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做著同樣的運動

第一次見到愛樂是萬圣節后第二天。在和杰特去打網球的路上，他告訴我，球場在比爾家附近，打完球，約了比爾在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比爾！真的嗎？” 我驚喜，“還有他的女兒愛樂。” 杰特邊說邊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能見到愛樂是我一直的期待，但我一下子沉默了。 愛樂是比爾的唯一的8歲女兒，患智障自閉癥。 杰特介紹：“愛樂智力只有2歲。她的世界如同卡通。” 卡通？！ 看著道路兩旁的金色，深秋已將層林盡染，各種想象涌來。

我認識比爾是從一張十幾年前的照片。照片上的比爾和杰特在一個酒會上，兩個標準曼哈頓雅皮士，西裝裁減服帖，袖扣精致，精心修刮的臉，線條硬朗，深藍的眼睛柔和自信，笑容撲出相片，英氣逼人。比爾是華爾街一投資銀行的高級經理。十年前結婚后，因為愛樂，搬離了曼哈頓的上東區的公寓，在北部一小鎮落戶，那里也是華爾街對沖基金經理居住較集中的地方。

曼哈頓的喧鬧已漸遠，寂靜的小路將我們引領到一片叢林中，零星的英格蘭式住宅掩映其中，網球場靜候著，比爾家就在球場旁邊的樹林里。打完球，我們到了附近一家意大利咖啡館。

里面獨有一父女吃著東西。不用猜，比爾！ 他穿著淺灰的棉衛衫，咖啡色短運動褲，舒適便涼鞋，連腮胡子，右手彎上套著兩個印有人信息的彩色塑料圈格外醒目。

“愛樂，這是柔。” 只見一張畫著貓的臉譜，昨日萬圣節的扮相還保留在小臉上，兩根細長的金色辮子上，結著粉藍粉紅粉綠的小花朵，粉綠的細碎花背心配著粉紅的小短褲，粉紅的涼鞋露出十個彩畫的指甲，小手彎上有一串細彩珠手鏈和耳環的彩珠相映成輝，精致有趣。 我弓身靠近她：“嗨！”愛樂沒有搭理我。

“愛樂，還記得杰特叔叔給你教過吉他？” 比爾貼著她的臉說著，愛爾忙著把蛋糕往嘴里送，仍沒出聲但臉露笑容，“她記得杰特，”比爾說。

“愛樂是最漂亮的‘貓女’！” 杰特的話音剛落，愛樂害羞地靠在比爾的懷里，一手抓住比爾的前胸，蛋糕頓時抹在他的衣服上，另一小手已經伸到他的下巴，他輕柔地吻了吻愛樂的手。她接著抓起比爾的耳朵揪起來，他愛撫著愛樂的頭發，整理辮子上的一朵小花。

“給杰特叔叔和柔看看你今天的繪畫好嗎？” 比爾說著側身在椅子旁地下去掏畫本。我才發現，一只超大的“宜家”購物藍色編織袋，里面裝著彩筆，衣服，毛巾，水瓶，餅干，橄欖球，飛碟……我和杰特湊過頭看愛樂的畫，草地上有一條彎曲的河流，太陽在笑。

愛樂不覺中離開了餐桌，走到旁邊桌子上剛要伸手，比爾一個箭步轉過，將愛樂的手拉住。

“我們每周日上午有40分鐘的圖畫課，然后有半小時的橄欖球投擲練習。” 愛樂出溜鉆在桌子下，比爾一下子跟著爬下將她撈起，圈在懷里，用手撥開擋在額頭上的一綹頭發，啊，這是一雙猶如《國家地理雜志》上看到的湖泊圖片一樣璀璨的眼睛！方意識到：愛樂一直沒有和我們眼神接觸過。

我問她多大了，“52！” 這是愛樂同我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錯愕的我，比爾解釋：“她有52英寸高。身高刻度是她關于年齡的理解。” 正說著，愛樂見有一個小女孩進來，猛身沖過去要擁抱，比爾一個箭步沖上去攔住了她。愛樂結實的小腿一溜煙，又沖去洗手間，比爾一把抓住她，跟著進去。

杰特嘆道：“愛樂有危險的攻擊性，她會拿著一個盤子敲你的頭，覺得好玩。 除了睡著，她需要被每秒鐘盯著。比爾不愿送她到特殊機構寄宿，希望她生活在愛的環境中。愛樂的媽媽——一位名報的編輯和鋼琴家，無法承受現實改變，幾年前離婚走開了，比爾的人生也徹底改變。”

這時，父女倆笑哈哈地走過來。我對比爾說：“哇，愛樂和你的身型步伐一模一樣！”

“八年了，我們做著同樣的運動！” 比爾自豪中透著幽默。

回到家，杰特給我推薦了比爾的博客，我的眼淚涌動著，每個字符是由父愛編織。

廖青：投資咨詢合伙人，國際市場策略。80年代起，和中國金融市場一起成長。在中國深圳和上海金融投資機構服務，有15年投行經歷。現移居美國，投身于國際投資咨詢和國際消費品市場策劃。擁有MBA和通信碩士學位。