壞了肚子,憋都憋不住,就往草叢里鉆。他蹲著的時候,看到一輛車子悄無聲息地接近了大壩。誰,這么晚了還來?

李二石想站起來喊問一句,無奈肚子不爭氣,他只好繼續蹲在那里。車子停在了大壩邊,就離李二石方便的地方十多米。借著車燈,李二石看清楚了,是一輛警車,他想,肯定是張儒庭,來找他喝酒了。

車燈滅了,車門打開,車廂里的燈也隨之亮起來。李二石一眼就看清楚了駕駛座上和副駕駛座上的人。開車的是他第二天才得知的唐警官,副駕駛座上的人是他現在才知道姓氏的劉警官。

劉警官動作快,一把關掉了車廂內的燈。

他們的臉立刻淹沒在黑暗中。但是,李二石看得清清楚楚,加上月光如雪,李二石就把他倆后來的舉動,一絲不差地看在眼里。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情,像一個清晰的噩夢,永遠地印在了李二石的腦海中。

他嘆了口氣,告訴高毅,唐警官和今天發現的劉警官先后跳下車,然后向他住的大壩辦公室望了望。他聽見其中一個說:“那個管理員睡了?”

另一個朝他的辦公室跑去,兩分鐘后又跑回來,悄聲說:“睡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接著,另一個人騎著摩托出現了,他和唐警官和劉警官打了個招呼,和他們一起從后備箱里抬出一個很長的東西。李二石一眼認出是一個人。那人一動不動,手垂下來。

唐警官和劉警官抬著這個人,一起下了水。后來的那個人就留在岸上。

不一會兒,兩個下水的警官上了岸,從車里拿出準備好的干衣物,換下身上的濕衣濕褲,用個袋子裝好,然后和騎摩托的人一起爬進車,走了。那輛摩托車就留在了大壩邊。

李二石一直等警車開遠,車燈消失干凈,才從草殼子里站起來。他先走到那輛摩托車旁邊,認出那是張儒庭的車。當時,他感到當頭一棒!難道,被扔進水里的人是張儒庭張警官?不過,無論那人是誰,李二石看得出來,那人早死了。

李二石一夜沒睡好,根本不敢報警。這事就是警察干的,報警等于找死。

第二天,李二石就看見唐警官從他們下水的地方撈上了尸體。李二石很合作地用大壩電話給警局打了電話,一直緘口至今。

他抹了一把老淚,告訴高毅:“我知道張儒庭張警官死得蹊蹺,可是,憑我一個人,根本扳不動這些警察。我一直沒有換工作,就是為了等機會。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查一查張警官的真正死因。為了等這天,我等了二十年。”

果然是唐爺和劉堅明他們,聽著李二石的敘述,高毅的心四分五裂。他拿出汪修的照片,問李二石有沒有看清楚那天晚上騎摩托的人。

李二石看了一眼汪修的照片,肯定地說:“就是他!那天晚上,摩托的前車燈照亮過他的臉!”

不久,其他警員和法醫楊陵淵趕到了。當他們看到死者是劉堅明時,悲傷和憤怒籠罩了整個大壩。

高毅悄悄告訴李二石,在事情尚未完全解決之前,暫時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李二石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些許恐懼和懊悔。他并不了解這個叫高毅的警官,他后悔這么快就全盤道出了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他對著高毅點頭過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楊陵園告訴高毅,劉堅明被害的時間是兩天前。

高毅問李二石,兩天前大壩上有沒有異常。

李二石搖了搖頭:“沒有。我什么也沒有看見,什么也沒有聽見。大壩四周那么多山,我的辦公室,也只能看到這片水域。”

高毅把李二石拉到人群外,悄悄問他:“你剛才說張儒庭生前生活得很不順,一個是因為他妻子,她的情況,我們局里知道。另一件是什么,你剛才沒把話說完。”

李二石的眼眶又紅又濕:“張警官說是他的秘密,讓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他死了,我可以說出來了:他和他的妻子,還有個女兒。”

“女兒?”高毅暗暗吃驚,張警官的資料里根本就沒有女兒。

“他說,妻子身體不好,硬撐著生下了女兒。女兒是早產兒,身體瘦弱,而且天生是個啞巴。為了照顧妻子,他把女兒送到鄉下請父母照看,后來,等女兒長到五歲給領回來的時候,他才發現,女兒不是啞巴,而是得了嚴重的自閉癥。”

女兒。如果張儒庭還另外有個女兒,他的檔案里為什么從來沒有呢?

20.你是誰

在高毅和白欣去劇院看《空殼》的那天晚上,藏央在黑山鎮下了車。這時,天已黑透。

在車站外,幾個男子騎在摩托上,看見藏央出了站,便一哄而上,聽說藏央要去小黑山煤礦,都紛紛皺起了眉頭。他們把中巴車司機的話又用另一個版本告訴藏央:那地方,早沒了人煙,沒什么好看的。后來,一個面相瘦弱的摩托司機松了口,說可以送藏央去,可就算是要去,也要等天亮,因為那里的山路比較難走,夜里容易出事。

藏央抬手看表,也快十點了,也就同意了。借著,在司機的熱心介紹下,藏央找到了間叫“蘭花”的干凈旅社,交了一個晚上的錢。

“活餌”案破獲之后,她并沒有歸隊,而是悄悄留在了高毅他們所在的城市。幾天前,她以“0”的名義聯系上了鄒濤,并且把松山嶺監獄的建筑工程圖以及越獄需要的鑰匙留在了某個停車場的角落里。

她一直躲在暗處,直到看見鄒濤成功拿到東西后才離開。

地圖和鑰匙都是她利用警局內的關系弄到的。她必須幫助鄒濤,通過鄒濤,再幫助龔三海越獄。

藏央把配槍放在枕頭下。她雖然是和衣而睡,卻因為一路顛簸,睡得很沉。半夜,她忽然聽到床邊上有動靜,正要從枕頭地下拔槍,卻感覺有一塊冰涼的東西捂到了自己的嘴上。藏央聞到一股化學藥水的氣味,可還是掙扎著往床邊立著的那雙腿打去。她聽見對方“哎喲”了一聲,捂在她嘴上的手松了。

黑影退開,退到了墻腳。

藏央從枕頭下拔出了槍,瞄準了黑影,低聲質問:“你是誰?”

黑影站在原地,不出聲,仿佛只是墻面上的一塊斑駁印記。

藏央坐起來,正要起身時,兩眼一黑,剛才捂在嘴上的藥起效了。她看見眼前的景物晃動起來,黑暗中的輪廓出現了重影……

“嘭”的一聲,藏央一頭栽在了地板上。黑影略等片刻,確定不是藏央在耍詐,才從黑暗中走出來,慢慢彎腰,撿起了藏央的槍……

21.最后一條線索

如果唐爺和劉堅明跟張儒庭的死脫不了干系,那么,被人扔進警局的那半截腿骨,還有在霍生家發現的另外半截腿骨,又是誰的?前半截腿骨上有唐爺的指紋,后半截腿骨上有藏央的指紋。腿骨里的子彈又是怎回事?藏央在這里面,又是一個什么角色?

