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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斃

2012-04-29 00:00:00銀時
最推理 2012年14期

一、開局

陳姝面前是一堵血跡斑斑的墻,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像是某種軟體動物,從墻面一直蜿蜒到乳白色的絨毛地毯上,最后集結成無數黏膩的血珠子,叫人頭皮發麻。

陳姝能嗅到血的味道,她腦子里止不住蹦出重口味美劇里血肉橫飛的畫面。這個法醫的胞妹、醫生的未婚妻顯然高估了自己對血腥的承受力,她伸出一只手捂住嘴巴,止不住一陣干嘔,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未婚夫高俊的衣角。

陳姝驚魂未定地環顧了一圈,隨處可見蕾絲和粉色紡織品,這跟床頭水晶相框里的漂亮女人倒是十分相襯,歐式宮廷風格的梳妝臺上擺滿了名貴香水和化妝品——毫無疑問,這里本住著一位養尊處優的“公主”。陳姝的目光隨后停在了大面積血跡旁的一小塊墻面上,那里有一排用血寫上的數字——高俊的手機號碼。

陳姝感到背脊發涼,卻聽到高俊問門口那個輪椅上的人:“這都是子霖的血嗎?”

輪椅上的人頭微微向右歪著,吃力地把下巴頂在肩胛骨上,似乎想以這種方式來止住上半身的顫抖。他的身體比例很怪異,軀干異于常人的細小,頭因此顯得巨大而突兀。他一臉木然地望著高俊,艱難地抬起一只已經萎縮得厲害的手臂指向地毯一角,用一種像是聲帶受損的沙啞嗓音說:“那根小指,你應該認得吧?”

陳姝和高俊這才注意到地毯上有一截小指,它躺在一片血紅中,斷開處還能看到新鮮的粉色骨肉。高俊往前走了幾步,在地毯前蹲下身仔細查看,小指上有個黑貓的刺青。陳姝也走過去蹲了下來,她拉了未婚夫一把,說道:“地毯下好像有東西。”

高俊也發現地毯有一處微微隆起,回頭望了一眼輪椅上的人,那人對他點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掀起地毯一角。地毯下露出了一枚中國象棋,再湊近點,方才看清那是一枚黑色的“炮”。

屋外,警笛聲越來越近,劉安迪在高俊和陳姝趕到前已經報了警。

二、審訊

陳飛領著兩個法醫科的實習生按部就班地采集了現場證物,卻沒像往常一樣回到實驗室。他做法醫快十年了,見多了生猛慘烈的現場,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坐立難安過——這次的案子與以往不同,他妹妹和準妹夫也被牽扯了進來。

陳姝比高俊先錄完口供,她剛從審訊室出來就被陳飛拉到一旁興師問罪。

“你們怎么回事?怎么跟這事兒摻和上的?”

陳姝一臉無奈道:“我也不知道啊!高俊接到個陌生電話,我們就惹上這事了。”

“陌生電話?”

“就是那劉安迪打的,呃,就是坐在輪椅上的那人,墻上不是有個用血寫的電話號碼么,劉安迪看到了就叫他的看護撥過去試試,結果接電話的人是高俊!”

“墻上怎么會有高俊的號碼?”

“我還想知道呢!對了,高俊怎么還沒出來?”

“電話號碼都被人用血掛墻上了,不問清楚哪能放他出來!”

陳姝機械地點點頭,突然問道:“哥,你也看到那一屋的血了吧?流那么多血是不是死定了啊?”

陳飛立刻端起法醫的架子,癟癟嘴道:“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死定了!據我目測,那房間墻上、地毯上的血量不少于3000毫升,再強壯的人也扛不住這么大的失血量!”

陳姝神思恍惚地念叨著:“真遺憾,那人可能是高俊的前女友。”

“誰?那個見血不見尸的人?”

“嗯,那截小指就是那前女友的,高俊認出了上面的刺青。對了,高俊和劉安迪以前就認識,兩人好像是醫學院的校友。”

陳飛的眼神頓時變得矍鑠,自顧自分析起案情來:“這樣的話,高俊被扯進這事好像有點眉目了。我看那劉安迪四肢都嚴重萎縮了,就一只右手還勉強能用上,這情況難免妻子出軌,會不會是他發現妻子勾搭前男友,氣不過,就找人殺妻再嫁禍給高俊呢?”末了他還沖陳姝補上一句,“我說你把男人看緊點兒喂!”

陳姝神色凝重,搖搖頭道:“我倒不擔心這個,我信得過高俊,也信這事不是劉安迪干的,到警局前我問過劉安迪的看護,她說最早發現女主人出事的人是自己,劉安迪看到那房間時也嚇壞了,愣了半天才叫她撥了墻上的電話。看護還告訴我,劉安迪患的是盧伽雷氏癥,他現在就是個‘漸凍人’,自己也知道活不長了,為了避開高額遺產稅,半年前把財產房產都轉到了妻子名下,還主動提出分房睡,甚至鼓勵她二婚,都已經做到這份上了,怎么看也不像會雇兇殺妻的人。何況雇兇得花一大筆錢吧,他的錢現在不都到他老婆賬戶了么!”

兩兄妹正說著,高俊一臉倦容地從審訊室走了出來。陳姝立即終止跟陳飛的對話,迎上前去,挽著高俊的手就要往外走。

二人到門口時陳姝突然停了下來,轉身走向陳飛,神情嚴肅地叮囑道:“哥,破案前你讓你警局的哥們兒千萬別聲張,高俊院里正評職稱,我怕扯上這事兒對他不好。”

陳飛點頭承諾后,陳姝才拉著未婚夫安心回了家。

三、生機

陳姝不是個杯弓蛇影的女人,可高俊被莫名卷入前女友的血案還是讓她有幾分吃味。到底是誰擄走了曾子霖,或者說曾子霖的尸體?在墻上寫高俊的電話號碼又是何居心?那枚中國象棋是有意放在地毯下的嗎?黑色的“炮”究竟想傳達什么?這一連串未知弄得陳姝惶惶不可終日。

陳姝坐在公司的小隔間里,面對一堆待整理的卷宗,完全無心工作,她滿腦子都是自己和高俊前幾天惹上的離奇案件,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陳姝接起電話,聽筒里即刻傳來陳飛激動的聲音。

“妹子!你未婚夫的前女友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什么意思?”

“那墻上不止曾子霖一個人的血,除了她的,我們還在血里發現了另外三個人的DNA,另外,有一部分血不是人類血液……”

于是,案情突然峰回路轉,陳姝可能要面對一個活著的情敵了。

這天,陳姝跟高俊碰頭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高俊買了一大堆外賣等在餐桌前。陳姝剛坐下來,高俊便說:“曾子霖可能活著的事,我已經通知劉安迪了。”

“他說什么?”

“他求我幫他找老婆。”

聽到這話,陳姝頓時無名火起,幾乎是對高俊吼道:“他老婆憑什么要你找?警察是干嗎的?”關于案件,陳姝這些天的壓抑終于沖破了忍耐極限,她決定不再扮溫順裝大度。

“老婆,你先別激動嘛!你不批準我就不管這事!”高俊趕忙安撫。

陳姝在心里暗罵自己耳根軟,只要高俊擺出唯唯諾諾的姿態,她便無法招架。她想了想,還是松口:“算了,這事不搞清楚我也安不了心。不過,你還是把精力放在評職稱的事情上來!曾子霖的事我來幫你查,警局那邊有什么進展我哥也會聯系我。”

高俊知道未婚妻決定要做的事誰也勸阻不了,便不再說什么,算是附議。

四、棋子

又過了兩天,曾子霖的行蹤仍是杳無音訊,劉安迪也沒收到任何勒索電話或信息,警察們便在作案動機這一環節上給困住了。

再轉回到陳姝這邊廂。她在意曾子霖的死活嗎?說實話她不怎么在意,可高俊的電話號碼無端出現在曾子霖房間里又讓她不得不在意。也因為這個,她這個極怕麻煩的人算是跟這案子杠上了!

只要一閑下來,陳姝的腦子便在為曾子霖的案子瘋轉。這案子有太多亟待解開的謎團,而那枚黑色的“炮”棋尤其讓她耿耿于懷。

陳姝突然轉過頭問正專心看書的高俊:“你懂象棋嗎?”

高俊愣了一下道:“工作后幾乎沒碰過了,六七年前我還是業余棋社的社員呢!”

陳姝咬著下唇仔細打量起高俊來,她在想自己到底了解未婚夫多少,心里突然生出許多擔憂。高俊看出陳姝面色有異,便放下書對著她擠眉弄眼地做鬼臉,陳姝立刻回過神來,對他說:“你電話號碼被寫在墻上,地毯下又有顆象棋,你說曾子霖失蹤會不會跟這個有關啊?我是說,跟業余棋社的某個人有關?”

“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想到點兒事,那顆“炮”棋是全手工打磨雕刻的,用的顏料也很講究,看到它時我就感覺在哪里見過類似的,一時又沒想起來,后來被帶到警局就忘了這一茬兒。”

“你在哪里見過那樣的棋?!”

“流云棋社。”

陳姝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第二天她便向公司告了一天假,獨自趕到了流云棋社。

陳姝到得早,棋社里只有幾個小工在忙著打掃清潔、擺放桌凳。陳姝拿出一張曾子霖的照片,隨手拉住個小工便問。小工看了一眼照片,搖頭表示沒見過照片上的人。

陳姝又問了好幾個人,沒一個認識曾子霖,正準備悻悻打道回府。可一個穿著改良唐裝的老頭走上前來,自告奮勇要認一認照片上的人。

陳姝把照片遞到老頭面前,老頭摸了摸下巴,道:“很多年前見過這女人。”

“你認識她?”陳姝似乎看到了轉機。

可老頭卻搖了搖頭說:“不認識,長這么好看的女人不多,所以還有些印象,我記得那時候她常陪男朋友來棋社下棋,我們老板也許認識她。”

陳姝不禁大冒冷汗,曾子霖那時的男朋友指的就是高俊吧?她苦笑著問老頭:“能帶我見一下你們老板嗎?”

老頭搖搖頭:“老板已經五天沒來棋社了!電話也不通,家里又沒人,明天就該發工資了,這里的人也都等著見他呢!”

五天?跟曾子霖失蹤的天數一致,難道這是巧合?

五、疑問

高俊做了一下午手術,回到家時體力已然有點透支了,可聽到陳姝從流云棋社帶回的新情況他又立刻抖擻起來。

“鄭流云也失蹤了?”高俊瞪大了眼睛。

高俊的反應讓陳姝多少有些不悅,她定了定神,有些無精打采地答道:“嗯,他也失蹤了,而且失蹤的時間跟曾子霖一致。”

高俊完全沒有察覺到未婚妻的微妙情緒,開始回憶起往事來:“仔細想一下,當年鄭流云對曾子霖是有意思,礙于曾子霖當時是我女友他一直沒敢追求,后來曾子霖被劉安迪追走了,他才在下棋時跟我提過幾次對曾子霖的感覺。”

陳姝冷嘲熱諷道:“原來你是被劉安迪撬了墻角啊?”

高俊是個木訥的人,沒聽出未婚妻語帶調侃,便老實巴交地接她的話說:“說起來還是我介紹他倆認識的呢,我跟劉安迪在流云棋社下了一盤棋,中途曾子霖來找我,他們就認識了。劉安迪當時是醫學院的明日之星,家境也殷實,沒過多久曾子霖就跟我提出分手跟了劉安迪。鄭流云對此還挺不平,后悔自己沒有先下手……”

陳姝實在沒心情分享高俊過往的感情遭遇,打斷他轉回了正題:“所以你認為劉安迪是因為求愛不成才拐走了曾子霖?”

“是有這種可能,劉安迪患上盧伽雷氏癥后四肢每天都在萎縮,鄭流云或許覺得自己機會來了。”

陳姝習慣性地咬著嘴唇,喃喃自語道:“現在的問題是,他在墻上留下你的電話號碼是什么用意?在地毯下放顆象棋難道是跟劉安迪示威?留下曾子霖的小指,還弄那么多人血和動物血在墻上是想要大家誤以為曾子霖已經死了嗎?那些血里的另外三組DNA又是誰的?還有,要避開劉安迪和看護擄走曾子霖也不容易吧?”

“你前幾個疑問確實很傷腦筋,不過最后一個問題我倒是查過了,曾子霖失蹤那天上午,看護陪著劉安迪在醫學院的附屬醫院做物理治療,他們一直到下午四點多才回家,擄走曾子霖的人倒是有足夠時間制造那個現場的。”

“嗯,如果鄭流云就是擄走曾子霖的人,做這些事倒不難,曾子霖認識他,會毫無戒心地放他進屋。現在最讓我想不通的是,為什么還費勁在墻上留下你的電話號碼?”

高俊面有難色,欲言又止。陳姝立即察覺到他的異樣,聲色俱厲地逼問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還沒跟我講?”

高俊遲疑了半天,硬著頭皮回答:“大概兩周前,曾子霖其實找過我一次。”他在此處停下來,望著陳姝,眼神因緊張而顯得飄忽。

陳姝面無表情地問道:“找你干嗎?”

“她說想彌補我,來請求復合。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曾子霖拒絕鄭流云時提到過我,讓他把我當成了情敵呢?”高俊看了陳姝一眼,趕緊補充道,“可我跟曾子霖絕對沒有糾葛!我第一句話就告訴她我要結婚了!”

高俊急于撇清的樣子倒是讓陳姝擺脫了剛剛的壞情緒,噗嗤笑出了聲。而這時候,她兜里的手機也噗嗤噗嗤震動起來。

陳姝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陳飛辦公室的座機號碼,她立刻猜到曾子霖的案子有了新進展。

陳姝接起電話便問:“曾子霖找到啦?”

“倒是沒有,但我們在曾子霖的斷指上發現了梭魚草的花粉。”

“那是什么?”

“一種近水生長的植物。”

陳姝眉頭緊蹙道:“也就是說,綁架曾子霖的人可能到過有梭魚草生長的水邊,并用沾了梭魚草花粉的利器切下了曾子霖的小指。又或者,曾子霖是在某處水邊被人斷了指,因此那截小指上才會沾上梭魚草的花粉,那間臥室并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

“Bingo!”對警方而言,這確實是個重大發現。

陳姝滿懷心事地掛斷了電話,腦子里的搜索引擎開始高速運行。剛剛一直沉默不語的高俊這時開口道:“鄭流云的父親在北郊的畫家村給他留了一套瓦屋,六七年前我曾跟他去過一次,我記得那瓦屋前就有個池塘,好像叫‘硯湖’。”

六、解救

高俊和陳姝抱著一絲希望來到了北郊的畫家村前。村口立著兩個碩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的文字和構想圖表明,這片地已經賣給了地產商,原本意趣高雅的畫家村將會變成人聲鼎沸的主題公園。

高俊忍不住感慨起物是人非來,他嘆了口氣道:“這種已經沒了人煙的郊外村落倒挺適合殺人越貨、劫色害命。”六七年前他親歷過這里的安寧。

村子比想象中大許多,村內分布著不少大大小小的人工池塘,高俊只能憑著模糊的記憶尋找鄭流云的瓦屋和硯湖。

兜兜轉轉了近一個小時,一塊用紅色油漆寫著“硯湖”二字的大石頭進入了陳姝的視線。她一把拽住正埋頭往另一個方向前行的高俊,叫道:“快看那邊!”

高俊順勢望過去,渾身的乏力感瞬間消散——那池塘對岸就是鄭流云父親留下的瓦屋。高俊和陳姝也注意到,瓦屋前有大片植物正在涼颼颼的風中胡亂搖擺著,雖然有段距離,但植物中藏著的紫色花蕾依然隱約可見,那是梭魚草!

陳姝拉著高俊興奮地朝那瓦屋奔了過去。

瓦屋外壁已經爬滿了疏于修剪的藤蔓植物,兩扇木門前的藤蔓卻被人為地撥到了兩側,顯然有人在不久前光顧過這間閑置許久的瓦屋。

陳姝走到門前,撥弄了一下門上的掛鎖,鎖得很牢。她整個人趴在兩扇門的中縫處,往里窺探,突然大叫起來:“高俊!快報警!快叫救護車!”