是該攪一攪藏央這潭水了。

高毅撥打了藏央的電話。鈴聲在響,卻沒有人接聽。

頭天晚上,在黑山鎮蘭花旅社,當藏央從枕頭下方掏出手槍對準黑影時,手機滾到了木床內側和墻壁之間兩指寬的縫隙里。那里,遺落了不少用過的紙巾、扣子、橡皮筋和其他垃圾。藏央的手機就掉到了這些雜物上面。

藏央在入睡前把手機換到了震動。現在,當高毅給藏央打電話的時候,手機就躺在床底下,在一堆垃圾里震顫,手機屏幕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昨天半夜,黑影在藏央昏迷后,拿走了她的配槍。黑影把藏央背起來,順手拿起藏央的雙肩行李包,費勁兒地悄悄走出蘭花旅店。小地方的旅店,前臺早就滅了燈,只傳來店員均勻的呼吸聲。

黑影背著藏央,步伐稍稍有些吃力,推開大門走了出去。在路旁,停著一輛越野吉普,黑影把藏央往吉普車里一塞,發動車子,立刻離開了黑山鎮。開車前,黑影檢查了藏央包里的東西,在吉普途徑一座大橋的時候,黑影將藏央的包扔進了橋下的河水里。

高毅在無法聯系藏央后,立刻聯系了藏央所在的警局。局里的人說藏央請了幾天假,沒來上班。高毅確定,藏央的確攪和進了這件事情。她在哪里呢?

高毅忽然想起來,嚴若也請了病假。他再次撥打嚴若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聽。高毅打電話給白欣,讓她去嚴若住的單身公寓看看她。

同時,高毅把藏央的手機號告訴技術科老羅,讓他看能不能迅速查到這部手機所在的位置。交代完畢,高毅跳上車,離開大壩,向城中駛去。

尚千倩剛好要離開服裝店,高毅截住了她。在眾多的線索中,現在唯一能聯系上的,就只有尚千倩了。

尚千倩表情驚訝,高毅未等她合上嘴巴,便掏出手機,把劉堅明的照片拿給她看。看到劉堅明被魚咬過的臉,尚千倩低低地叫了一聲。

高毅讓尚千倩上了車,低聲問:“二十年多前,警方要抓熊寺,卻苦于找不到證據。因為警方內部有人給熊寺通風報信,你不會不知道。”

尚千倩皺了一下眉,回擊道:“不是艾柯!他巴不得熊寺早點進監獄。”

“那是誰?!”高毅說著,再次從包里拿出唐爺幾人的照片,讓尚千倩辨認,“你有沒有見過熊寺和這幾個人聯系過?”

尚千倩這才反應過來:“這幾個人也是警察?”

高毅點了點頭。

尚千倩的語氣里有了輕蔑:“看來,你的懷疑對象不少啊。”

“你好好看看。”

尚千倩搖搖頭:“不用看。熊寺做事從來不會當著我。”說著她把照片遞還給高毅。

高毅遺憾地把照片塞進包里,低聲說:“龔三海越獄了。這事,你知不知道?”

“啊!”尚千倩又驚訝地叫了一聲,“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高毅說。

“警察抓到他沒有?”

“沒有。龔三海是自首的,他為什么會越獄?”高毅問說。

尚千倩苦笑了一下:“你們認為是龔三海殺死了艾柯,這個我相信。但是,龔三海一直對熊寺忠心耿耿,要讓他殺死熊寺,這是個奇跡;他是個魯莽的人,在哪里都混得下去,所以我想,他后來主動自首也是個奇跡。現在,他逃了,這又是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奇跡。”尚千倩的臉上出現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除非……”

“除非什么?”

尚千倩聳了聳肩:“也可能是我瞎猜。”

“說說看。”

“這件事,我琢磨了二十年。我了解龔三海這個人,他會親手殺了艾柯,只要熊寺一句話。不過,那個時候,熊寺需要用艾柯來要挾我,同時用我來控制艾柯。所以,按照熊寺的行事方式,他不會輕易殺了艾柯,艾柯是一枚保他的棋子。”

尚千倩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若說是龔三海殺死熊寺,肯定是被人栽贓。那天我說過,我倒是希望是艾柯殺死了熊寺。也許,是艾柯先殺死了熊寺,龔三海才又殺死了艾柯?”

高毅搖了搖頭:“當時一起去熊寺酒店房間的有兩名警官,一個是艾柯,另一個叫張儒庭。在他的報告里,艾柯接到線報,說熊寺在他的房間里施行家法。當他們趕到房間的時候,熊寺已經死了,房間里的電話線也被切斷了。當張儒庭離開房間去樓下打電話的時候,艾柯被藏在屋里的龔三海殺死。”

“報告里是這么說的?”尚千倩反問。

“是這樣說的。”

“你有沒有親自問過這個張儒庭警官?”尚千倩問。

“他在很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高毅說。

尚千倩冷笑了一下:“這就是死無對證。難道,這個叫張儒庭的警官沒有撒謊?”

這個問題,高毅當然也想過,而且他還相信,如果張儒庭撒了謊,那么他要保護的人就是老搭檔艾柯。艾柯當年在熊寺身邊是有眼線的。于是,高毅問尚千倩:“你是否知道艾柯在熊寺身邊的眼線是誰?”

“哈哈,”尚千倩冷笑起來,“說出來你根本不相信。”

“誰?”

“熊寺的第二個兄弟,盧浮梟。”

“是他?!”連高毅也難免吃驚。

尚千倩點了點頭:“他一直想把熊寺搞下去,不惜任何手段。他打算利用警察,利用艾柯。”

“你知道他在出事后逃到了哪里?”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以前最喜歡看香港那些古惑仔的片子。我想,他若是要逃,肯定是會去香港。”

在高毅和松山嶺監獄聯系的時候,對方說龔三海之所以能夠成功越獄,是因為有外援。高毅就問尚千倩:“那么,是不是盧浮梟回來,幫助龔三海越獄?”

“不會。盧浮梟和龔三海是一對死對頭。而且,盧浮梟這個人我了解得很,他很自私,絕不會回來幫助龔三海越獄。龔三海越獄,是因為有個人死了,龔三海當年自首,也和這個人有關。”

“誰?”

尚千倩說:“龔三海渾身是缺點,殺人放火,什么都做得出,卻有一個優點。”

“什么優點?”

“孝順。龔三海有個老娘。若是有人用他老娘的性命來逼他,他什么都做得出,也什么都愿意放棄。”

高毅根據尚千倩提供的線索,找到了一處居民樓。

尚千倩說,龔三海對母親極為孝順,在外面再怎么打打殺殺,就算后背被人插了把刀,也要穿件外衣擋住傷,先回家給母親洗腳,伺候母親先睡。這是他的優點,也是別人對付他的弱點。當年龔三海之所以會自首,肯定是有人用他的母親要挾他。他的母親年紀大了,他越獄,也肯定是因為母親過世了。

然而,令高毅不解的是,當門打開后,他看到,龔三海的母親還活著,將近八十歲了,身體硬朗。

這時候,白欣打來電話,說嚴若家根本沒人。老羅也隨即打來電話,他說查到了藏央的手機位置:黑山鎮。

“老羅,可以定位嚴若的手機嗎?”高毅輕聲問。龔三海的母親正在廚房里給高毅泡茶。

“嚴若?她怎么啦?”老羅心里打了個顫。嚴若可是他最得意的兵,還是他把嚴若調到了技術科。

“不好說。她可能摻和進了不該摻和的事情。你能定位嗎?”

老羅說:“可以。嚴若的手機和藏央的手機一樣,里面裝了衛星定位。只要手機處于開機狀態,我們就能查到手機的位置。”

“你快查一查。”高毅掛掉電話,接住了龔三海母親遞來的茶。

她瞇著眼睛,把高毅的長相看了個清清楚楚,皺著眉頭說:“就你一個人來?”

高毅回答說:“是。”

“這個老唐,說好給我搬花盆的。他出差啦?”龔三海的母親貌似在責怪,其實口氣里一點生氣的成分都沒有。

“老唐,您是說唐蜀慈?”

“是他。他說你們小輩得叫他唐爺,派得很。他怎么沒來?”老人笑起來,露出干凈的假牙。

“他,他出差了。”高毅遲疑了一下,“您認識唐爺很久了吧?”

“很久了。三海出事后,一個叫張儒庭的經常來,后來,就換成唐爺了。”

張儒庭和唐蜀慈常來?高毅暗暗一驚!怎么可能?!高毅和下一口茶,繼續問:“您知道張儒庭是干什么的?”

“警察。”老人說,“你剛才不是說你也是個警察嗎?”

“可是……”高毅糊涂了,他猜老人可能不清楚龔三海出了家門是什么樣子。

“我兒子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老人似乎看穿了高毅的懷疑,慢慢地說,“哪個母親不了解自己的兒子?龔三海就是在我面前掩蓋得再好,我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打打殺殺的氣味。”

“原來您都知道?”

“是的。二十年前,龔三海殺了人,躲在鄉下。張儒庭警官來我這里找他,我一聽他犯了事,心臟呼地就不行了。還算是張儒庭警官反應快,立刻叫了救護車,又沒日沒夜守在我身邊,守了整整三天,直到我脫離了危險。后來,我住院時,都是張警官來照顧我。他說,他有個妻子也在住院,照顧起來方便。他啊,是個好人。”

老人抹了一把眼淚,“張警官心里有事,這我知道。他從來沒有讓我告訴他三海藏在哪里。后來,我想,我應該給三海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我就給三海打了一個電話,讓他自首。張警官得知后說,只要龔三海主動來自首,政府是可以考慮從寬對待的。后來,三海接到我的電話就去自首了,坦白從寬,本來是該判死刑的,判了個無期。”

老人捶了捶胸,鎮定了一下情緒,繼續說,“三海服刑的地方遠,張警官一有空,還陪著我去看三海,并且告訴三海,他會代替他照顧好我。”

“您是怎么認識唐爺的呢?”

“啊,那是后來的事了。張警官人很好,就是脾氣暴,比牛犟。他喜歡去水庫游泳,他……”老人說不下去了,默默抹了一陣淚,才又慢慢說,“他走后,你們唐爺就經常來看我,幫我干點重活。”

“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嗎?”高毅問。

“還有個姓汪的,好像叫汪修,有時候也會和唐爺一起來。”

這時,老羅打來了電話。他驚訝地說:“嚴若的手機所在位置是小黑山煤礦。那里,離黑山鎮不遠。”

“哦,”高毅停頓了兩秒,走到陽臺上,輕聲吩咐老羅,“好好查查嚴若的電腦,看看她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老羅在電話那頭緊張地“噢”了一聲,他接著告訴高毅,技術科已經檢查了從霍云更衣柜找到的那封信上的血跡——是艾柯的。

掛掉老羅的電話后,高毅通知白欣,派兩個人來監視龔三海母親的公寓,龔三海越獄后,很有可能會回家看看母親。

回到客廳后,高毅問老人最近有沒有龔三海的消息。

老人說,前幾天倒是收到三海的信,說他在監獄表現很好,政府打算給他減刑。老人說自己還回了信,讓他好好改造。

高毅聽了,心生懷疑,既然龔三海知道母親還健在,還有一幫警察圍著他,他怎么會越獄呢?二十年前,張儒庭、艾柯、唐爺他們和熊寺黑幫之間,到底還隱藏著什么秘密?

當高毅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老羅氣憤地將一摞資料放在他的面前。原來,老羅檢查了嚴若的電腦,發現了她設置的“蜘蛛網”軟件,還有她和鄒濤之間的聯系。

“嚴若啊,她怎么這么輕易就相信犯罪分子的話呢?”老羅急得在高毅面前來回走,“‘活餌’案里,鄒濤沒有少用警察當誘餌!嚴若這不是自投羅網嗎?我看,她這回是死定了!”

高毅看了看老羅砸過來的資料,腦袋轟地就大了,現在要趕往小黑山煤礦,最快也是一天車程。高毅立刻聯系了那邊的警局,說清楚了案情,傳真嚴若等人的照片,請他們到小黑山煤礦跑一趟。

高毅剛忙完,正準備出發趕往小黑山煤礦,白欣帶著個老頭走了進來。她說,這位老人就是霍生當年的好朋友“老鼠”。

22.對峙

在鄒濤和龔三海躲避的旅館隔壁,有一個朽爛的飯莊,和旅店僅用木板相隔。在木板之間,時常會有半指寬的縫隙。天蒙蒙亮的時候,一只眼睛躲在縫隙后,看著隔壁的旅店。這是一個女人的眼睛。

昨天晚上,鄒濤聽見狗叫聲后,拿著一根棍子出了客棧。他埋伏在路口,不久就聽見有東西跌跌撞撞地下了煤山。等那人走近,鄒濤撲了上去。

一翻扭打之后,鄒濤發現,被他扭住雙手的人是嚴若。

“你?!”雖然鄒濤時時在等嚴若,卻從未奢想這個被自己綁架過的女警察真的會來幫自己。

嚴若推開鄒濤,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一言不發。

鄒濤站起來,拉起嚴若鉆進路邊一個避風的地方,把先后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嚴若。最后,鄒濤說:“你們警察內部有問題。是誰,我還不清楚,只有等到‘0’現身,我才可能知道。”

“這個‘0’什么時候來?”嚴若問。

“快了。我按照他的要求弄出了龔三海,他現在就在一家旅店里。”

“我去看看。”嚴若說。

“不,”鄒濤阻止了嚴若,“我選中那家旅店,是因為旅店旁邊有家飯莊,你可以躲在那里。‘0’不知道你,等他出現后,你好伺機行動。可是……”鄒濤猶豫了一下,一句話咽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什么?”

“你沒帶槍。”鄒濤說,“‘0’是個很危險的人。”

嚴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木板后面一刻不離地監視著客棧。她看見鄒濤和龔三海很早就醒了,靜靜地靠墻坐著,等待著。

等天大亮的時候,遠處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一輛越野吉普車開上了小黑山煤礦唯一的路。

開車的是個女人,披肩長發,穿一件淡綠色的保暖風雪衣。

越野吉普在路邊停了下來。女人下了車,“嘭”地關上了車門,走到路中心,大喊了一聲:“鄒濤!”

鄒濤把木棒豎在門后,打開了客棧的門。

嚴若的手機又在震動了。她拿出來一看,是高毅打來的。她想了想,沒有接,把手機裝進了口袋。

高毅摁下電話,又去撥藏央的手機,還是一樣沒有人接聽。無奈,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端詳起對面的人來——他就是白欣找到的“老鼠”。

老鼠原名李四芒,曾經也是個玉器商人。他說,他當時的生意做得小,如果碰上大買賣,就得靠著霍生。

面對嚴若和藏央的處境,高毅表面上保持住鎮靜,內心卻心急如焚。他問李四芒,霍生為什么會自殺。

李四芒的眼睛很小,卻總是保持著警惕。他轉了轉眼珠說:“這我怎么會知道?”

高毅抬手看了看表:“我們懷疑,霍生不是自殺。”

李四芒瞇了一下眼睛,露出內心一點波動,表情仍舊是不動聲色。

高毅沒有時間和他干耗,直接說:“我們懷疑,他是由我們警察殺死的。”

“你們警察?!”李四芒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我們才千方百計找到你,向你了解一下當年的情況。”高毅按捺住內心的焦急,拿出唐爺等人的照片,依次放到李四芒的面前,“這幾個人,都是當年辦理過霍生一案的警員。你好好看看,你認識他們嗎?”