不等救護車趕到,陳姝和高俊已經用石頭鑿開木門上的掛鎖,沖進了瓦屋。

屋內充斥著一股夾雜著血腥和排泄物氣味的惡臭,陳姝和高俊捏著鼻子,強壓著嘔吐的沖動向屋子中央的曾子霖靠近。

曾子霖趴在地上,眼睛被黑布蒙著,雙腳被膠帶纏在一起,雙手也被固定在身后,右手的小指已經沒了,傷口胡亂包扎著厚厚的紗布,紗布被血和傷口的分泌物浸透,骯臟不堪。離她頭部約摸十公分的地面放著一個裝著餿飯菜的鐵盆,旁邊還有一個插著長吸管的木桶,桶里滴水不剩。高俊蹲下身試了一下曾子霖的脈搏,她還活著。不難想象,過去幾天曾子霖經歷了怎樣的身心折磨,她能活下來實在是個不小的奇跡……

七、蘇醒

警察在鄭流云的瓦屋內只采集到曾子霖的指紋,而鄭流云和切割曾子霖小指的兇器都還不知所蹤。考慮到各層人物關系,鄭流云當仁不讓地成了曾子霖失蹤案的第一嫌疑人。

曾子霖被送到了高俊就職的醫院,手術后情況算是穩定了下來。她此時躺在一個貴賓病房里,尚未蘇醒。

劉安迪已經守在床前小半天了,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妻子的臉,目光卻顯得渙散,惡疾讓他的眼睛漸漸喪失了焦點。這時,曾子霖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劉安迪立即向前探出一點身子,嚴陣以待。

曾子霖緩緩睜開眼,又迅速閉上,眼淚不住從眼角滑出,她似乎還無法適應光線,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一直站在走廊里的陳姝和高俊立即沖進了病房。

小護士端著擺滿注射器和藥劑的托盤殺到曾子霖床前,為曾子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后,她才終于安靜了下來。

過去的十幾分鐘里,陳姝一直站在床尾,默默觀察著劉安迪,他似乎還沒從剛剛的突發狀況中回過神來。劉安迪滿額汗水,右手抬起一點又無力地放下,這個動作重復了好幾次。他剛才大概是想抬手安撫近在咫尺的妻子吧?可惜沒能成功。劉安迪的病情還在惡化,陳姝竟對他生出幾分憐憫。

又過了幾分鐘,曾子霖的眼皮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她再次嘗試睜開眼。這個簡單的動作對此時的曾子霖而言并不容易,她的眼睛已經一個多星期不見天日了。接著,她有些困乏地掃視著病房里的各人,最后盯著高俊看了許久。

曾子霖苦笑著說:“他們沒殺死我呢。”

高俊和曾子霖異口同聲道:“他們?”

“嗯,我醒來時眼睛被蒙著,右手很痛,手腳都動不了,我聽到兩個男人在說話……他們……我……大概是,發現我醒了,他們停了下來,其中一個男人……那男人離開前抽了我的血,”她停了一下,聲音開始抖得很明顯,“另一個……另一個男人……好像在踢打誰,邊打邊咒罵,被打的人沒有出聲,大概已經沒有意識了,可是……可是那男人還是一直打一直踢,我嚇壞了!”曾子霖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依舊心有余悸。

陳姝追問:“你還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被抓走的嗎?”

“不,不記得了,你認為被蒙著眼禁錮虐待了這么多天的人還會有時間觀念嗎?”曾子霖看上去已經回復了鎮定,回答卻并不友善。

陳姝一時語塞,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一旁的劉安迪及時插話道:“發現子霖出事是4月7號,我回想了一下,出事前最后一次見到子霖是6號下午。那天子霖是傍晚出的門,我晚上八點多就睡了,那時候子霖還沒有回家。第二天一早,看護來接我去醫院,出門時我看子霖的房門關著,以為她還在睡,也沒多想。”

高俊接著說道:“這樣看來,子霖很可能是6號在外面被人綁走的,接著被帶到了瓦屋,兇手在子霖昏迷時切下了她的小指,趁安迪和看護都不在家時,又偷偷潛入了子霖的房間,做成了我們后來看到的那個現場。”

陳姝暫且把剛剛的尷尬拋在腦后:“所以兇手應該是對那個家相當熟悉的人,他起碼得清楚那個家的位置,還得清楚男主人的行程。”

高俊問曾子霖:“子霖,你最近見過鄭流云嗎?”

曾子霖想了想,答道:“我的確在家里見過他一次,那天安迪也在。”

劉安迪點點頭:“嗯,差不多一個月前的事了,他聽說我得了重病,便到家里來探望我,我當時也挺吃驚的,畢竟我跟他也談不上有交情。”

陳姝和高俊對視一眼,這是他們意料之外的狀況。

八、不解

如果鄭流云并未對曾子霖圖謀不軌,他在這個案件里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他的失蹤、地毯下的象棋、藏匿曾子霖的瓦屋,這些都表明鄭流云跟曾子霖的失蹤脫不了干系。

懸而未決的謎團變成了籠罩在陳姝和高俊頭上的烏云,他們的婚期勢必得推遲。

陳姝又找到了大哥陳飛,想要打探些關于案件的新情況。

提及曾子霖的案子,陳飛也立刻愁上眉梢:“曾子霖的供詞讓鑒證科的人挺頭疼的。”

“怎么講?”

“根據曾子霖的供詞,綁架她的人有兩個,還有另一個受害者在她身邊遭到了毒打。可鑒證科的人在那間瓦屋找不到任何這方面的痕跡,連半滴遭到毆打可能噴濺的體液都沒有。他們甚至找人打撈過那間瓦屋前的池塘,也是一無所獲。”

“難道是曾子霖驚嚇過度產生了幻覺?”

“我們的人反復問過她,她一口咬定自己所說的事都真實發生過,她說話很有條理,態度有些傲慢,看起來不像精神錯亂的人。”

“有沒有可能曾子霖被綁架到畫家村后還被轉移過?她眼睛一直被蒙著,中途還昏厥過幾次,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樣另一個受害人遭到毆打的地點可能不是鄭流云的瓦屋?”

“我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可若是這樣的話,她就至少被轉移了兩次——她應該是在瓦屋內被斷的指,否則那截小指上不會沾上梭魚草的花粉,然后才被轉移到某個未知的施暴地點,聽到了另一個人遭到毆打的過程,最后又被轉移回鄭流云的瓦屋,直到被救出來。可這么一來二回的不是很麻煩么?”

陳姝苦惱地猛抓自己的頭發,抱怨道:“曾子霖雖然找到了,鄭流云卻仍然失蹤,現在還扯出另一個生死未卜的受害者,我真是越想越不明白了!高俊跟這事到底有什么聯系?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陳飛無奈地搖搖頭,攤手道:“你叫高俊最近都不要單獨到人少的地方,現在敵暗我明,得小心點兒才行!”

天色已經暗下來,陳姝一邊走一邊踢地上的小石頭,為未婚夫卷進謎案糾結不已。偏在這時,高俊那血淋淋的電話號碼也趁火打劫地躥進她的大腦,開始自行勾勒起各種恐怖的畫面來。

陳姝仿佛看到高俊身后潛伏著一只神秘的黑手,悄無聲息地等在某個地方,在伺機利落地擰斷高俊的脖子……

陳姝哆嗦了一下,用力甩甩頭。她必須找出那只可能威脅高俊的黑手,她也清楚現在最有可能解她困惑的人是誰。雖然百般不情愿,陳姝還是決定去找曾子霖談談。

九、情敵

入院以來,最讓曾子霖郁結的便是自己竟被高俊的未婚妻救了。

曾子霖很在乎高俊,確切點說,從高俊拒絕自己那天起,她就越來越在乎高俊這個人。另一方面,她對重病在身的劉安迪又心懷愧疚,劉安迪很大度,一早便默許了她對高俊的情感,還在死前為她鋪好了后路,這讓曾子霖完全陷入了恩將仇報的境地。曾子霖正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時,卻看到陳姝出現在自己的病房門口。

這讓曾子霖多少有些驚訝,她望著陳姝,笑道:“沒想到你會來看我,是有事情想問吧?”

陳姝也不扭捏,答道:“嗯,是想向你求證幾個問題。”

“你問。”

“你覺得誰會把高俊的電話號碼寫在你臥室的墻上?”

曾子霖垂下眼睫,不急不緩道:“我跟你一樣一頭霧水。”接著,她又有些戲謔地說,“本來,我能想到最有動機和機會做這件事的倒是有一個,”她指著自己,“就是我本人啦!我放下身段跟高俊示好卻被他拒絕了,搞不好我小肚雞腸地想要整一下他呢!可是你看,我似乎又是最沒可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呢!”

對曾子霖這個叫人啼笑皆非的回答,陳姝只能報以得體的微笑。

曾子霖突然沉下臉來,若有所思地說:“還有件事我忘了跟警察說,其中一個對我施暴的人好像有毒癮,可能還有心理方面的隱疾。”

“怎么講?”

“某次我聽到他們的對話,一個人向另一個索要‘藥水’,貌似指的就是毒品,他對那個上癮,他們還提到過一個心理治療中心,那個索要‘藥水’的人曾被送去治療過。”

“心理治療中心?能想起那個中心的名字嗎?”

曾子霖閉上眼仔細回想:“好像有個華字。”

這時,護士端著托盤走進病房,并對陳姝下了逐客令,陳姝只得謝過曾子霖準備退下,好歹她得到了一點可用信息。誰知曾子霖一把抓住她的手問:“擔心未婚夫被我搶走嗎?”

陳姝被曾子霖問得愣住了,勉強擠出個不怎么自然的笑,不卑不亢道:“什么時候搶?婚前搶我就跟他分手,婚后搶我就分他財產。”陳姝不等曾子霖回答便退出了病房。

嘴上雖說得瀟灑,陳姝對曾子霖最后的問題卻十分介懷,她埋著頭心神不寧地朝前走,在病房門口還撞到個五大三粗的光頭。

九、對手

曾子霖出事以來,高俊每天都處于身心俱疲的狀態。他得時時留心案情發展,作為男人,他又不能拋開事業,尤其是現在這種有大好升職機會的關鍵時刻。

做完一個小手術后,高俊回到了醫生休息室,一個年輕醫生突然躥到他跟前,眉飛色舞地說:“高醫生,聽說我們科主任的人選已經敲定了,大家都在傳十有八九是你!”

高俊有點勉強地笑笑,說,“還不一定呢!”他已經累得連笑都有點吃力了。

年輕醫生繼續奉承道:“候選人就你和李醫生,我們都覺得你勝算很大呢!”

高俊呵呵笑了兩聲,只希望抓緊時間小睡片刻。

年輕醫生又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才識趣地離開,高俊正要躺下,他升職的最大對手李明哲卻走了進來。

李明哲是個一臉狡黠的白胖子,他一進來便調侃道:“高醫生,我是不是要提前恭喜你啊?”

高俊強打精神道:“你就別跟著起哄了!咱們機會均等,結果不管怎樣我都可以坦然接受。”

李明哲笑出一臉褶子,應和說:“沒錯沒錯!我也挺坦然的,可是我真的看好你嘛!畢竟不管在醫學院、流云棋社,還是在這兒,你從來沒輸過我嘛!”

高俊白了李明哲一眼道:“你丫少擠兌我了!”然后不管不顧地躺倒在小床上。

李明哲并不甘心這樣被高俊晾在一邊,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你又跟曾子霖攪到一起了吧?”

高俊從床上彈起來,趕忙撇清:“我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都快跟陳姝結婚了!你可別胡說八道壞我名節!”

“曾子霖住我們醫院吧?放那么一大美女在那兒,你真不心癢?”

“癢什么癢!還有節操這回事吧!曾子霖的事三兩句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是莫名其妙受了牽連。”

“因為電話號碼嗎?”

高俊一臉疑惑地盯著李明哲,他在想,這件事警方不是沒有公布過嗎,李明哲怎么會知道?李明哲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失了言,尷尬地笑笑,退出了醫生休息室。

十、遇刺

第二天早上,高俊對李明哲的話還在牽腸掛肚:“難道警方對媒體公布過這件事?”他一邊開車一邊問副駕上的陳姝。

“絕對不可能!我已經問過我哥了!這個案件還沒有對外公開。話說李明哲也認識曾子霖和劉安迪吧?會不會是他們告訴他的?”

高俊搖搖頭:“我已經問過了,他們上次跟李明哲見面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陳姝意味深長地發出一個尾音很長的“嗯”,說道:“如果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沒告訴過李明哲,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了:要么他到過現場,要么他制造了現場。”

“這怎么可能!我查過他的工作日志,劉安迪發現曾子霖出事那天,也就是4月7號,李明哲做了兩臺手術,一個上午一個下午,一堆醫生護士可以作證呢,再說我真想不出他有什么動機去綁架曾子霖。”

“怎么沒動機了?你們倆都是外科主任的候選人,有利益沖突,抹黑你就是動機!可惜他有不在場證據。”陳姝停下來沉思片刻,又說道,“不過,曾子霖說過綁架她的是兩個人,會不會李明哲就是其中之一?但他沒有參與制造劉安迪家那個現場,而且我哥說切下曾子霖小指的利器像是手術刀,這也挺契合李明哲的身份。”

“為評職稱?!差點把曾子霖害死,這是不是太夸張了?”

“人心難測!而且不是兩個人一起犯罪嗎?可能他的同伙跟曾子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呢,李明哲只不過幫他的手,順便整一下你,協同犯罪,各取所需。”

“好吧,如果你的猜想成立,你說那同伙會不會是鄭流云呢?”

“鄭流云有精神病和吸毒史嗎?”

“據我所知沒有。”

“那就不是他。”

陳姝的公司到了,高俊把車停在了路邊,下車前陳姝不忘叮囑他:“小心為上,你得注意李明哲這個人!”

“你得注意李明哲這個人!”

這句話一路在高俊耳邊循環。他真不愿意把李明哲想成個為追名逐利而不擇手段的小人,畢竟他也算自己從醫道路上多年的戰友了,可現在各種跡象又迫使他不得不把李明哲往壞處想。

高俊情緒低落地開到了醫院的停車場,剛把車停妥,就看見一個認識的女病人正朝自己走過來。高俊開門下車,笑臉盈盈地跟對方打招呼。不料女病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像憤怒,突然向高俊沖了過來。高俊還來不及反應,一把尖刀已經刺入了他的腹部。

十一、恩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俊被卷入曾子霖失蹤案的緣由還沒理清,他又遇上了發瘋的病患,現在正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卜。

陳姝和陳飛焦急地等在手術室門外,高俊的手術已經進行快三個小時了。陳姝感覺有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回過頭發現是曾子霖站在身后。

曾子霖難得擺出如此友善的姿態,她安慰陳姝道:“他能挺過來。”

陳姝咬著下唇點點頭,對曾子霖竟有幾分感激。

手術室門上的燈終于滅了,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朝前聚攏,盯著手術室的門,翹首以盼。主刀醫生最先走了出來,他對陳姝點了點頭。陳姝立刻心領神會,她知道高俊沒事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陳姝卻已經等不及要去做另一件事——高俊被推出手術室前,陳姝便離開了,留下了一頭霧水的陳飛和曾子霖。

陳姝來到高俊當班的科室,向一個老醫生打探刺傷高俊的女病人的情況。

老醫生一臉凝重地對她說:“我們都很驚訝那個病人為什么會突然行刺高醫生,當時高醫生也是幫她保住性命的執刀醫生之一啊!”

“高俊給她做過手術?什么手術?”

“其實那不是我們科的手術,是個剖腹產手術。那個病人胎盤前置,加上心臟有先天缺陷,剖腹產時容易造成大出血,所以我們針對這個病例進行了多科會診。高醫生是參與手術的三個醫生之一,手術中途病人果然出現了大出血,又一直找不到出血點,迫于無奈,高醫生選擇了切除她的子宮,這才止住血,保住她一條命啊!”

“孩子生下來了嗎?”

“很遺憾,胎死腹中。”

陳姝像是自言自語著:“懷胎十月的孩子沒了,又失去了生育能力,會不會因為這個,她把過錯都算在了切除她子宮的高俊頭上啊?”

“可手術過程是保密的啊,執刀醫生有三個,她怎么知道是誰執行了切除子宮這個環節?”

“難道有人跟病人透露了手術過程?”

“應該不會吧!這違反醫德啊!”

陳姝沒再說什么,她默默揣摩著那個失去子宮和孩子的女人的心情。最后極不情愿地想,或許自己該體諒那命運多舛的女人吧?

十二、女囚

高俊的情況已經逐漸穩定下來了,他的病房就在曾子霖病房的樓上一層。

被曾經救治的病人襲擊,這讓病床上的高俊十分不解和郁悶。他問陳姝:“我盡全力救死扶傷,被救的人為什么還反過來恨我呢?”

陳姝安慰道:“那女人失去了子宮和孩子,久而久之心理和生理都會變得有點反常,會干傻事也不奇怪。作為醫生你沒做錯任何事,你選了最有效的方式保住她一條命,所以就不要多想了,好好養著!”

一直等到高俊睡著,陳姝才離開病房,陳飛已經在看守所門口等她了。

陳飛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來:“這事又跟曾子霖那個案子聯系上了!”

“什么情況?”

“我警局的同事從季小鳳,也就是刺傷高俊的那個女病人身上搜出了一顆中國象棋的棋子,跟曾子霖臥室發現的那一顆像是來自同一副棋,這次是個黑色的‘卒’。”

陳姝聽得目瞪口呆,事情遠比她想象的復雜。她問:“季小鳳有什么說法嗎?”

陳飛搖搖頭:“她拒絕回答所有問題,但愿你進去能問出點什么。”

陳姝被陳飛帶到了探監室。

季小鳳還是看守所的未決犯,本來是不允許探監的,陳姝雖靠陳飛的關系得到了探視機會,但時間不多,她必須速戰速決。

季小鳳是個臉色枯黃,有些虛胖的女人,30歲上下,見到陳姝時她眼里透出幾分敵意。

陳姝坐在季小鳳對面,近乎苦口婆心地說道:“我是高俊的未婚妻,我知道你恨他,雖然還不知道原因,我還是先替他跟你說聲抱歉。高俊現在還躺在醫院觀察傷勢,可能也要失去接任主任的機會了,但他不怪你,他只希望知道你恨他的理由。你能告訴我嗎?”