李四芒從口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鏡架上鼻梁,一邊看,一邊顫抖,嘴里喃喃自語,好像在說:“我就知道,打死他也不敢自殺。”最后,他把手指按在了唐爺的相片上,說,“我認識他,他叫唐蜀慈。”

在小黑山煤礦,從越野吉普車上下來的女人看到了打開門的鄒濤,笑了笑。女人的笑容很是陰冷,鄒濤以前在養父鄒福建的臉上經常看到這樣的笑容。這是一種空洞的笑容,只是臉上的皮在運動,笑容背后,什么都沒有。

“龔三海呢?”女人問。

鄒濤向旅館內一偏頭。女人走進了旅館。

看見來者是個女人,龔三海的表情是又迷惑又吃驚。女人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她怎么會攪進這件事來?

“你就是龔三海?”女人彎下腰問。龔三海點了點頭。女人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了槍,指向了龔三海的眉心。

鄒濤要靠上前,女人把槍口一轉,指了指他,說:“站一邊去。這事,你最好別管。”

鄒濤抬起雙手,退到了門邊。

女人重新將槍口對準了龔三海的眉心……

在高毅的辦公室里,李四芒說,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和霍生在家里打牌,碰見龔三海闖進來,手里還提著一個塑料袋。

進門后,龔三海就直接進了廚房。李四芒和霍生跟進去,看見龔三海在切一樣東西。那東西有些像豬肉,表皮上裹滿了泥。

李四芒說到這里,忍不住歪過頭干噎了幾聲:“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一條腿。人的腿。”

“誰的?”高毅問。

“盧浮梟的。”李四芒說。

“熊寺的鐵桿兄弟。”高毅說。

“正是。”看到高毅知道盧浮梟,李四芒的眼睛里透出佩服的眼光,繼續說,“龔三海說有人殺死了盧浮梟。那人開了兩槍,一槍打在盧浮梟的腦袋上,另一槍就打在他的大腿上。盧浮梟的腦袋被那人割去向熊寺報功去了,他就割了盧浮梟中彈的腿。”

“龔三海為什么要割下盧浮梟的腿?”高毅問。

“我和霍生也這么問過他,他沒有回答。他把腿收拾干凈,費大勁切成了兩半。他把一半腿骨留給霍生,讓他好好保管,說這半截腿骨是個救命的寶貝;接著,他把埋著子彈的另一半交給了我,讓我轉交給這個叫唐蜀慈的人,并讓我一定告訴唐蜀慈,腿骨的主人是盧浮梟。”

“啊!”高毅心中暗暗吃驚,原來唐爺早就知道腿骨的主人是盧浮梟!他為什么知而不報?

高毅問李四芒:“龔三海為什么要讓你把這半截腿骨交給唐蜀慈?”

“他只是說,一旦唐蜀慈收到這半截腿骨,乾坤就會逆轉。他那話,說得夠玄的。只是后來,不但乾坤沒有逆轉,霍生也死了。”李四芒說到這里,語氣不免凄然。

“你還記得龔三海是什么時候把腿骨交給你的?”

李四芒說:“我永遠記得那一天。那是二十年前的七月,而霍生是在那一年的八月被殺的。”

“你是如何把腿骨交給唐蜀慈的?”高毅問。

“我是半夜去送的。我用報紙包了腿骨,放在唐蜀慈家門口,敲了敲門就走了。我在報紙里還夾了張紙條,告訴他,這是盧浮梟的腿骨。”

“后來呢?”高毅繼續問。

“后來,霍生一死,我知道不妙,就躲了起來。直到今天,你們找到我。”

白欣帶走李四芒后,高毅將這幾天查到的線索理了一遍:唐蜀慈早就知道盧浮梟死了,為什么在熊寺的報告里卻從未提起,而是認同了“盧浮梟逃走”的說法呢?大壩管理員李二石告訴他,張儒庭還有一個患自閉癥的女兒。而唐爺夫婦是老來得子,他們在女兒很小的時候就把她送到了上海。難道……

高毅立刻接通了小孫的電話,小孫剛剛才從榴花趕回了警局,高毅告訴他,暫時還不能休息,快去警局招待所找一找唐碰碰。

接著,高毅又打了白欣的電話,讓她好好查一查唐碰碰的檔案。

警局招待所距離警局不遠,五分鐘后,小孫打來電話,緊張地告訴高毅:“唐碰碰的房間里一個人也沒有。”

“負責照顧她的女警員呢?”高毅著急地問。

“她被唐碰碰下了什么藥,還在唐碰碰的床上昏睡呢。”小孫說。

高毅剛放下電話,手機就收到了一張照片——發送者是嚴若。

透過旅館的破窗戶可以看到外面開始起風了。太陽一直被烏云遮蔽著,就沒有出來過。女人在龔三海面前蹲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型采訪機,按下了錄音鍵。

“你是誰?”龔三海把腦門向前頂了頂。女人感到槍管往后一靠,就加大了手勁。龔三海看到這個女人的手一點不抖,他明白,如果有必要,她是會開槍的。

鄒濤的手向門后摸去,捏住了藏在那里的木棒。

在女人和龔三海側面的木板后,嚴若憋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她偷偷拿出手機,透過木板夾縫,拍下了這個場景,然后,發送給了高毅。

高毅打開一看,大吃一驚——照片畫面兩側黑黢黢的,像兩條木板,一看就是一張偷拍的照片。在畫面正中,一個女人正用槍指著一個被綁的男人的腦袋。

在唐爺家,高毅見過唐碰碰的照片,眼前的這個女人正是唐碰碰。長大了的唐碰碰,還是那么瘦,她一只手舉槍指著龔三海,另一只手拿著一個金屬盒樣的東西。高毅放大照片仔細一看,是個采訪機。

唐碰碰在干什么?

高毅發出短信告訴嚴若,他已經通知了黑山鎮的警方,他們正火速趕來。高毅要嚴若一直將手機保持在開通狀態,靜觀其變。

于是,高毅聽到了唐碰碰的聲音。

唐碰碰說:“二十年前,是誰殺死了熊寺?”

“你是他什么人?”龔三海瞇起了眼睛,“二十年前,你還在吃奶吧?哈哈哈!”

唐碰碰打開了槍上的保險:“二十年前,在熊寺酒店房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都交代過了。你可以去查,何必大動干戈。”

“嘭”!槍響了!

雖然槍上安著消音器,高毅還是在手機里聽到了一聲悶響。難道,唐碰碰殺死了龔三海?!

兩秒后,高毅又聽見了唐碰碰的說話聲。

唐碰碰手一偏,將槍口抬起,對著龔三海身后的木柱,打出了一發子彈。子彈掠過龔三海的發梢,擦過柱體,向后射去。龔三海立刻聞到腦門上一股糊味,他笑了笑,露出了兩排黃牙。

“你想知道真相,你得先告訴我你是誰?”龔三海居然還嘬了一下嘴,做出親一親的模樣。

“你不知道我是誰?難道鄒濤沒有告訴你嗎?”唐碰碰說。

“他說是‘0’要救我。你不像‘0’,你的年紀太年輕。”龔三海的表情驟然嚴肅起來。

“我就是‘0’。”

“你到底是誰?”龔三海問,“你不說實話,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那天晚上的真相。我這條命,死過幾次了,再死一次也無所謂。”龔三海口氣堅決。

“我姓張,張儒庭是我的父親。”

“哈!哈!哈哈哈!”龔三海猛地大笑起來,“我就覺得眉眼間有點像呢。原來你是張儒庭的女兒。我確實聽說他有過一個女兒,但是,他女兒不是得了怪病被送到鄉下去了嗎?難道……”龔三海又好好審視了一眼唐碰碰,“難道,你的病好了?”

“少啰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全告訴我!”唐碰碰再次把槍口對準了龔三海。槍口很燙,龔三海的腦門上發出“嗞”的一聲。

“你保證全能錄下來?”龔三海瞟了一眼采訪機。

“說吧!”

“我先問你,你為什么想知道?”

“有人殺了我父親,我想知道為什么。”唐碰碰說。

唐碰碰這么說,是因為在她的腦海里,總是有這樣一個場面揮之不去。那是一個黃昏,父親把她帶到了一處隧道。隧道里很黑,她很害怕,父親說,不要怕。接著,父親說要和她玩一個游戲,就把她藏在了隧道里一個漆黑的凹處。父親還囑咐她,等再過幾分鐘,無論她看見了什么,都要永遠記住。兩分鐘后,隧道里來了幾個高大的男人。她聽見這幾個人和父親爭吵起來,吵些什么,她當時聽不懂也就記不清了。后來,她看見這幾個男人把父親圍在中間,她十分恐懼,想起父親的囑咐,便死死地記住了他們的模樣。不久,她聽見了一聲槍響,看到父親倒了下來。

這個場面,就像一個噩夢,頻頻出現在唐碰碰的內心。尤其讓唐碰碰覺得詭異的是,在她的記憶里,雖然那幾張臉比烙印還要清晰,但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卻十分模糊。

想要弄清楚這幾個男人的身份,并不難,難的是,弄清楚他們殺死父親的動機。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追尋著蛛絲馬跡,發現當年的恩恩怨怨都和熊寺有著密切的關系。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仿佛一道明顯的分水嶺,改變了她父親的一切。而龔三海,是最有資格講出當晚真相的人。

唐碰碰死死地盯住了龔三海。

“你說什么?”龔三海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痞子相。

唐碰碰往前頂了頂槍,用更低的語氣重復了剛才的話:“有人殺了我父親,我要查出他們的動機。”

龔三海微微一笑,瞇起了眼睛說:“難道,你父親不是游泳無能,被淹死的嗎?”

唐碰碰把龔三海語氣里的侮辱吞了下去,點頭說:“我父親是被謀殺的。”

龔三海臉上的笑容燦爛起來,他覺得這一趟真是來得值了。當年,是張儒庭把他送進了監獄,現在,又是張儒庭的女兒把他救了出來。龔三海笑著說:“如果你告訴我你父親死亡的每個細節,我也就告訴你熊寺被殺當晚的每個細節。”

唐碰碰不愿再和龔三海糾纏,索性把槍口塞入他的嘴中。消音器仍舊發燙,紅色的恐懼漫延上了龔三海的眼睛。他的眼球凸出來,嘴角流出口水。唐碰碰又把槍朝他的喉嚨用力地頂了頂,龔三海立刻感到喉嚨火辣辣地疼,胃里惡浪翻滾,酸水猛地涌了上來,漸滿了唐碰碰的槍管。

唐碰碰沒有移開手槍。她盯住龔三海,一動不動。

龔三海任憑酸水順著槍管和嘴角往外掉,臉上肌肉繃緊,配合被手槍撐開的嘴巴露出一個小丑般難看的笑容。

唐碰碰簡單告訴了龔三海,她的父親在隧道里被幾個人槍殺的情形。為了保證能從老奸巨猾的龔三海嘴里繼續套話,她并沒有立刻說出那幾個男人是誰。

聽說張儒庭是死在槍口之下,龔三海從內心深處感到由衷高興,他雙眼向槍口瞟了瞟,意思是“你用槍塞住我的嘴,叫我怎么說啊”。唐碰碰拔出了槍。

龔三海往唐碰碰腳邊吐一口帶血的吐沫,嬉皮賴臉地說:“你得告訴我,隧道里的那幾個男人是誰?”

接下來,高毅的手機里一陣寂靜。隔在高毅和小黑山煤礦之間的時空似乎在一瞬間停滯了。站在明里、躲在暗處的每個人都在等待唐碰碰回答;每個人都想知道,當年隧道里的真相。

唐碰碰沒有動,龔三海也沒有說話。雙方就這樣僵持了幾秒。

終于,高毅聽見龔三海說:“反正你手里有槍,這事還是你說了算。不如我們交換,你說一句,我說一句,怎么樣?”

唐碰碰沒有辦法,只得點頭同意:“你先說,少耍花樣。”

龔三海一笑:“我要是耍花樣,你就一槍斃了我。”

“說!”

“熊寺出事的時候,你父親張儒庭和另一個警官艾柯都在場。不過,熊寺不是我殺的。”

“是艾柯?”唐碰碰問。

誰知,龔三海話鋒一轉,笑著說:“輪到你說了,小朋友,這是游戲規則。”

唐碰碰只好憤怒地說:“殺死我父親的人,一共有四個。他們是唐蜀慈、汪修、劉堅明和孫寧器。”

“哈哈哈!警察內訌!你怎么知道是他們?”

“我從小就記住了他們的臉。”

“哈哈。難道這些年,你就沒有猜測過他們殺死你父親的原因?”龔三海問。

“我猜過。我也設法查過。”

“說來聽聽。”

唐碰碰說:“父親出事前,警局正在大力調查熊寺。我猜,一定是我父親查出他們和熊寺暗中有來往,他們才殺我父親滅口。”

龔三海笑得流出了眼淚:“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來來來,小朋友,讓我告訴你真相,告訴你,你父親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聽到這里,高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欣悄悄走了進來,將一摞打印資料輕輕放到高毅的面前。為了能讓白欣也聽到,高毅開啟了手機的擴音器,同時迅速瀏覽起那份資料。

資料是關于唐碰碰的,她的親生父母一欄里填的是唐蜀慈夫婦。在資料的第二頁,是她的病歷。原來,唐蜀慈送唐碰碰去上海的真正原因,是送她去治病。唐碰碰患有自閉癥,她在上海的一家醫院待了整整八年,終于奇跡般治好了自閉癥。

唐碰碰果然就是張儒庭的女兒!

在高毅閱讀的同時,手機里傳來了龔三海那更令人震驚的真相。

龔三海說:“當年,在警方調查熊寺時,熊寺也在警方內部培養了耳目。那耳目,就是你父親!我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山魈,他為了錢,什么都愿意干。艾柯在查熊寺的時候,就查出了你父親。艾柯和你父親是鐵搭檔,他知道你父親這么做,是為了多掙錢,給你母親和你治病。現在看來,你的病真是全好了。”

龔三海看到唐碰碰的眼里有了淚花,心里覺得舒服了些,對于張儒庭的仇恨,此時可以得到宣泄了。龔三海繼續說:“張儒庭就是這樣墮落的。那天晚上,張儒庭主動要見熊寺,艾柯卻悄悄跟了來,他就躲在熊寺賓館窗外的那棵樹上。當時我也在場。你想知道你父親為什么主動要見熊寺嗎?”