季小鳳冷笑一聲,吼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誰把我害成今天這樣子嗎?”

陳姝一臉茫然地望著季小鳳,季小鳳終于爆發,咬牙切齒地控訴道:“他的失誤讓我沒了孩子,沒了子宮!可能丈夫也要沒了!我這輩子都毀了!我找誰去?他只是做不成主任了!我呢?我連正常女人都做不成了!誰來補償我!我恨不得殺了那個庸醫!”

“失誤?”

“少裝傻了!我不信姓高的沒跟你說過!”

“他還真沒說過。”

季小鳳愣了一下,又激動地說:“是高俊在手術中止血鉗操作失誤才導致我大出血的!院方為了保高俊,還不想承擔手術事故的責任隱瞞了實情!”

陳姝站起來拍了拍季小鳳的肩膀,讓她冷靜下來,又問道:“你看過手術錄像嗎?”

“醫院怎么可能交出錄像?!”季小鳳有些氣急敗壞。

“那你怎么知道是高俊的失誤導致你大出血呢?”

“他一個同事告訴我的!”

“誰?李明哲嗎?”

季小鳳不敢置信地看著陳姝,小聲問:“你怎么知道?”

陳姝苦笑道:“利益沖突嘛。你聽我說,你可能真的冤枉高俊了,高俊不會起訴你,你出來后可以調那天的手術錄像來看,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我最后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身上怎么會揣著顆中國象棋?”

季小鳳似乎還沒回過神,神色恍惚地吐出四個字:“我不知道。”

十三、浮尸

李明哲想害高俊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陳姝真心希望他就是高俊背后的那只黑手,這樣,形勢或許就不那么被動了。陳姝暫時還不想驚動李明哲,她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挖出李明哲干的壞事,讓他在證據面前束手就擒。

可事情并不像陳姝打算得那樣順利。

這天早上,陳姝剛給高俊買完早飯回到病房,就從值班護士那里聽到一個消息——李明哲失蹤了!他已經兩天沒來過醫院,錯過了預約的三臺手術。大家都在說,這實在不像李醫生的一貫作風,特別現在他還是科主任的候選人之一。陳姝思索著,難道,李明哲已經猜到季小鳳捅出了自己?

陳姝開始擔心起來,李明哲之前還有各種顧慮,如今劣跡敗露,他搞不好會把所剩無幾的一點底線也丟掉,高俊的情況不是更危險了么?

陳姝憂心忡忡地看著正專心喝粥的高俊,他似乎沒有一點危險將至的覺悟。這時,陳姝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聽到陳飛在電話那頭心潮澎湃地喊道:“我們在另一個池塘發現了一具浮尸!你猜是誰?”

陳姝從凳子上跳起來,問道:“誰?該不會是李明哲吧?”

“不,是鄭流云!”

地產商的挖掘機開始陸續開進畫家村,工程隊開始拆除瓦屋、填平池塘。鄭流云的尸體就是在填池塘時浮上來的。尸體的腰部綁著根繩子,繩子另一頭是一個打了結的圈,那圈里原本應該有塊足以沉尸的石頭。尸體在水下浸泡多日,已經腐爛得厲害,但還能看出皮膚表面有多處淤青。而最讓人在意的是,鄭流云的褲兜里也有一枚中國象棋,一枚黑色的“馬”。

這就是陳姝從陳飛那里了解到的最新情況,可她還想了解更多,便二話不說扔下高俊,直奔陳飛的實驗室。

一見到陳飛,陳姝便劈頭蓋臉地問:“哥,現在警方有什么說法?”

陳飛聳聳肩道:“沒什么確切的說法,唯一確定的是鄭流云不是綁架曾子霖的綁匪。他的尸體是在畫家村的另一個池塘找到的,我們還在池塘前的瓦屋里找到了切下曾子霖小指的手術刀、兩支抽血用的注射器以及好幾個咳嗽藥的瓶子。鄭流云應該就是曾子霖提到的那個被毆打的未知受害者。曾子霖一開始應該和鄭流云一起被關在那個瓦屋里,那里離鄭流云的瓦屋不遠,所以梭魚草的花粉有可能飄過來附著在曾子霖的斷指上,至于為何后來又把她轉移到鄭流云的屋里就不得而知了,當然,這也可能是兇手想要嫁禍鄭流云而出的昏招。”

陳姝點點頭:“我記得曾子霖說過有個男人給她抽過血。兩支注射器?難道鄭流云也被抽了血?會不會曾子霖臥室墻上的血里也有他的啊?”

“很有可能,現在得等DNA比對結果。我準備把季小鳳的DNA也拿來比對一下,說不定那臥室墻上也有她的血,她兜里不是也藏著顆象棋么!也許這幾個跟象棋扯上關系的人有什么不為人知的關聯。”

“嗯,是有可能!對了,咳嗽藥瓶子是怎么回事?我記得曾子霖說過其中一個兇手向另一個索要‘藥水’,是不是就是這個咳嗽藥水啊?被她誤以為是毒品了?”

“‘藥水’應該指的就是這個咳嗽藥水,它確實可以被當成毒品并致癮。這是種處方藥,里面含有可待因成份,是從罌粟植物里分離出來的一種生物堿,喝了會讓人上癮。”

“處方藥?得是醫生比較好弄吧?”

“是這樣。”

“哥,我能不能給切割曾子霖手指的手術刀拍張照?”

“干嗎?”

“我想拿給高俊認認。”

十四、失蹤

高俊盯著照片看了半天,說道:“這確實是我們醫院外科配備的手術刀。”

陳姝“嗯”了一聲,收起了照片,氣定神閑道:“我早說過李明哲那渾蛋跟曾子霖失蹤的事扯不清!”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轉向高俊問道,“李明哲出現了嗎?”

“還沒呢!醫院也在找他。”

陳姝一臉嫌惡道:“他這就是畏罪潛逃!我先回家洗個澡,晚上再過來陪你。”

陳姝走出病房時,一陣奇特的檀香剛好飄過,一個光頭從她身邊經過。陳姝突然警覺起來,她曾在曾子霖的病房外撞見過這個光頭一次,竟會在不同的樓層又撞見他一次,該不會是什么歹人吧?她隨即又拍拍自己的頭,在心里念叨:“你自己不也出現在不同樓層么?這里來來回回這么多人,走廊里又裝了攝像頭,你這樣疑神疑鬼是不是太過了呀?”

可陳姝沒有想到,當她再回到病房時,高俊已經不見了。

那是晚上七點多,一開始陳姝沒多想,她以為高俊很快會回來,便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書等他。等了一個多小時高俊也沒出現,陳姝這才意識到不對勁,隨即找來了值班護士,護士卻一臉茫然,表示不知高俊去向。

陳姝有些亂了陣腳,她在樓道里來來回回叫著高俊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護士走上前來拍拍陳姝的肩膀,叫她先不要慌,然后帶著她到了監控室,讓值班保安調出了高俊病房所在樓層過去三小時的監控錄像。

陳姝汗流浹背地注視著監控屏,生怕錯過了半幀畫面。

“這里停一下!”陳姝叫道。

眾人瞪大眼睛盯著屏幕上的白色身影,那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正要進入高俊的病房,時間顯示是18點17分。

護士驚叫:“那人好像是李醫生!”

“李明哲?”陳姝問道。

“對,身高、體態、走路姿態都很像李醫生!”護士又對保安說,“麻煩把畫面放大點。”

畫面中那個醫生打扮的人被放大到像素允許的最大值,護士仔細看了許久,篤定地說道:“沒錯!這個人是李醫生!他到這里來干嗎?院里找他好幾天了!”

陳姝更加惴惴不安,李明哲一定知道自己被季小鳳供了出來,萬一他現在孤注一擲,死也要拉高俊來墊背,那高俊就真的危險了!

畫面繼續播放。

18點22分,李明哲從病房走了出來,貼著走廊的墻壁走進了攝像頭的死角。

18點37分,高俊也從病房走了出來,跟李明哲一樣,貼著墻壁走進了攝像頭死角。

就在高俊走過不到一分鐘,一個光頭出現在畫面里,他跟在李明哲身后,隨后也消失在攝像頭的捕捉范圍內。

陳姝問護士:“你見過這個光頭嗎?是哪個病人的家屬嗎?”

護士搖搖頭道:“沒什么印象。”

護士話音剛落,陳姝便陷入了沉思。她回想著監控錄像的畫面,腦子里閃過一個合情合理的猜想:李明哲把高俊引出了病房,隨后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光頭便跟了上去,躲過攝像頭,綁走了高俊……

陳姝立刻奔回高俊的病房,希望可以找到點追蹤未婚夫的頭緒。她掀開病床上的被子,拿開床上的枕頭,什么都沒有;她又里里外外查看床頭柜,翻看床腳的垃圾桶,依舊一無所獲。陳姝沮喪地蹲在地上,竟發現床下的地板上躺著一枚中國象棋。

陳姝撿起象棋,這次不再是一枚黑棋,而是一枚紅色的“帥”。

十五、意外

又出現了象棋棋子,又回到了由曾子霖失蹤引發的一連串案件中。

陳姝暫時住到了陳飛家,此時,空氣中彌漫著愁云慘霧,她問陳飛:“哥,怎么還找不到李明哲啊!我怕高俊出事!”

“局里已經派人搜過每一處李明哲可能出現的地方了,卻找不到他人,但我們在他家搜出了十幾瓶止咳藥水,生產編號跟畫家村瓦屋里那些藥瓶上的編號能連上,現在可以確定,李明哲就是綁架曾子霖的綁匪之一!”

“另一個呢?會不會是那個光頭?你們查出那光頭的身份了嗎?”

“目前光頭的身份還沒有頭緒,局里把精力都放在搜捕李明哲上了。”說完,陳飛的眉頭糾結成兩條麻花,又帶著幾分沉重說道,“我覺得,這案件背后可能還有一個秘密的策劃人,之前的受害者都是煙霧彈,是棋子,高俊才是他真正想害的人。”

“根據是什么?”

“高俊病床下的那枚棋,紅色的‘帥’,信息量很大呢!”

陳姝對中國象棋并不熟悉,便焦急地催促陳飛:“哥!你快講重點!”

“你想想,曾子霖失蹤時出現的棋子是黑棋的‘炮’,季小鳳行兇時出現了黑棋的‘卒’,找到鄭流云時發現的是黑棋的‘馬’,而到高俊這里就變成了紅棋的‘帥’。為什么?曾子霖臥室那個血淋淋的現場其實挺像個精心設計的開局,曾子霖就是走出的第一步棋,而故意在墻上掛上高俊的電話號碼,一來擺出了進攻的架勢,二來為了引他應戰。如果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執黑棋的罪犯,他的終極目標是什么?必然是紅方的‘帥’!布了如此大一個局,不惜犧牲那么多的人,只為贏一場棋,下棋的人必定是個心思縝密、處變不驚的人,這就可以排除不慎失言又屢犯低級錯誤暴露自己的李明哲!而曾子霖提到的另一個綁匪有暴力傾向,有精神病史,還吸毒,更不可能策劃這一切。這兩個人頂多是兩顆棋子,案件背后一定還藏著個厲害角色!”

聽陳飛說完,陳姝更加惶恐不安,高俊在對方手上多一秒鐘便多一份危險,她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這時,陳飛的電話響了,是警局同事打來的。陳飛神情嚴肅地聽著電話,又神情嚴肅地掛斷,接著轉過身對陳姝一字一頓地說道:“李明哲死了!”

十六、內訌

李明哲的尸體是被兩個在水庫釣魚的中年男人發現的。根據法醫鑒定,他并非溺斃,死因是頭部和身體多處遭到重擊,由此可以推斷,他是在死后被拋尸到水庫的。而警察在李明哲褲兜里又找到了一枚中國象棋,是一枚黑色的“象”,或許這也印證了陳飛的說法,在這個案件中,李明哲充其量是顆棋子。

陳姝坐在警局樓下的木椅上等陳飛,她拼命回想著案件的每一次起承轉合,想要搞清李明哲突然死亡的緣由,更想搞清那個暗中的黑手謀害高俊的動機。

李明哲為何會在這時被害呢?他的死狀跟鄭流云有些相似,都是被毆打致死,且下手十分狠毒。那殺他們的兇手有沒有可能是同一人,即李明哲綁架曾子霖時的同伙呢?

陳姝想到了曾子霖曾說過的“一個人向另一個人索要‘藥水’”一事。已知證據表明,提供“藥水”的人就是李明哲,如果那個有毒癮的人繼續向他索要, 而 “藥水”又被李明哲藏在了自己家里。在清楚警察已在他家周圍嚴密布控的情況下,李明哲一定會拒絕回家取藥,毒癮讓他那有暴力傾向的同伙惱羞成怒,便下狠手打死了他,再拋尸到水庫。

如果李明哲因內訌而喪命,對高俊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呢?陳姝自然而然想到了這一茬。高俊現在獨自跟那個喪心病狂的暴徒在一起嗎?如果那人毒癮又犯了,高俊會遭到毒打嗎?想到這里,陳姝幾乎要抓狂,完全沒注意到陳飛已經站到了跟前。

陳飛雙手按住陳姝的肩膀,認真說道:“重大情況。”

“什么?”

“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曾子霖臥室的血里包含了曾子霖、鄭流云和李明哲的DNA,雖然一樣也牽扯到黑棋,季小鳳的DNA卻沒有出現在那些血液里。我們還從在瓦屋找到的空藥瓶上采集到可用DNA,放到警局數據庫里進行比對,竟然找到了匹配的對象。”

“這些DNA是李明哲的同伙的嗎?”陳姝激動地打斷陳飛,“他是誰?”

陳飛點點頭,接著說:“DNA屬于一個叫王啟的人,24歲,曾因故意傷害他人被捕,當時他父母為他申請了精神鑒定,鑒定結果認為王啟行兇時屬于病理性意志亢進。所以,沒過多久這個暴徒就被放了出來,接著被送到了鑫華心理治療中心接受強制治療。從數據庫里的資料照片看,這個王啟跟醫院監控錄像里出現的那個光頭就是同一個人。”

十七、光頭

陳飛帶來的“重大情況”信息量頗大。可現在的陳姝心亂如麻,她只能從最顯而易見的突破口入手,希望可以找到些解救高俊的線索。

陳姝獨自來到了鑫華心理治療中心。

一個護士裝扮的半老徐娘帶著幾分怨念對陳姝說道:“昨天已經有一撥警察來問過王啟了,你也是警察嗎?還是王啟什么人?我告訴你,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他逃出去就一直沒回來過!那個人很危險!在這里打過幾個人,連花園里的流浪貓狗也不放過,我們也拿他沒轍!”

“他什么時候逃出去的?”

“差不多三個月了吧,那天院里有個內部聯歡會,他就趁亂跑出去了。”

“他在這里時,有人來探望過他嗎?”

“沒有。他父母早就放棄這個兒子了,他母親又懷了個孩子,把他扔這兒,舉家移民到東歐一個小國家了。”

陳姝暗想,這王啟其實也挺可憐的,遇到了不負責任的父母,也難怪他變成個瘋子。

老護士又講了一些關于王啟的瑣事,可聽上去對案子也沒什么幫助,陳姝決定回家靜候警方的消息。她走出了心理治療中心時,卻被中心外墻的一張宣傳醫資力量的照片給吸引了。

陳姝走過去盯著照片看了許久,那是一張中心領導和上屬醫院專家握手的照片,照片上的專家竟是陳姝認識的人——他分明是健康時的劉安迪!

十八、關聯

陳姝的直覺告訴她,劉安迪跟王啟可能有點什么關聯。可她又審慎地提醒自己,就憑一張一年前的照片也說明不了什么問題,這樣生拉硬拽把兩個人扯到一起會不會太捕風捉影了一點呢?

陳姝正在冥思苦想時,陳飛走了進來,將一摞A4紙打印的資料扔在陳姝面前的茶幾上,說道:“我找人查了一下,劉安迪還真可能認識王啟!劉安迪患病前,是一個關于大腦器質性病變科研項目的負責人,那個項目跟鑫華心理治療中心有合作,項目組在中心挑選了幾個病患作為實驗觀察對象,王啟本來也是其中之一,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被剔除出了觀測名單。”

陳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看來這個王啟跟劉安迪之間真的存在某種聯系,我得去見見劉安迪才行!”

劉安迪已經找人重新粉刷過妻子的臥房,那個房間現在終日緊閉。

陳姝誠惶誠恐地坐在劉安迪家的客廳中央,過了近十分鐘主人才坐在輪椅上被看護推了出來,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不少,頭往右歪的趨勢也更加明顯。看著這副樣子的劉安迪,陳姝不禁唏噓,他本該是個意氣風發的醫界才俊,現在卻被惡疾纏身,每天數著表等死。

“陳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嗎?”劉安迪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了。

陳姝愣了一下,道:“呃,我想問問,你認識一個叫王啟的人嗎?”