龔三海看了唐碰碰一眼,“要錢。他是來要錢的。盡管你父親那段時間并沒有提供有價值的消息,但熊寺剛好對一個手下用過家法,心情很好,就從保險柜里拿出了一沓錢。但你父親很貪心,說不夠,他還說,可以當作是預支的。熊寺問你父親為什么要這么多錢,你父親說家里等著急用。熊寺是個聰明人,知道你父親等錢用不是為了給你母親治病,就是給你治病。

“你還要聽嗎?”龔三海看到兩顆淚珠從唐碰碰眼里滾了出來。

“快說!”唐碰碰說。

龔三海說:“熊寺就對你父親說,還想要錢可以,不過,你得給我跪下來,老子活了這么多年,還沒有讓警察跪過呢。你父親,看了看保險柜里的鈔票,這就跪下了。艾柯也是個笨蛋,他就是這時候從窗戶外跳進來的。遺憾的是,我當時所站的位置,剛好在窗戶旁邊的墻前,從艾柯在樹上躲避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我。我用槍對準了艾柯。熊寺收了艾柯的槍,遞給你父親,然后,他要你父親殺了艾柯。”

龔三海故意停頓了一下,“我記得熊寺當時說,如果艾柯活著,他就會把一切抖露出去,到時候,你父親不但沒有了職業,還要坐牢。到那時,誰來給你和你母親付昂貴的醫藥費?艾柯當時還不肯閉嘴,不停地勸你父親自首。你想想,一個警察自首進了監獄,日子會好過嗎?你父親就開了槍。”

“你胡說!”唐碰碰叫得聲音嘶啞。

龔三海用同樣的聲調繼續說:“熊寺當時可開心了。你父親,卻哭了。男人流淚啊。熊寺從你父親手里拿走了艾柯的槍。熊寺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從保險柜里又拿出兩沓錢,扔給你父親。你父親跪在地上撿起了錢。他站起來后,要熊寺把艾柯的槍還給他。熊寺這點做得過分了,他要留著這把槍,上面有你父親的指紋。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況,你父親走到艾柯身邊,抬手替艾柯把眼睛閉上。他的眼淚,都掉到了艾柯的臉上。然后,你父親忽然撲向了熊寺。在我試圖把你父親從熊寺身上弄下來之前,槍響了。死的是熊寺。你父親從熊寺身上站起來,轉過身用槍對準了我。我們用槍相互指著。我知道你父親此時,是不要命了。我們同時開了槍。不知這算不算是天意,我們都躲開了對方的子彈。我側身跳出了窗戶。此后,我就一直躲在外面。你父親知道我是個孝子,就去了我家,用我母親來要挾我。我只好自首,替他背了黑鍋。”

“不可能!你說謊!”唐碰碰大叫起來。

龔三海說:“有什么不可能的。其實,唐蜀慈他們一幫人早就注意到你父親了。艾柯的死,更加重了他們對你父親的懷疑。你知道,唐蜀慈他們還有你父親的什么把柄嗎?”

“什么?”唐碰碰問。

“熊寺和我還有個兄弟,叫盧浮梟。盧浮梟這個人,不是個好東西,為了整倒熊寺,不惜和艾柯勾結。這事,很快就讓熊寺知道了,他叫你父親動手殺掉盧浮梟。你父親照做了。熊寺保留了盧浮梟的人頭,就埋在他賓館外的那棵枇杷樹下。我悄悄割走了盧浮梟的腿骨,送了一半給唐蜀慈,腿骨里有張儒庭手槍發出的子彈,唐蜀慈要查,有的是證據。我一直在等他去查,等了很多年,沒想到竟是這個結局——他們親手結果了張儒庭。不過,這樣也好,也算公正。”

聽到這里,唐碰碰的臉全白了,她拿槍的手抖了起來。

“你撒謊!”唐碰碰把采訪機往地上一摔,舉槍瞄準,一槍打在了采訪機上。

高毅在手機里先聽到一聲悶響,然后聽到了一片寂靜。

高毅理解,唐蜀慈等人之所以并沒有揭露張儒庭,肯定是為了他的妻子著想——局里一直在幫張儒庭支付著一部分醫藥費,比起每周醫院開出的天文數字,局里的補助算不得什么,可是,如果他們暴露了張儒庭和熊寺的關系,張儒庭的妻子就連那點可憐的醫藥費也拿不到。他們只好讓張儒庭“溺死”,然后法醫劉堅明做了假證。張儒庭死亡后,局里經過研究,承擔了他妻子所有的醫藥費。然而,他的妻子終于忍受不了喪夫之痛和無止境的病痛,自殺了。

間隔幾分鐘后,高毅聽見唐碰碰又說話了。

龔三海的話,仿佛一顆殺傷力極強的子彈,射中了唐碰碰記憶中的那道磨砂玻璃墻……

當年,她并不是沒看清父親在槍響時倒下的場景,恰恰相反,她看清了。只是從看清的那一刻,她就給自己筑了一道墻。她寧愿相信墻外扭曲的記憶,也不遠相信墻內已知的真相。

真實的記憶如洪水般浪浪涌來,在它們的撞擊下,唐碰碰不由得自言自語:“我殺錯了人。我,殺錯了人。”

“你殺錯了誰?”龔三海忽然從唐碰碰的眼中嗅到了一絲異樣。

高毅的手機里傳來了唐碰碰的低語——“我殺錯了人”。

聽到這話,高毅猛地驚了一下,白欣的臉也變得煞白。在剛才唐、龔二人的對峙中,高毅和白欣已經猜到唐碰碰很有可能就是殺害唐爺等人的兇手。可是,她為什么要說自己殺錯了人?

難道,在“隧道真相”之后,唐碰碰還有其他真相?!

對于龔三海的質問,唐碰碰不屑于回答——龔三海只是她通往最后真相的工具。

她心中此時,萬般懊悔。從父親在隧道里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死死地記住了那四個人。在這二十年里,她悄悄收集著這幾個人的資料,努力配合醫生治療自己的自閉癥。她用了二十年的光陰,來策劃一場復仇。

她暗中查到了艾柯和熊寺。接著,唐碰碰順藤摸瓜,查到了霍云。通過霍云,她了解了尚千倩和艾柯的關系。她曾經有過和高毅一樣的猜測:唐蜀慈和艾柯一樣,都是熊寺在警局里的人,只有她的父親,才是正直的。于是,她聯系了劉西河,寫下《空殼》,然后給唐爺、劉堅明、汪修和孫寧器寄去了戲票。

她將劉堅明約到河邊,悄悄接近他,抬起了持刀的手……劉堅明被戳中后,緩緩轉過身,看到是她,先是滿臉驚訝,接著呈現出一個奇怪的表情……她以為那是負罪后應被懲罰的釋然表情,就走近他,又在他的胸口補了一刀……唐碰碰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原諒她的表情。劉堅明在被她殺死的時候,原諒了她。

她敲響了汪修的門……看到是老戰友的女兒,汪修毫無防備地打開了門……在溺死汪修的過程中,這名老警察一句話都沒有說。唐碰碰明白了,他是要為她在心目中,始終為一個“好父親”留下位置。

最后,她在深夜敲響了唐爺的家門,說是特意趕回來祝賀父親退休,老兩口喜出望外。唐碰碰提出要為父親剃一剃胡子,父親欣然同意。她在衛生間里,手持刀片,憑著醫生的經驗,準確割向了父親的動脈……殺戮之后,她親手給父親畫上了女妝……而唐爺的老伴,將自己撫養大的母親,卻被塞入酒缸……他們都沒有反抗,他們都保持了沉默。

一個個殺戮的鏡頭閃過唐碰碰的腦海。她抹了一把眼淚。為了這些復仇,自己籌劃了二十年,然而,一旦扭曲的記憶被糾正,玻璃墻后的真相就以更加殘酷血腥的方式提醒她:你殺錯了人!