劉安迪認真想了半天,說:“沒什么印象,這個人是誰?”

“哦,一個精神病人。”

“我是接觸過一些精神病患,但不記得有叫這個名字的人。”

“這樣啊,大概是我想多了。”陳姝失望道。

這時,看護端著一個香爐走了出來,問劉安迪:“劉先生,檀香先放到書房嗎?”

陳姝忍不住插話:“這種檀香很特別啊!”

這次換劉安迪愣了一下,道:“嗯,一個朋友從印度老山地區帶回來的白檀。”

檀香的氣味更多地飄進了陳姝的鼻腔,她也更加確定,自己曾在高俊的病房外,在王啟的身上也聞到過這種檀香,王啟來過這里!

十九、夫妻

這已是高俊失蹤的第三天,陳姝又到了曾子霖的病房。

曾子霖一臉關切地問:“高俊還沒找到嗎?難道一點線索也沒有?”

陳姝看得出曾子霖是真心為高俊擔憂,可她已經沒有閑心吃無意義的醋了,她有些沉重地點點頭,問曾子霖:“能跟我說說劉安迪這個人嗎?”

曾子霖一臉詫異,又帶點譏誚地說道:“劉安迪?以前他是個被眾星捧月的了不得的人,現在他什么也不是。”從曾子霖的話里聽不出半點對劉安迪的感情。

“你們感情好嗎?”

曾子霖苦笑道:“算是好吧,從在一起第一天起一直相敬如賓,他沒虧待過我。”

“可你似乎有諸多不滿呢?”

“呵呵,是嗎?你知道嗎?劉安迪這人看上去對誰都謙和,可心里卻誰都看不上,包括我,跟他在一起這么多年,我從來感覺不到他的一丁點尊重,這感覺真的很糟!”她停頓了一下,又苦笑著說,“這也不能怪他,他從小出類拔萃慣了,從來沒輸過誰,輸給高俊的那盤棋大概是我所知的他的唯一的敗績吧!”

陳姝看曾子霖打開了話匣子,便進一步試探道:“你覺得劉安迪有恨高俊的理由嗎?”

這問題引來曾子霖一陣大笑,她不以為然地說道:“恨高俊?我看不出任何理由,劉安迪這人跟機器似的,他才不會去愛誰或恨誰,他腦子里就只有贏而已!輸棋給高俊后,他把我搶到了手,換了種方式報了仇雪了恨,他們的恩怨早就了了。”

陳姝沒再問下去,寒暄了幾句便退出了病房。

二十、動機

同一天晚上,陳姝坐在陳飛的辦公室里,兩兄妹的話題始終圍繞著劉安迪。

陳飛一邊收拾自己的辦公桌一邊說著:“劉安迪如果真的跟王啟有關聯的話,他很可能就是那個幕后主使。”

陳姝作思考狀:“可是動機呢?把財產轉移給曾子霖又差點殺死她是怎么個想法?殺鄭流云、李明哲又有什么動機?殺高俊倒還說得過去,曾子霖顯然還對高俊念念不忘,劉安迪可能出于嫉妒而暗生殺意。”

“不管怎么說,整件事都挺匪夷所思,難道曾子霖房間里的血和那些棋子都只是故弄玄虛嗎?如果布這么大個局只為殺妻子的前男友也實在有點說不過去。”陳飛有些沮喪。

陳姝又問:“有那個王啟的消息嗎?”

“還沒有。”

陳姝癟癟嘴道:“你們完全可以派兩個人在劉安迪門口守株待兔。”

“現在說劉安迪和王啟有關系還只是我跟你的推斷,又沒有確鑿證據,你也知道,現在局里警力有限。”說完這話陳飛便停下手上的動作沉默了,像在絞盡腦汁思考什么問題。

陳姝覺得前所未有的無力,帶著哭腔對陳飛說:“哥,現在該怎么辦嘛?高俊身上還有傷,再找不到他可能真的沒命了!”

陳飛猛然抬頭望著陳姝,一臉豁然開朗的神情:“妹子,我好像知道劉安迪在下一盤什么棋了!”

“什么?”

“我剛剛一直在想,棋子和曾子霖墻上的四個人的血有什么關聯!”

“然后呢?”

“在這個案子里,跟黑棋有關的一共四個人:曾子霖、鄭流云、季小鳳和李明哲,可墻上唯獨沒有季小鳳的血,而且兇手對其他三個人都是置于死地的,曾子霖能活下來應該是個意外,可兇手卻完全沒有要除掉季小鳳的意思!季小鳳可能根本不在那個幕后主使的計劃中,也許她完全是李明哲出于對高俊的私怨安排的一個計劃外的插曲,對整個棋局來說根本就是節外生枝!”

陳姝望著陳飛,靜候下文。

“如果墻上那些血不是無意義,而是有所指的,即是說曾子霖、鄭流云和李明哲一定牽涉到同一件事或同一個人,且很可能跟象棋有關!我突然想到上次跟高俊討論案情時提到過的一盤棋,那盤棋交戰雙方是高俊和劉安迪,當時觀戰的人正好就是曾子霖、鄭流云和李明哲!”

陳姝激動地打斷陳飛:“等一下!曾子霖也說過那盤棋,她還說劉安迪這個人沒有愛恨,只有輸贏,那盤棋是她知道的劉安迪這輩子唯一的敗績!”

“沒錯!如果不是突發惡疾,劉安迪應該沒有遭受過什么挫折,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對一切勝負,不論巨細,都耿耿于懷。如果他輸了一盤棋,靠贏得對手女人是絕對無法抵消落敗的挫折感的,這種挫折感一直潛伏在他心里某處。后來患上盧伽雷氏癥讓他既憤怒又無力,心理開始扭曲,那一直潛伏在心里的挫折感也被促發了,成了他死前的一大心結。解開這個心結的唯一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再下一盤棋,以當年高俊贏自己的方式擊敗高俊。于是,劉安迪安排了一個極端的棋局,他把自己看作黑方的將,高俊便是紅方的帥,而當年見證過自己敗績的人都是要犧牲掉的棋子,只要將死或困斃高俊,他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而王啟就是幫他執行這盤棋的人!”陳姝咬著牙補充道。

“嗯!劉安迪是在精神治療中心認識王啟的,了解他的精神狀態和暴力傾向,便利用他來執行自己的殺人計劃!”

陳姝本有些高漲的情緒突然又冷卻下來,望著進入福爾摩斯模式的陳飛,一臉疑惑地問:“可是,為了一盤棋去殺這么多人,會不會有點說不過去啊?”

陳飛想了想,低語道:“這確實有些說不過去,或許那盤棋背后還藏著什么隱情。”

陳姝點點頭,又面紅耳赤道:“對了!曾子霖臥室墻上不是一共有四個人的血嗎?現在知道了其中三個人,還有一個是誰呢?”

陳飛胸有成竹地說:“已知的三個人都代表一顆黑棋,那么剩下的第四個人應該也一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神秘的第四人就是劉安迪本人,代表的是黑棋的‘將’。”

二十一、對峙

陳飛從曾子霖病房的水杯上采集到了劉安迪的DNA,通過比對,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測——曾子霖臥室墻上的血里也有劉安迪的一份。

在警車到達前,陳姝和陳飛迫不及待地先趕到了劉安迪的家。

劉安迪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切,早早遣走了看護,還給陳姝和陳飛留了門。陳家兄妹在曾子霖的房間找到了劉安迪,他們還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畫面——王啟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鐵青,似乎已經斷了氣。

劉安迪艱難地調動臉部肌肉,擠出一個笑臉,對陳姝說道:“你來問我王啟時,我便知道該收場了。”

陳姝正要開口,陳飛一把拉住了她,轉而問劉安迪:“為什么毒死王啟?難道他已經幫你解決掉高俊了?”

劉安迪一臉不屑:“要贏棋,得適時地棄子!”

陳姝怒不可遏地對劉安迪吼道:“你這個瘋子!高俊現在在哪里?”

劉安迪用看傻瓜的眼神看著陳姝,一言不發。

陳飛拍拍陳姝的背,讓她先冷靜下來,又心平氣和地說道:“傻妹子,他是絕不會說出高俊的下落的。”這話顯然也是說給劉安迪聽的,陳飛決定跟劉安迪玩一場心理游戲,他轉過身看著劉安迪,不緊不慢地說,“可我們會找到高俊,你還是會輸掉這場棋!”

劉安迪笑道:“你認為高俊還活著嗎?”

陳飛道:“我很肯定!”

“理由是什么?”

“理由我當然會告訴你,但那之前你得先解答我三個疑問。”

劉安迪饒有興致地說:“你問!”

“既然已經決定干掉曾子霖,為何還煞費苦心地把財產轉移到她名下?”

劉安迪冷哼一聲:“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妻子心里想著別的男人,自然會推斷我這個殘廢丈夫有殺她的動機,為了不在開局階段就被視作嫌疑人,轉移財產也是不得已之舉。你的另外兩個疑問是什么?”

“王啟確實是個容易控制的棋子,可李明哲……你是怎么搞定他的?”

“很簡單,他有太多死穴:無才、無德、善妒、勢利、心胸狹窄,高俊這么多年在各方面一直壓著他,他早就恨高俊入骨了,加上這次醫院評職稱,高俊的呼聲明顯高過自己,他更是心急火燎地想要搞倒高俊。我只不過稍微點撥了他一下,讓他幫我把高俊拉進神秘案件,趁機搞臭高俊的名聲,他就心甘情愿地任我擺布了,當然我跟他們醫院院長的那點交情對拉攏他也是起了點作用的。可這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先是偷偷給曾子霖送食物讓她僥幸活了下來,最不可原諒的是他竟給我弄了季小鳳這么一出,差點壞了我的計劃,不然他也能活得稍微久一點的。提你的最后一個問題吧!”

“為什么一定要除掉高俊?”

劉安迪臉上的驕橫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低聲說道:“因為我輸給他一局棋。”

“僅僅因為這個?”

“當然不是。”

“因為什么?”

劉安迪搖搖頭:“你要我解答三個疑問,我已經慷慨地回答了你四個問題,你不能太貪!好了,可以告訴我為何肯定高俊還活著了吧?”

陳飛雖然不甘,卻不想做個言而無信的人,笑笑答道:“因為你迫不及待地毒死了王啟。”

“哦?”劉安迪和陳姝同時望向陳飛。

“你知道王啟有暴力傾向,怕他擅自殺了高俊,如果高俊以那樣的方式死掉,你便是在自己設定的棋局里違規,也就永遠報不了輸棋之仇了!”

劉安迪不置可否。

陳飛接著說:“你剛才也說了,季小鳳差點壞了你的計劃,指的就是她差點殺死高俊吧?同樣的,你也擔心王啟殺死高俊。據我所知,你跟高俊當年的那場棋是被執紅的高俊困斃而輸掉的吧?那么你一定要以‘困斃’高俊來扳回一城,所以他一定不能被你的棋子殺死,而是被禁錮在某個地方,走投無路,直到死掉。”

聽完陳飛的一番話,劉安迪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僵硬,他眼睛里透露出十分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更多的卻是絕望。看到這副模樣的劉安迪,陳飛知道自己又猜對了。

他們已經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陳飛不忘在劉安迪的傷口上再撒了一把鹽:“不妨告訴你,我已經知道了高俊的下落,你輸定了!”

劉安迪突然發出痛不欲生的怪叫,陳飛一個箭步沖上前,把手強行伸進劉安迪的口中,似乎摳出了什么東西。

劉安迪怒吼道:“渾蛋!把藥還給我!”

陳飛退后兩步,攤開手掌,上面有一顆差點就被咬破的膠囊,他一臉鄙夷地望著額頭冒出青筋的劉安迪,挑釁道:“想毒死自己嗎?沒那么容易!不如咱們來做個交易。”

劉安迪抬眼望著陳飛,無力道:“什么?”

“回答我剛剛的最后一個問題,”陳飛把那顆裝著毒藥的膠囊抬到劉安迪的眼前晃來晃去,“然后我把這寶貝放回你嘴里。”

劉安迪整個人像是定住了,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窗外的警笛聲越來越大聲,似乎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劉安迪終于開口,將自己的殺人動機娓娓道來。

“我這輩子真正愛過尊敬過的人只有一個——我母親。”說這句話時,劉安迪的眼里罕見地流露出一點可被察覺的感情,“可是,我母親在我念高二那年離開了我。在我們家,我父親就像個暴君,誰不如他的意,他便對誰拳腳相加。我從小被父親逼著做‘第一名’,我母親則被逼放棄繪畫,我們過得很壓抑,很痛苦,母親對我的關愛或許是我成長中唯一的慰藉。我母親一直忍氣吞聲地留在那個家里,一直到我十七歲,她留給我一句‘你已經可以保護自己了’,才離開了我和我父親,她又重新拿起了畫筆。

“知道那天我為什么會去流云棋社嗎?我是去見我母親的。那時候我母親已經跟她在美院時的前輩,也就是鄭流云的父親住在一起了,所以我們會約在那個棋社見面。可那天高俊正好也在棋社,他看到我便跟我打招呼,邀我下一盤棋,我本想拒絕,母親卻說我平時被學業困住了,該跟朋友下下棋放松一下,我便跟高俊下了那盤棋。可是我輸了,我在我母親面前輸給了高俊!”說到這里,劉安迪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我母親兩天后死于一場車禍,我、我留給我母親的最后印象竟是個被對手殺得灰頭土臉的輸家!這是我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遺憾和恥辱!我……”

陳飛打斷越說越激動的劉安迪:“那只是一場棋,你母親也會這樣認為。”

“你根本不懂!快把藥還給我!還給我!”劉安迪咆哮道。

陳飛把膠囊用力拋向身后,這時候兩個身穿警服的人也出現在房間門口。

劉安迪聲嘶力竭地叫道:“你這個渾蛋!你不講信用!你……”

陳飛充滿歉意地對他攤攤手,拉著陳姝退出了房間。

二十二、困斃

一走出劉安迪的家,陳姝便急不可耐地問陳飛:“你真的知道高俊在哪嗎?”

陳飛聳聳肩道:“怎么可能。”

陳姝大怒:“那怎么不在里面逼劉安迪說出來!”

“劉安迪一心要讓高俊死在他的棋局里,肯定死都不會把高俊的下落說出來!何況他本來就是個將死之人,你認為能從他嘴里問出什么?”

陳姝紅著眼說:“那怎么辦?高俊已經失蹤五天了,我怕他堅持不住!”

“放心吧!高俊雖然有傷,但身體底子很好,只要求生意識夠強烈,堅持個七天應該沒問題,而且劉安迪今天才干掉王啟,表示高俊今天一定還活著,我們只需要盡快找到他。”

“到哪里去找啊?你是不是有頭緒了?”

陳飛揉揉眼睛,定定神道:“劉安迪是個自負的混蛋,這樣的混蛋絕不會破壞既定規則,他在下一盤棋,便一定會遵守象棋的既定規則。在這盤棋里,劉安迪是黑方的將,高俊是紅方的帥,而根據象棋規則,將、帥是不能出‘九宮’的,‘九宮’即是將、帥在棋盤上的大本營,也就是說,劉安迪要想‘困斃’高俊,也一定會將他‘困斃’在自己的大本營里。”

“高俊自己的大本營?難道是高俊之前自己住的那個小公寓?”

“很有可能!事不宜遲,你帶路,我們馬上趕過去!”

陳飛帶過來的幾個警察已經把高俊的公寓翻了個底朝天,所有可能藏匿一個人的角落都檢查過,卻不見高俊的身影。

陳姝拼命告誡自己要鎮定,她雙手按著太陽穴,集中精神推想著每一處可能作為高俊“大本營”的地方。突然她抓住陳飛的手驚呼:“車!高俊的車不在醫院的停車場!王啟和李明哲綁走高俊時一定把他的車也開走了!”

陳飛茅塞頓開:“對!停車的地方!找到他們停車的地方就能找到高俊了!讓我想想,這套公寓配車庫嗎?”

“不配,但我們準備結婚用的那套公寓配了一個小車庫!”

二十分鐘后,陳姝用力提起了小車庫的卷簾門,陳飛的黑色福特就停在車庫正中央,車身濺滿了泥漿。出于職業敏感,陳飛立即想到,這些泥漿應該是王啟將李明哲的尸體運到水庫拋尸那天夜里濺上去的,那天正好下了很大的雨。

陳姝站在門口,她看不清車庫暗處的情形,卻又不敢上前查看,她怕進去后依舊什么都找不到。陳姝站在門口,忐忑地叫著高俊的名字,一聲、兩聲……沒有回應,她幾乎絕望了,雙腿發軟,順勢跪在了地上,掩面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車庫的暗角里傳來一點微小的聲響,陳姝立刻收聲,仔細聽,似乎是皮鞋與地板輕微摩擦發出的聲音。陳飛疾步跨進了車庫,繞到車后,他蹲下查看了片刻,又站了起來,對呆立在門口的陳姝說道:“你未婚夫暫時還不需要我接手,快叫幾個管活人的醫生過來!”

陳姝愣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掏出電話撥通了120,臉上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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