“你才是兇手!”唐碰碰咬著牙低聲咆哮。她憤怒地盯住了龔三海,她必須為自己的錯誤找一個借口,為自己的懊悔尋找一個發泄的出口。

“我怎么會是兇手?”龔三海迅速反問。

“若不是你用槍指著我父親,他也不會殺死艾柯。若不是你和熊寺,我父親也不會走到那一步。”

“哈哈哈!”龔三海又笑了,“你錯了。你好好想想,你父親到底是為了誰才走上這一步的?難道不是為了你母親,為了你?”

唐碰碰再也聽不下去了,扣動了扳機,射中龔三海的小腿。她大吼起來:“你敢再說一遍!”

“你不要沖動!”鄒濤從唐碰碰身后沖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唐碰碰一轉身,射出一顆子彈。子彈打到了鄒濤的大腿上,鄒濤立刻跪了下來。唐碰碰用槍抵住了鄒濤的腦袋,整個人完全喪失了理智。

“住手!”一個聲音從門外響起。

高毅聽到這是嚴若的聲音。

嚴若根本沒槍,她這么做,分明是自己往槍口上送。高毅抓住手機,大叫:“嚴若,別沖動,別沖動!”

但是,手機里沒有回音。

高毅聽見手機里唐碰碰問:“你是誰?”

“我們是警察。”嚴若回答,“放下槍!”

唐碰碰只聽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卻看不到人,就輕蔑地笑了笑:“你們?!你們有幾個?你們不要再跟我提‘警察’二字!”

說完,唐碰碰的槍口頂住了鄒濤的太陽穴,“你出來!讓我看見你,否則,我就要開槍了。”

“嚴若,你走!別理她!”鄒濤大叫。

唐碰碰一聽,冷笑一聲:“原來你們認識?!出來!否則我真的開槍了。”

嚴若站到了門口,舉著兩手。

“你們剛才的話,警方都聽到了。”嚴若指了指隔壁說,“我的手機就在隔壁,一直和局里接通。”

唐碰碰的臉色此時更加慘白。

“放下槍。”嚴若說。

鄒濤的手悄悄摸向藏在腳踝后的小刀……

一步走錯,全都錯了……唐碰碰將搶指向了自己……

就在她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一個影子從后面的廚房門撲過來,打翻了她的手。

那人便是藏央。

原來,嚴若看情形不對,就放下手機,悄悄離開了隔壁的飯莊。她經過吉普車的時候,看到醒過來的藏央。藏央半跪在車里被反捆著,嘴里塞著布團。嚴若救出了藏央,她倆用手勢約好,嚴若走正門,吸引唐碰碰的注意力,藏央則從廚房窗戶跳進去。

藏央卸下了唐碰碰的槍。

唐碰碰滿臉是淚……

遠處,傳來了警笛……

23.尾聲

龔三海在醫院里告訴嚴若和藏央,他把艾柯的槍藏在了母親家中。高毅帶人搬開老人的床,在床里靠墻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金屬盒,里面用塑料袋抱著艾柯的槍,上面還有指紋。比對后,證明是張儒庭的指紋。

老羅檢查了那半截腿骨里的子彈,證明確實是從張儒庭的配槍射出的。小孫等人,也從熊寺當年開設的賓館的枇杷樹下,挖出了一顆頭骨。頭骨眉心也有一顆子彈,經鑒定,也是從張儒庭的配槍中射出的。

龔三海還交代,他從熊寺房間逃出來后,先躲到了霍生那里。后來,又怕張儒庭找來,才托霍生寫了張字條,躲到霍云家。后來,張儒庭查到了霍生,并且殺死了他。

唐碰碰被捕后,交代了她殺害唐蜀慈夫婦、劉堅明和汪修的全部經過。她說,她之所以放過孫寧器,是因為他已經中風,受到了比死亡還要殘酷的懲罰。

唐碰碰還交代,她在殺死唐爺夫婦后,在唐爺家的柜子里發現了這半截帶子彈的腿骨。當時,她并不知道腿骨的來歷,就將其扔進了警局大院,想用這半根腿骨來擾亂警方的視線,而且,她當時深信唐爺一直和熊寺暗中來往,就認為警方一定會通過這截腿骨,找出唐爺的其他罪行。

“你在挾持龔三海的時候,說你殺錯了人。現在,你可以說出這最后的真相了吧?”高毅輕聲問。他知道,這是唐碰碰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唐碰碰一字一句地說:“這些年來,我一直處心積慮地籌劃如何為父親復仇,尋找他被殺的真相。誰知道,真相就沉睡在我的記憶深處。只因為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還有隧道里發生的一切來得太萬分突然,我的大腦就自動蒙蔽了那段真相,然后被自己‘導演’的記憶欺騙著。其實那天,在隧道里,我的父親被唐蜀慈等人圍在中間,他們爭執了一會兒,然后,是父親掏出了槍,對準了自己。唐蜀慈急忙去抓父親舉槍的手,但是晚了,父親已經扣動了扳機,射出了子彈。當時,我恐懼極了。我寧愿相信父親是被別人殺死的,也不愿記住父親死在自己的槍口之下。”

唐碰碰頓了頓,接著說,“這幾天,我慢慢回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一切,那天我看到父親對著自己開槍后,就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唐蜀慈聽到后,立刻朝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走來,發現了只有五歲的我。后來,在我母親去世后,唐蜀慈夫婦就收養了我,并把我當作自己的女兒來撫養,還給我重新取了名字。為了治好我的自閉癥,他們省吃儉用,把我送到了上海。我想,唐蜀慈一定是以為我太小,會慢慢忘記那天發生的事,也就從未提起。誰知道,我卻記住了我想記住的一切。”

唐碰碰說完,淚水再次無聲涌出。她忽然發現,即使是說出了這最后的真相,她的心境卻也沒有輕松起來。反而,她覺得更加難受。對于那些錯誤的殺戮,她已經無法挽回,時光無法倒流。

高毅推過一盒紙巾,他的心里還存有最后一個疑問。他等唐碰碰哭夠了,才問:“你當時,為什么會選擇聯系藏央?”

唐碰碰擦干眼淚,抬起頭來,對著高毅輕蔑地一笑,不再做回答。

高毅懂得唐碰碰笑容的含義。她要他自己去查。

高毅重新調查了藏央參與過的案件,發現在她協助各省破獲大案的同時,當她結案走后,有幾個省都做了內部調整和清除。

高毅找到藏央,藏央看他既然已經知道了大半,就坦率地告訴他,在好多協助查案的任務中,她是身兼二職。表面上,她是去幫助當地警方破案,暗地里是去查當地的某個警員。她在普通刑偵人員身份的掩護下,實際上是直接隸屬公安部的最高層領導。

藏央說完,笑著對高毅說:“這是我工作的秘密。你必須為我永遠保密。”

藏央告訴高毅,事發前,公安部就接到一封署名“張儒庭”的信,申訴自己是被三個警官殺死的,他們分別是唐蜀慈、孫寧器和汪修。信中還說,法醫劉堅明為他的死亡做了“溺死”假證。公安部認為此事蹊蹺,就派出了自己,這便有了協助調查“活餌”案的任務。

為了查清這個案件,藏央悄悄檢查了張儒庭和唐蜀慈等人辦過的案子。她發現霍生的“自殺”很不正常,就故意在唐蜀慈等人在霍生家發現的那半截腿骨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紋,并且還暗示過唐爺,那截腿骨的背后有問題。

“我想,唐爺一定會去看那半截腿骨。只要他一動,就說明霍生一案果然有問題。可是,他更老辣,沉得住氣,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動作。”藏央這么說著,聳了聳肩。

最后,讓高毅感到棘手的便是霍云的死亡和范雪的失蹤。在她們出事的那天晚上,唐碰碰并不在本城。

高毅把“110”的報警電話播放給唐碰碰聽,問她幫兇是誰。唐碰碰始終不說話,最后,她告訴高毅,不用再妄想查出她的同謀,范雪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可以承擔一切罪名。

鄒濤被送進了警局的醫院,等待傷愈后的審判。嚴若因為擅自行動,受到了處分。處分后的嚴若向高毅提出了申請,要去醫院探望鄒濤。高毅批準了。

案子破獲之后,劉西河根據案件的真實情況,重寫了《空殼》。《空殼》內容含量特大,用一個晚上來演出,時間根本不夠。劉西河就又做了一件他這一生中沒有做過的事情——他將新的《空殼》寫成三個部分,分三個晚上連續上演。上演后,又是場場爆滿。戲票《空殼》下有一行小字:我們真實的自己,都藏在偽裝的軀殼里。

在《空殼》首演的晚上,觀眾席間坐著兩個特殊觀眾。一個是高毅,另一個,是他身邊的那個年輕女子。女子的膝蓋上始終蓋著一件外衣——這是唐碰碰,外衣遮住的是她戴著手銬的手。

話劇《空殼》中的唐碰碰在醫院治療自閉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殷衛的男子。這個人也是患有自閉癥。他們在治療的過程中,逐漸相熟。

殷衛的病情恢復得不如唐碰碰,在離開醫院后,他雖然能和外界做一定交流,但在情感上還是得依賴唐碰碰,久而久之便成了唐碰碰的幫兇。他自認為十分了解唐碰碰的苦衷,在唐碰碰趕往小黑山煤礦的時候,自做主張地殺死了霍云和范雪。

臺下的唐碰碰看到這里,不覺握緊了戴著手銬的雙手……

臺上的《空殼》還在繼續……

在范雪演完最后一幕的時候,殷為已經殺死了霍云,并把她吊在了舞臺中央。對于范雪,殷為做了些手腳:范雪的化妝間是直通舞臺的,路途中沒有其他出口,但在接近舞臺的地方,為了便于區分和調動演員們上下,這條通道被一塊隔板分成“Y”字形。那天晚上,在這個分岔處設置了兩個分別是“上”和“下”的牌子。

殷為暗中調換了這兩個牌子。范雪從化妝間里出來后,便把“下”當作“上”,直接走進了殷為設置好的圈套。當時所有的人都在臺上,這條走廊空無一人。范雪自己走向了死亡,再沒有走上舞臺。

警方在野外發現了她被掩埋的尸體。

在整個案件中,殷為還承擔了另一個重要角色。因為自閉癥的關系,他喜歡上了電腦,在鄒濤實施“活餌”案的時候,他在第一時間就跟蹤到了鄒濤給警方發去的游戲軟件。他覺得新奇,就將此事告訴了唐碰碰。

唐碰碰發現“活餌”案件發生的地方,正是自己出生的城市,就設計了整個復仇方案,同時趕回了這座城市。

在這個方案中,她需要一個警察,來幫助她把龔三海從監獄里弄出來。唐碰碰先以“張儒庭”的名義,給公安部去了一封信。

在唐碰碰發現藏央從外地趕來加入案件偵查后,立刻和殷為一起對她進行了調查。他們發現了藏央的雙重身份。

唐碰碰一直在跟蹤高毅和藏央對“活餌”案的偵破行動。她悄悄地給藏央發送電子郵件,告訴她,如果她想調查出張儒庭被害后面的真相,必須放走“活餌”案的兇手,讓鄒濤把龔三海救出來。她還給藏央發去鄒濤的郵件地址。藏央看到案件撲朔迷離,一案中套著另一案,決定先順水行舟,照做了。

看到這里,臺下的唐碰碰告訴高毅,她當時想救鄒濤,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把嘴唇湊近高毅的耳朵,輕聲說:“我當時恨透了警察。鄒濤以警察為誘餌,所以我要救他。”

在話劇《空殼》的結尾,警方問舞臺上的唐碰碰,為什么選擇“0”這個代號,舞臺上的唐碰碰沒有回答。

這時候,舞臺下的唐碰碰對高毅輕聲說:“很簡單。‘0’和‘1’都是電腦數字。沒有電腦,鄒濤沒法完成‘活餌’,我也沒法完成‘空殼’。‘1’是殷為,我是‘0’。”

《空殼》結束后,觀眾們都站了起來,掌聲長久不息。高毅將唐碰碰提前帶出了話劇院。在出大門的時候,唐碰碰看到一名年輕的警官帶著殷為同時走出了劇院。

唐碰碰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她側身問高毅:“你們是怎么找到殷為的?”

“電腦網絡。誰讓你們是‘0’和‘1’呢?”高毅說。

局里為唐蜀慈夫婦、劉堅明和汪修舉行了葬禮。警察這個職業,是在人性邊緣走鋼絲的職業。這是一場沒有獎章的葬禮。局里沒有特意發出通知,但所有的警員都來了。孫寧器的家人也推著輪椅帶他來了……

火葬場在三位警官被推入焚化爐的時候,鳴響了九聲禮炮。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永久精品ww47国产| 亚洲无码精品在线播放| 欧美无专区| 亚洲精品黄| 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爽| 国产成人av大片在线播放| 亚洲国产精品日韩av专区| 九色视频最新网址| 精品国产网| 欧美精品v日韩精品v国产精品| 国模沟沟一区二区三区| 四虎亚洲精品| 国产一区二区视频在线| 99色亚洲国产精品11p| 国产日韩精品欧美一区喷| 韩国福利一区| 亚洲区欧美区| 人人91人人澡人人妻人人爽| 17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观看| 91在线高清视频| 国产精品hd在线播放| 一本一本大道香蕉久在线播放| 特级做a爰片毛片免费69| 毛片在线播放网址| 欧美国产日韩一区二区三区精品影视| 乱人伦视频中文字幕在线| 久久精品66| 亚洲美女高潮久久久久久久| 精品久久高清| 高清乱码精品福利在线视频| 精品国产福利在线| 成人一级免费视频| 亚洲日韩AV无码精品| 亚洲无卡视频| 丰满的少妇人妻无码区| 蜜臀AVWWW国产天堂| 亚洲制服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青草视频免费在线观看| 99er这里只有精品| 国产人人射|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无码视频无码| 一区二区自拍| 国产又大又粗又猛又爽的视频| 日韩福利在线观看| 欧美另类精品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观看视频| 日本午夜三级| 亚洲第一视频网| 色婷婷成人| 无码精品福利一区二区三区| 人人妻人人澡人人爽欧美一区| 国产精品999在线| 国产亚洲欧美日韩在线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香蕉| 亚洲精品不卡午夜精品| 就去色综合| 免费a在线观看播放| 欧美97欧美综合色伦图| 亚洲天堂久久久| 在线a网站| 国产黄网站在线观看| 日本道中文字幕久久一区| 亚洲天堂视频在线观看免费| 亚洲乱伦视频| 国产乱子伦精品视频| 国产十八禁在线观看免费| 亚洲国产日韩在线成人蜜芽 | 超薄丝袜足j国产在线视频| 国内精品久久久久鸭| 久久伊人操| 曰AV在线无码| 国产免费羞羞视频| 欧美第二区| 成人精品午夜福利在线播放| 波多野结衣视频网站| 欧美色99| 国产毛片网站| 国产精品内射视频| 欧美v在线| 国产区成人精品视频| 成人免费午夜视频| 国产精品女同一区三区五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